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Chapter 29 交换生 ...
-
伦敦四月的雨下个不停,泰晤士河的水面被雨点击出无数个小坑,像谁撒了一把碎银,鹿聆抱着Snow坐在窗边练琴,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冷。
钢琴是她去年秋天买的二手立式琴,象牙白的漆面有些泛黄,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杂音。但她喜欢,喜欢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感,像老朋友的抚摸。
Snow在她腿上蜷成一团,蓝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只银点猫已经一岁多了,毛色愈发雪白,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是浅浅的灰,像蘸了淡墨的笔锋。
“你确定要带它回国?”刑听雪端着咖啡走过来,“长途飞行很折腾。”
“确定。”鹿聆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跳跃,“它是我家人。”
手机在琴盖上震动,是董仪的视频请求。鹿聆接通,屏幕里出现董仪的脸,背景是文京大学播音系的录音室。
“聆聆!练琴呢?”
“嗯。”鹿聆把摄像头对准琴键,“你呢?在录音?”
“对啊,作业要交一段新闻播报。”董仪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偷偷告诉你,林止则他们实验室今天来参观,江述阳也来了。”
琴键上的手指顿住。雨声忽然变得清晰,噼里啪啦敲在玻璃窗上。
“哦。”鹿聆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湖面,“挺好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董仪眨眨眼,“他现在变化挺大的,更……怎么说,更有男人味了。”
“董仪。”鹿聆打断她,“我要练琴了。”
“好吧好吧。”董仪撇撇嘴,“那你继续。对了,交换生的事定了吗?”
“定了,九月去文京。”
“太好了!”董仪欢呼,“到时候我带你吃遍文京!”
挂断视频,鹿聆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音符跳出来,却乱了节奏。她停下,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发呆。
江述阳。
这个名字像埋在心底的一根刺,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疼。
Snow从她腿上跳下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猫咪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鹿聆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小猫温顺地靠在她肩上,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脸颊。
“我们一起回去。”她轻声说。
Snow“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五月的伦敦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公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雪。鹿聆和刑听雪推着Snow的宠物推车散步。
是的,给猫买推车是罗翼的主意。
“它需要社交。”这个中德混血男生一本正经地说,“总是待在家里会抑郁。”
鹿聆觉得好笑,但还是买了,Snow起初抗拒,后来发现可以舒舒服服躺着看风景,也就接受了。
周末,艾玛和罗翼来家里吃饭。罗翼带了瓶德国雷司令,说是他父亲酒庄产的。冰镇过的白葡萄酒倒在玻璃杯里,泛起细密的泡沫。
“尝尝。”罗翼把杯子递给鹿聆。
她抿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青苹果的香气。
“好喝。”
罗翼笑了,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愉悦的光:“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多带几瓶。”
刑听雪和艾玛在厨房做意面,番茄酱的香味混着罗勒叶的清新飘过来。Snow趴在沙发扶手上,好奇地看着这几个两脚兽。
饭吃到一半,鹿聆的手机响了。是董仪的视频电话。
她接通,把手机支在餐桌中央。屏幕上出现董仪的大笑脸,背景是喧闹的餐厅。
“聆聆!吃晚饭呢?”
“嗯,和朋友一起。”鹿聆把摄像头转向餐桌,“艾玛,罗翼,听雪你认识。”
“哈喽各位!”董仪挥挥手,“你们好幸福,我也想吃意面!”
“那你飞过来。”艾玛开玩笑。
“等着,九月就去了!”董仪忽然压低声音,“聆聆,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江述阳他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在文京做历史建筑修复。”董仪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清晰得每个字都能听清,“林止则也参与了,说是技术顾问。今天他们来学校谈合作,我正好碰见了。”
餐桌安静了一瞬。罗翼切牛排的动作慢了半拍,刑听雪抬眼看了看鹿聆。
“然后呢?”鹿聆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然后江述阳问起你。”董仪说,“问我你在英国怎么样,学什么专业,什么时候回来。”
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罗翼放下餐具,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说?”鹿玲问。
“我说你在伦敦艺术大学学钢琴,九月回来交换。”董仪顿了顿,“聆聆,他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关心?鹿聆想起高三那年,想起雪夜里的拒绝,想起那句“我只把你当妹妹”。关心大概只是礼貌,像问“吃了没”一样,随口一提。
“知道了。”她说。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罗翼重新拿起刀叉,却不再说话。艾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专心吃面。
“那个江述阳,”罗翼忽然开口,“是你高中同学?”
