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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交杯酒 ...


  •   文京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九月中旬,暑气像退潮般一夜散去,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风里掺进了凉意。
      鹿聆住的交换生宿舍是单人间,学校对国际交换生的特殊安排,在宿舍楼顶层最安静的角落。房间不大,但朝南,阳光能从早晒到午后。
      窗台上摆着Snow的食盆和猫砂盆,墙角放着她的二手钢琴,琴盖半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这条件比我们好多了。”董仪第一次来参观时啧啧感叹,“我们本科宿舍四人一间。”
      “交换生嘛,总要有点优待。”鹿聆把洗好的葡萄递给她。Snow很喜欢这个房间,它尤其迷恋那个天窗,总是跳上窗台,仰头看天空,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候云飘过,它会伸出爪子去够,当然什么也够不着,但乐此不疲。

      鹿聆把从伦敦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钢琴谱放在书架上,浅棕色挂扣挂在钥匙串上,Snow的猫窝放在床脚。房间不大,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了几张伦敦的明信片,窗台上养了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曳。
      周瑾在开学第二周来了文京。她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房间时,Snow警惕地竖起耳朵。
      “这就是Snow?”周瑾放下东西,蹲下身,“真漂亮。”
      “妈,你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周瑾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钢琴还练吗?”
      “练。”鹿聆打开琴谱,“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
      “行,”周瑾顿了顿,“那个江述阳……你们见过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Snow跳上床,在周瑾腿边蹭了蹭。
      “见过了。”鹿聆说,声音平静,“他是文京大学建筑系的,好像还开了工作室。”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鹿聆合上琴谱,“我们是高中同学,仅此而已。”
      周瑾看着她,眼神复杂。她知道女儿在撒谎,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太过刻意,像精心粉刷过的墙壁,底下裂痕隐约可见。
      但她没拆穿。有些伤口要自己愈合,别人帮不了。
      “聆聆,”周瑾轻声说,“妈妈只希望你开心。”
      “我挺开心的。”鹿聆笑了笑,“真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在下面,看不真切。
      送走周瑾,鹿聆回到房间,Snow跳进她怀里,蹭着她的下巴。她抱着猫,看着窗外的文京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间吞吐着光与尘。
      她想起伦敦的雨,想起泰晤士河上的桥,想起刑听雪和艾玛,想起罗翼灰绿色的眼睛。
      然后想起江述阳。想起他撑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样子,想起他弹钢琴时的侧脸,想起他说“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心脏轻轻抽了一下,像被细线勒紧。
      她摇摇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过去了。都过去了。

      交换生的日常比想象中忙碌。艺术管理专业的课排得满,理论课,实践课,还要准备期中作品。鹿聆选了“民国艺术史”作为研究方向,每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邹泽闻。这个建筑系的男生似乎总能在她需要帮助时出现,帮她搬厚重的艺术画册,给她带图书馆难找的文献,甚至在她忘记带伞时把自己的伞塞给她。
      “谢谢。”鹿聆接过伞,“下次还你。”
      “不急。”邹泽闻笑,虎牙露出来,显得有点孩子气,“对了,周末系里有讲座,讲民国建筑与艺术融合,你要来听吗?”
      “好。”
      她答应得爽快,不是因为对邹泽闻有好感,是真的对讲座内容感兴趣。民国时期,那个东西方文化激烈碰撞的年代,产生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和作品。她着迷于那些故事,着迷于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灵魂。

      讲座那天,她坐在第三排。邹泽闻在她旁边,偶尔低声解释一些建筑术语,讲座进行到一半时,后排传来轻微的响动。
      鹿聆回头,看见了江述阳。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黑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根黑色手绳。他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江述阳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调侃,带着点痞气。
      鹿聆迅速转回头,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盯着前方的PPT,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讲座结束后,人群往外涌。邹泽闻想跟她说话,被她礼貌地避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走到楼梯拐角时,手腕突然被抓住,温热的触感,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鹿聆回头,对上江述阳的眼睛。
      “跑什么?”他松开手,插回裤兜,“我又不吃人。”
      “我没跑。”鹿聆说,“只是有事。”
      “什么事?”
      “……练琴。”
      “那我送你去。”江述阳很自然地说,“正好顺路。”
      “不顺路。”鹿聆记得艺术中心和建筑学院在两个方向。
      “我说顺路就顺路。”江述阳转身往前走,“跟上。”
      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鹿玲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咬了咬唇,还是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
      “讲座怎么样?”江述阳问。
      “挺好。”
      “邹泽闻讲得不错?”
      鹿聆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怎么知道是他讲的?”
      “建筑系大一就他能把民国建筑讲出花来。”江述阳勾了勾唇,“小孩挺努力,就是嫩了点。”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像长辈评价晚辈。可他也不过比邹泽闻大两岁。
      “你很了解他?”鹿聆问。
      “还行。”江述阳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怎么,对他感兴趣?”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鹿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随便问问。”
      “那我建议你别问。”江述阳继续往前走,“邹泽闻人不错,但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江述阳的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需要的不是他那种。”
      “那我需要哪种?”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暧昧,像在试探什么。
      江述阳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却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你需要哪种,”他慢慢说,“你心里清楚。”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需要哪种?
      她不知道。

