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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别哭了,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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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文京,银杏叶黄得像熔化的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鹿聆踩着满地碎金走出教学楼时,董仪已经在梧桐树下等了。那姑娘穿了件姜黄色的毛衣,在秋日阳光里像一颗饱满的柿子。
“聆聆!”董仪挥手,“饿死我了,快走快走!”
两人去的是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装潢雅致,暖黄的灯光下,墙上的浮世绘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止则呢?”鹿聆问。
“实验室。”董仪撇嘴,“我都怀疑他们那个项目是不是造火箭,需要他这么拼命。”
话是抱怨,语气却甜得像化不开的蜜。鹿聆低头笑了笑,夹起一片三文鱼刺身。鱼肉新鲜,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对了,”董仪压低声音,“我听说,龙昊师兄好像有情况。”
“什么情况?”
“好像是喜欢上舞蹈系的一个学姐,叫吴若伊。”董仪眼睛亮晶晶的,“大三的,跳古典舞,特别仙。我上次在学校活动上见过,那身段,啧啧。”
鹿聆想起龙昊那张总是沉稳的脸,很难想象他喜欢的是跳舞的女孩。
“而且,”董仪凑得更近,“我觉得那个学姐也喜欢他。每次聚会,她看龙昊的眼神都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明明在跟别人说话,余光总往他那边瞟。”董仪托着腮,“像什么呢?像小孩偷看橱窗里的糖果,想吃又不敢说。”
这个比喻让鹿聆莫名想起自己。她赶紧低头喝汤,热汤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还有啊,”董仪正色道,“最近小心点。我们宿舍楼有人反应,学校门口有变态,专盯落单女生。你跟Snow晚上别在外面待太晚。”
“知道了。”鹿聆点头,心里却不太在意
周六写生,天气出奇的好。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邹泽闻带着一群学生在巷子里架起画架,调色盘里的颜料在阳光下像打翻的彩虹。
鹿聆选了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墙面斑驳,红砖裸露,爬山虎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曳。她打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画得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鹿聆抬头,看见沈筱站在三步之外。这位学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气质优雅得像刚从时尚杂志走下来。但她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
“沈学姐。”鹿聆点头打招呼。
沈筱没应,只是看着她画本上的素描:“你挺有天赋。”
“谢谢。”
“可惜,”沈筱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天赋有时候是负担。”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鹿聆还没来得及细想,沈筱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邹泽闻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学姐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鹿聆合上素描本,“我去那边看看。”
她起身往小洋楼的方向走。不知道为什么,沈筱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隐隐地疼。
小洋楼的门开着。她走进去,发现里面变化很大。脚手架撤了大半,墙面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那个穿白大褂的修复师正在清理壁画,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鹿小姐?”修复师看见她,笑了,“江师兄在楼上调琴。”
“我不是来找他的。”鹿聆下意识否认。
修复师笑得更深了:“我知道,你是来看壁画的。不过琴调得差不多了,声音特别好听。”
鹿聆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
二楼画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江述阳背对着她,正弯腰检查钢琴内部。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工装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她,挑了挑眉:“路过?”