“嗯。”鹿聆叉起一块西兰花,“同桌。”
“你们关系很好?”
“以前还行。”鹿聆把西兰花送进嘴里,“后来就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罗翼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有种鹿玲读不懂的情绪。他放下酒杯,轻声说:“有些过去的人,就该留在过去。”
鹿聆抬头看他。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像刚睡醒的样子。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是啊。”她说,“该留在过去。”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视频那头的餐厅里,江述阳就坐在董仪对面。林止则、方醒都在,三个男生安静地听着扬声器里传出的每一个字。
听到“同桌”时,江述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听到“淡了”时,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听到罗翼说“该留在过去”时,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方醒想说话,被林止则用眼神制止了。
董仪挂断视频后,餐桌陷入沉默。最后还是江述阳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菜,凉了。”
但整顿饭,他没再说一句话。
九月,文京的天气还残留着夏末的余热。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机场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鹿聆推着行李走出来,身边是宠物航空箱里的Snow。小猫经过长途飞行有些蔫,但看见她时还是努力地“喵”了一声。
“乖,马上就好了。”她轻声安抚。
接机口,董仪跳着挥手:“聆聆!这里!”
她身边站着林止则,还有——江述阳。
鹿聆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想到江述阳会来两年不见,他确实变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露出精瘦的小臂,头发剪短了些,轮廓更分明,整个人像经过打磨的玉石,温润却坚硬。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是宠物航空箱。
“聆聆!董仪冲过来抱住她,“想死我了!这是Snow吗?哎呀好可爱!”
林止则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顺利。”鹿聆说。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宠物航空箱。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重不重?”他问,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
“还好。”鹿聆说,“谢谢。”
简单的对话,客气得像陌生人,江述阳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车在外面。”林止则说,“先送你们回宿舍。”
去学校的车上,董仪一直在逗Snow。小猫已经恢复了些精神,隔着航空箱的网格好奇地打量新环境。
“它真好看。”董仪说,“像雪团子。”
“是啊。”鹿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江述阳。他专注地开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看见他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原来有些感情,不是时间能抹平的。它只是沉到了心底最深处,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重新浮上来。
但她不会再让它浮上来了。
她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就像现在,她可以平静地和他说话,可以礼貌地道谢,可以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对待他。
因为真的放下了。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文京大学的校园很美。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道路上空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交换生宿舍在东区,房间朝南,窗外是个小花园,桂花正在开,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条件还行吧?”董仪帮她整理床铺。
“很好。”鹿聆把Snow放出来。小猫谨慎地探索新环境,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跳上窗台,望着外面的花园。
“它喜欢这里。”林止则说。
“嗯。”鹿聆摸了摸Snow的头,“适应得比我还快。”
江述阳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目光落在窗台的猫身上,又移回鹿聆脸上。
“晚上有迎新聚餐。”他说,“邹泽闻组织的,你去吗?”
邹泽闻。鹿聆记得这个名字,董仪提过,这次交换生的学生负责人。
“去。”她说,“几点?”
“六点,西门集合。”江述阳顿了顿,“我……我们也要去。工作室和学校有合作项目,龙昊会介绍。”
“好。”
简单的对话,客气得让人窒息。董仪看看鹿聆,又看看江述阳,想说点什么,被林止则拉住了。
“那我们先走了。”林止则说,“晚上见。”
“晚上见。”
江述阳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掺杂了太多情绪。但鹿聆没读懂,也不想读懂。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Snow跳下窗台,蹭着她的腿撒娇。
鹿聆把它抱起来,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
“Snow,”她轻声说,“我们回来了。”
聚餐的餐厅在学校附近,是家装修雅致的私房菜馆。鹿聆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邹泽闻第一个站起来。他穿着浅蓝色衬衫,笑容清爽,有颗小虎牙
“鹿聆同学吧?我是邹泽闻,大一建筑系”他伸出手,“常听董仪提起你。”
“你好。”
他给她介绍其他人:大三龙昊,漂亮的沈筱学姐,还有其他几个交换生。鹿聆一一打招呼,礼貌而疏离。
然后包厢门被推开,江述阳走进来。
他还是下午那身打扮,白T恤黑长裤,简单却好看。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鹿聆脸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秒,两秒。
江述阳先移开视线,在沈筱旁边的空位坐下。沈筱很自然地给他倒了杯茶,轻声问:
“累吗?”