      周末的聚会是龙昊生日。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清吧,装修复古,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老电影海报。
      鹿聆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董仪和林止则坐在靠窗的位置,邹泽闻在吧台点酒,沈筱坐在高脚凳上,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江述阳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随意挽着,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黑色长裤,皮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他手里拿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沉浮,偶尔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见鹿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聆聆!”董仪招手,“这边!”
      鹿聆走过去,在董仪旁边坐下。林止则对她点点头:“来了。”
      “嗯。”鹿聆把礼物递给龙昊,“龙师兄,生日快乐。”
      “谢谢。”龙昊接过,“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寒暄几句后,鹿聆去了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碰见了沈筱。
      “鹿聆。”沈筱叫住她。
      “沈学姐。”
      沈筱靠着墙,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烟,没点,只是把玩着。她看着鹿聆,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听说你是江述阳的高中同学?”她问。
      “嗯。”
      “关系很好?”
      “一般。”鹿聆说,“同学而已。”
      沈筱笑了,笑容很浅,没到眼底:“是吗?可我看他对你,不太一般。”
      鹿聆没说话,走廊很安静,能听见包厢里传来的音乐声,慵懒的爵士乐,像猫的爪子挠在心尖上。
      “我喜欢他。”沈筱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但他心里有人。”
      她顿了顿,看向鹿聆:“我听说那个人是你。”
      鹿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沈筱,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沈筱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近乎残忍。
      “不是我。”鹿聆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只是同学。”
      “是吗?”沈筱站直身体,把烟放回烟盒,“那最好。”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鹿聆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有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江述阳心里有人。

      回到包厢,气氛已经热络起来,龙昊在讲建筑系的趣事,邹泽闻在旁边补充,董仪笑得前仰后合,林止则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无奈地笑。
      江述阳还是坐在卡座里,慢条斯理地喝着酒,他看起来很放松,背靠着沙发,长腿随意伸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灯光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雕塑家精心雕琢的作品。
      鹿聆在董仪旁边坐下,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聆聆,”董仪凑过来,压低声音。
      “江述阳今天怎么回事?穿成这样,还喝酒……他在勾引谁啊?”

      鹿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江述阳正好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夜晚。他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举了举酒杯。
      像在敬她。
      鹿聆迅速移开视线,心跳如鼓。
      “不知道。”她对董仪说,“可能……心情好吧。”
      “心情好也不用这样吧。”董仪嘀咕。
      “你是没看见,刚才有几个女生想过去搭讪,被他一个眼神吓跑了。”
      鹿聆没接话了她低头玩着杯垫,纸质的杯垫在她指尖转来转去,像不安分的心。
      游戏环节是龙昊提议的,经典的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邹泽闻,他选了真心话。
      “在场有喜欢的人吗?”董仪问得直接。
      邹泽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
      “谁?”
      “一个问题!”龙昊起哄。
      下一个转到沈筱。她选了真心话。
      “沈学姐,”邹泽闻问,“你为什么一直单身?”
      问题很狡猾,既不过分冒犯,又能探听虚实。所有人都看向沈筱。
      沈筱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泪,又缓缓滑落。
      “因为,”她抬眼,目光在江述阳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我在等一个人。”
      “等到了吗?”有人追问。
      “还没。”沈筱笑了笑,笑容有些涩,“可能等不到了。”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瞬,江述阳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瓶继续转,这次转到了鹿聆。
      “我选大冒险。”她说。
      “大冒险?”龙昊眼睛亮了,“那……和在场的异性喝交杯酒!”
      起哄声响起,鹿聆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江述阳。他也在看她,眼神很深,像在等待什么。
      “换一个吧。”邹泽闻开口,想替她解围。
      “不行不行,愿赌服输!”其他人起哄。
      鹿聆咬了咬唇。她端起酒杯,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在场的异性——龙昊,邹泽闻,林止则,还有几个不熟的男生,最后是江述阳。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他看着她,唇角勾着,像在看一场好戏。
      就在她准备走向邹泽闻时,江述阳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酒气和薄荷香,他拿走她手里的酒杯,把果汁给她。
      “喝这个。”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他举起她的酒,手臂绕过她的手臂。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喝。”他说。
      鹿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微怔的脸,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喝下那杯果汁。
      “继续。”他坐回卡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他主动站起来,看见他换掉她的酒,看见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江师兄可以啊!
      “深藏不露!
      “再来一个!”

      鹿聆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尤其是沈筱的,那道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
      她回到座位,董仪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聆聆,什么情况?”
      “没情况。”鹿聆低头喝果汁,掩饰自己的慌乱,“游戏而已。”
      “游戏?”董仪撇嘴,“江述阳那人,什么时候陪人玩过这种游戏?大一有女生想跟他喝交杯酒,他直接说‘不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今天倒好,主动送上门。”
      鹿聆没说话。她看向江述阳,他正和龙昊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漫不经心,好像刚才那场暧昧的交杯酒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但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臂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他低沉的声音。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不是幻觉。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走出清吧,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鹿聆缩了缩肩膀。
      “冷?”江述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他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帆。他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她说。
      “我送你回去。”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了,我和董仪一起……”
      “林止则会送。”江述阳打断她,“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鹿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还是跟了上去。

      文京的夜晚街道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今天……”鹿玲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怎么了?”江述阳侧头看她。
      “谢谢你……替我解围。”
      “不是替你解围。”江述阳说,语气随意,“只是不想看你跟别人喝交杯酒。”
      这话说得直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鹿玲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江述阳停下脚步。他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像盛满了整个夜空。
      “你说为什么?”他反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鹿聆看着他。他的眼神太深,太沉,像要把她吸进去。她忽然想起沈筱的话——“他心里有人。”
      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如果是,为什么?
      “走吧。”他说,“送你到宿舍楼下。”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意,也吹乱了心绪。
      到宿舍楼下时,鹿玲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江述阳看着她,“上去吧。”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简单的对话,客气得像陌生人,但刚才那场暧昧的交杯酒,那个靠近的瞬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像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
      鹿聆转身走进楼里,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还站在路灯下,他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脊线,他仰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那一刻,鹿聆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江述阳。
      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那个冷漠疏离的转校生,那个拒绝她的男生,还有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抽烟的男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又乱了。
      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找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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