“路过。”她说,“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就看到了二楼?”江述阳直起身,用布擦了擦手,“鹿聆,你这路过的方式挺别致。”
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鹿聆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欣喜?她不确定。
“钢琴修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江述阳按下一个琴键,清脆的音符在画室里回响,“你试试。”
鹿聆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还是那首《致爱丽丝》。这一次,每个音都准了,像被重新赋予了生命。
琴声在空旷的画室里流淌,混着窗外偶尔的鸟鸣,像一首写给秋天的诗。
江述阳靠在钢琴边,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脏污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那时他想,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现在他想,这个小姑娘怎么还是这么好看。
琴声停了。鹿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弹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江述阳说,声音有些哑,“比高二比赛那次好多了。”
鹿聆愣了愣没说话。
十二月初,文京大学开始筹备元旦汇演。艺术中心的李老师找到鹿聆,希望她能上台演奏钢琴。
李老师说,“我们想安排一个钢琴独奏,给汇演增加点格调。”
鹿聆答应了。不是因为喜欢出风头,只是觉得,这可能是她在文京唯一一次登台演出的机会。
排练安排在晚上。艺术中心的琴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校园夜景,图书馆的灯光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鹿聆每天练到很晚,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从德彪西到肖邦,从拉赫玛尼诺夫到李斯特。
有天晚上练完琴,她收拾乐谱准备离开时,琴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舞蹈服的女孩走进来。她很高,身材纤细得像柳枝,长发盘成发髻,露出天鹅般的脖颈。看见鹿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鹿聆吧?我听过你弹琴,特别好。”
“谢谢。”鹿聆问,“你是……”
“吴若伊,舞蹈系大三。”女孩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也在准备汇演,跳《洛神赋》。每天晚上在这儿排练,腿都快断了。”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亲和力很强。鹿聆想起了董仪说的——龙昊喜欢的那个学姐。
“你认识龙昊师兄吗?”鹿聆问。
吴若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吴若伊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我先去换衣服了,明天见。”
她离开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
鹿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秘密。
像吴若伊,像龙昊,像江述阳。
也像她自己。
元旦汇演那天,文京大学礼堂座无虚席。舞台上方挂着“新年快乐”的横幅,彩色的灯光在空气里交织,像一场流动的梦。
鹿聆在后台化妆间做准备。她穿了条香槟色的礼服裙,是前几天跟周瑾聊天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要上台演出,从清禾市寄来的礼服。丝绸质地,垂感极好,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真好看。”董仪帮她整理头发,“江述阳看见肯定……”
“别提他。”鹿聆对着镜子检查妆容。
“为什么不能提?”董仪撇嘴,“你都不知道,林止则说,江述阳为了来看你演出,把今天所有工作都推了。连老城区那个重要的验收会议,他都让其他人替他去了。”
鹿聆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清淡如雾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镜子前,等着上台表演。那时候母亲在身后帮她梳头,说:“我们家小鹿最漂亮了。”
现在母亲在清禾市,她在文京。
一个人。
“我去趟洗手间。”她说。
化妆间外面是条长长的走廊,连接着舞台和各个休息室。鹿聆提着裙摆小心地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经过一个拐角时,她听见压抑的说话声。
“……她凭什么?一个交换生,凭什么占着最好的时段?”
是沈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筱筱,算了。”另一个女声劝道,“她弹得确实好……”
“好什么好!”沈筱的声音更尖了,“我准备了半年的话剧,说砍就砍。她一来,什么都要让给她。凭什么?”
“谁让人家有背景呢。”第三个女声阴阳怪气,“听说她妈是舞蹈家,舅舅是医院院长。这种大小姐,咱们惹不起。”
鹿聆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丝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一切都是靠“背景”得来的。
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转身想走,高跟鞋却不小心踢到墙角的灭火器。
“哐当”一声。
走廊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沈筱从拐角走出来,看见她,脸色变了变。
“鹿聆?”她强装镇定,“你都听见了?”
鹿聆看着她,没说话。沈筱的眼神从慌乱变成尴尬,最后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听见了也好。”她说,“我说的是事实。你有背景,不是吗?”
“所以呢?”鹿聆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有背景就不能弹钢琴了?有背景得到的机会就是不该得的?”
沈筱愣住了。
“沈学姐,”鹿聆继续说,“我尊重你的努力,也请你尊重我的。我的钢琴,是我从五岁开始,每天练四个小时练出来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坚定,清晰。
回到化妆间,董仪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聆聆,你怎么了?”
“没事。”鹿聆在镜子前坐下,“快到我了吗?”