“还好。”江述阳接过茶杯。
鹿聆低下头,心里那点微弱的悸动,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瞬间熄灭。
原来他有女朋友了,或者说,有亲近的女性朋友了。
这样也好,断了所有念想,干干净净。
“鹿聆同学是学钢琴的?”邹泽闻给她倒茶,拉回了她的思绪。
“嗯,艺术管理,主修钢琴。”
“厉害。”邹泽闻眼睛亮了,“文京大学艺术中心有架斯坦威,音色特别好。你要是想练琴,我可以帮你申请使用权限。”
“谢谢。”
“客气什么。”邹泽闻很自然地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尝尝这个,这家招牌菜。”
鹿聆道谢,低头吃菜。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道来自邹泽闻,带着明显的好感,一道来自江述阳,深沉得她读不懂。
饭吃到一半,话题转到江述阳工作室的项目。
“老城区修复那个项目,”龙昊说。
“难度很大。很多建筑年久失修,结构都不安全了。”
“但历史价值很高。”江述阳开口,声音平静,“尤其是那栋民国时期的小洋楼,原来的主人是位旅法画家,房子里有很多那个年代的痕迹。”
“画家?”鹿聆抬起头。
江述阳看向她:“嗯,据说他晚年回到文京,把这栋房子改成了画室和住所。墙上还有没完成的壁画,阁楼里堆满了画稿。”
“那…修复的时候要特别小心。”鹿聆说,“那些都是历史的见证。”
“我知道。”江述阳看着她,眼神认真,“所以请了专业的艺术品修复师。下周末要去现场勘查,如果你感兴趣,可以一起去。”
邀请来得突然。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鹿玲。
沈筱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但脸上笑容不变。
邹泽闻想说点什么,被龙昊用眼神制止了。
鹿聆看着江述阳,他眼神平静,像真的只是邀请一个对历史建筑感兴趣的同学。
“好。”她说,“我去。”
不是因为想和他相处,是真的对那栋房子感兴趣。旅法画家,未完成的壁画,堆满画稿的阁楼—这些元素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那到时候联系。”江述阳说。
“嗯。”
对话到此为止。但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改变了。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饭后,一群人散步回学校。九月的文京夜晚微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邹泽闻走在鹿聆身边,给她介绍校园,江述阳和龙吴走在后面,讨论项目细节。沈筱和其他人走在中间,偶尔回头看一眼。
走到艺术中心时,邹泽闻提议进去看看。
“那架斯坦威就在二楼琴房。”他说。
“现在应该没人用。”
艺术中心的大厅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二楼琴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推开门,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立在房间中央。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琴盖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像黑白琴键的延伸。
“好美的琴。”鹿聆轻声说。
“弹一首?”邹泽闻问。
鹿聆看向江述阳,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钢琴上,眼神很深,像在回忆什么。
“弹一首吧。”他说,“好久没听你弹琴了。”这话说得自然,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鹿聆愣了愣,然后点头。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等待被唤醒的梦境。
手指落在琴键上,德彪西的《月光》流淌出来。
轻柔,梦幻,像把月光揉碎了撒在琴键上。
音符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混着窗外的风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鹿聆闭着眼,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这两年她在伦敦练了无数遍这首曲子,在雨天的午后,在失眠的深夜,在想家的时候。
琴声是她的出口,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都倾注在音符里。
一曲终了,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邹泽闻眼睛发亮:“太美了。”
鹿聆抬头,看向门口。江述阳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掺杂了太多情绪。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出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谢谢。”鹿聆说,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述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很好听。”他说,声音有些哑。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鹿聆坐在钢琴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月光照在琴键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放下了。
只是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