“还有两个节目。”董仪看了眼节目单,“你别紧张,肯定没问题。”
“下面请欣赏钢琴独奏《月光》,演奏者——鹿聆!”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鹿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加油!”董仪握了握她的手。
鹿聆点头,提着裙摆走向舞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
琴声响起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她闭着眼,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德彪西的《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出来,轻柔,梦幻,像把月光揉碎了撒在琴键上。
台下很安静。鹿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很烫。
她知道那是谁。
但她没睁眼。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鹿聆睁开眼,站起来鞠躬。聚光灯太刺眼,她看不清台下,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晕。
但她知道,他在。
一直知道。
演出结束后,鹿聆回到后台卸妆。化妆间里很热闹,演员们互相祝贺,工作人员忙着收拾道具。她坐在镜子前,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妆容。
董仪跑进来:“聆聆,太棒了!台下掌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鹿聆!”沈筱摸了摸她的背。
鹿聆转过头对上她看不懂的表情,沈筱笑了,笑得很假“恭喜你。”
“谢谢。”鹿聆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她看着镜子里卸了妆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因为长时间戴隐形眼镜而泛红。她看起来……很累。
“我去换衣服。”她说。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鹿聆提着礼服裙走进去,关上门,开始脱衣服。
礼服是后背拉链的设计,她伸手去摸,却怎么也摸不着。正着急时,拉链突然自己往下滑了一截。
不,不是自己滑的。
是被人剪开的。
鹿聆愣住了。她低头,看见礼服后背的布料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从拉链顶端一直剪到腰际,丝绸裂开,发出细微的嘶响。
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她白皙的背。再往下一点,就会……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是谁?什么时候?她上台前,礼服还是完好的。
沈筱。
她想起沈筱的眼神,想起刚刚她摸了摸她的背。
是她吗?
鹿聆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出去,不能这样出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
“聆聆?你好了吗?”是董仪的声音。
鹿聆赶紧用手捂住后背:“董仪,我…”
“你快点,江述阳在外面等你。”
江述阳。
鹿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不能让江述阳看见她这个样子。
“我……我衣服出了点问题。”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先走,我处理好就回去。
“什么问题?要我帮忙吗?”
“没事,你们先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董仪说:“好吧,那你快点。”
脚步声渐行渐远。鹿聆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更大的无助感涌上来——她该怎么办?
她试图把裂开的布料拢在一起,但丝绸太滑,一松手就又散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愤怒。愤怒于这种卑劣的手段,愤怒于自己竟然毫无防备。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敲响
鹿聆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抱住自己:“谁!”
“是我。”
“你先出去,我礼服出了点问题。”
“怎么了?”
“你先出去。”
江述阳的预期变得有些急“鹿聆!”
“江述阳,你外套借我一下。”
“你开门。”
鹿聆把门打开,江述阳站在门口。他看见她的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鹿玲从未见过的表情。冰冷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转过去。”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鹿聆愣愣地看着他。江述阳走进来,关上门,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香。
“谁干的?”他问,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鹿聆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鹿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知道……我上台前还好好的……”
江述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比当年看着她在雪夜里跑开时还要疼。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求你。”
鹿聆愣了一下。这句话,这个语气,这个怀抱,和那年一模一样。
“江述阳……”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我的礼服坏了……上不了台谢幕了……”
“能上。”江述阳松开她,跑到外面,很快回来,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是一卷黑色的丝线,和一根针。
鹿聆惊讶地看着他:“你会缝衣服?”
“我妈教的。”江述阳把礼服铺在椅子上,开始穿针引线。
又是这句话。
“她说,男孩子要会照顾人。”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细小的针,在裂开的布料上穿梭。黑色的丝线在香槟色的丝绸上勾勒出蜿蜒的线条。
鹿聆披着他的外套,坐在旁边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窗外的喧嚣,舞台的音乐,人群的欢呼,一切都退得很远。世界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更衣室,这件坏掉的礼服,还有这个低头为她缝补的人。
“好了。”江述阳剪断线头,把
裂口已经被完全缝合,但江述阳没有简单地缝起来,而是在上面绣了图案——是一只小鹿,用黑色的丝线绣成,鹿角蜿蜒,缠绕着原来的裂痕。
不但修好了,还更美了。
她换上礼服,转身给他看。江述阳靠在墙上,看着她,眼神很深。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鹿聆笑了,谢幕很顺利。
鹿聆穿着那件被“改造”过的礼服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看出了礼服的不同。
但她不在乎。她鞠躬,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小鹿是她的秘密,是江述阳给她的秘密。
演出结束后,鹿聆去找江述阳。他在礼堂外面的走廊等她,靠墙站着,手里夹着支烟,没点。
“江述阳。”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她,把烟放回烟盒:“结束了?”
“嗯。”鹿聆走到他面前,“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并肩往外走。校园里很安静,演出结束,人群散去,只剩路灯在夜色里孤独地亮着。
江述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回去吧。”他说,“晚上冷。”
鹿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江述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也照出了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他在海边看着她,说:“小鹿,别哭了。”
那时候她想,这个小哥哥真好。
现在她想,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