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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伦敦雾 ...


  •   泰晤士河的水不会倒流,就像有些人一旦转身,就真的不会再回头。

      七月的江州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心烦。
      鹿聆坐在冷气开得十足的补习教室里,面前摊着雅思阅读真题。长难句像纠缠的藤蔓,每个单词都认识,连起来却看不懂。
      老师敲敲白板:“鹿聆,注意力集中。”
      她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在试卷上,阅读题讲的是英国古堡的历史,配图是灰白色的石墙,爬满暗绿色的藤蔓,像极了某种颓败的华丽。

      忽然想起高二那个下午,江述阳坐在她旁边讲完形填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他手里的红笔在卷子上勾画,声音清晰:“这种题要看上下文,不要只看空格。”
      当时她觉得英语也没那么难,至少他讲的时候,她能听懂。
      现在她懂了,难的不是英语,是再也没有人会那样耐心地给她讲题。

      下课回家,周瑾已经等在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切好的苹果和百香果,是她最喜欢的搭配。
      “老师说你今天状态不好。”周瑾递过叉子。
      鹿聆戳起一块苹果,百香果的酸味混着苹果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滋味。
      “妈,”她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在海边被人救过,你还记得吗?”
      周瑾动作顿了顿:“记得。怎么突然提这个?”
      鹿聆盯着果盘里金黄的百香果籽“他和我在一个学校,我们年级第一。”
      周瑾放下叉子,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鸣。
      “我知道,他叫江述阳。”她问。
      鹿聆惊讶抬头。
      “你外公查过。”周瑾声音很轻,“那年海边庄园的邀请名单里有江家,江济诠当时还是天恒集团的掌舵人。后来他们家出事,我们就没再联系。”
      原来大人们都知道,只有她傻傻地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你喜欢他。”周瑾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鹿聆点头,眼眶有点热:“但他不喜欢我。”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像谁按下了静音键的周瑾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掺杂了太多情绪。
      “聆聆,”她轻声说,“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留下,是为了教你成长。”
      “比如爸爸?”
      周瑾沉默了几秒:“比如所有人。”
      包括那个夏天的男孩,包括后来转学来的少年,包括现在要离开的她自己。
      鹿聆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微微颤抖,周瑾走过来,轻轻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
      “去了英国,”周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会认识新的人,看新的风景。时间久了,有些事就淡了。”
      “可我不想忘。”鹿聆闷声说。
      “不是要你忘。”周瑾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是要你带着这些回忆,往前走。而不是背着它们,停在原地。”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木质茶几上,晕开深色的圆点。鹿聆看着那些水渍,忽然想起雪夜便利店里的关东煮,想起眼泪混着汤水咽下去的咸涩。
      原来成长就是学会把眼泪往肚子里咽,还要笑着说“我很好”。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牛皮纸信封,印着烫金的校徽,伦敦艺术大学,艺术管理专业。
      周瑾把通知书看了又看,眼角有细碎的光,外公外婆从文京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两张脸笑得像绽放的菊花。
      “我们小鹿真棒!”外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鹿聆对着屏幕笑,挂断电话后,她盯着通知书上的英文单词,那些字母在眼前旋转,变成模糊的一片。
      周瑾约了刑听雪一家吃饭,餐厅选在江州最高层的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得像谁打翻了一盒碎钻。

      刑听雪的父亲刑振业是周瑾多年的合作伙伴,母亲任慧兰是大学教授,两家人在包厢里寒暄,大人们聊生意聊教育,孩子们安静吃饭。
      “听雪也去英国?”周瑾问。
      任慧兰点头:“爱丁堡大学,社会学,她自己选的。”
      刑听雪坐在鹿聆旁边,桌布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鹿聆转头,看见她眼底浅浅的笑意。

      “以后我们可以互相照应。”刑听雪小声说。
      “嗯。”
      大人们还在聊,从英国天气聊到租房注意事项的刑振业说伦敦雾大,要带够衣服,任慧兰说饮食不习惯可以自己做饭,周瑾说安全第一,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鹿聆听着,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这些曾经遥远的名词,现在就要成为她的日常。
      饭后,三个女生约了下午茶。董仪从家里赶过来,气喘吁吁地推开咖啡店的门。
      “热死了热死了!”她瘫在沙发里,端起冰美式猛灌一口,“你们俩真要去英国啊?”
      “嗯。”鹿聆搅拌着杯里的拿铁,奶泡慢慢散开,“九月初开学。”
      董仪看着她,眼神复杂:“聆聆,真的不告诉江述阳?”
      搅拌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鹿聆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液体,轻声说:“不了。”
      “为什么?至少……告个别?”
      “怕见到他,”鹿聆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就不想走了。”
      董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头看刑听雪:“那你呢?有要告别的人吗?”

      刑听雪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暖光从头顶的吊灯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没有喜欢的人。”
      但鹿聆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和那个夏天在青湾的表情一样。
      有些人善于隐藏,连最好的朋友都看不透。
      就像刑听雪,就像江述阳。

      出发前一周,鹿聆开始整理行李,房间像被洗劫过,地上摊着衣服、书籍、各种小物件。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述阳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江述阳,我要去英国了。
      他没回,已经三个月了。
      她点开他的头像,朋友圈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没有任何动态,像他的人一样,干净,疏离,找不到一点痕迹。
      手指在“删除联系人”上停留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得像月光。
      最终她按了下去。
      接着是微信拉黑,电话号码拉黑,□□拉黑。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一个个切断,像外科医生做截肢手术,冷静,残忍,必须。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江州的夏夜闷热,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像这座城市粗重的呼吸。
      干净得像没认识过一样。
      这样也好。

      送机那天,只有董仪一个人来。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广播里女声用中英文重复着航班信息,鹿聆推着两个大箱子,刑听雪背着一个双肩包,轻装上阵。
      “就送到这儿吧。”鹿聆对董仪说。
      董仪眼眶红了,她一把抱住鹿聆,声音带着鼻音:“聆聆,一定要常联系,视频,电话,发消息,一样都不能少。”
      “好。”鹿聆拍拍她的背。
      “还有,”董仪松开她,认真看着她,“如果在英国遇到好的男生,不要犹豫。你值得最好的。”
      鹿聆笑了,眼眶也有些热:“你也是。跟林止则好好的。”
      董仪用力点头,然后转向刑听雪:“听雪,帮我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偷偷哭。”
      刑听雪轻轻抱了抱董仪:“我会的。”

      过安检前,鹿聆回头看了一眼。董仪还站在原地,用力朝她挥手,身影在巨大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像青春里某个定格的画面,以后只能在回忆里翻看。
      飞机起飞时,鹿聆靠着舷窗。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成玩具模型,河流像银色的细线,最后全部被云层吞没。
      她闭上眼,想起江述阳说过的话。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现在她真的一个人走了。
      带着那些夏天和雪夜的回忆,走向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伦敦的雨来得猝不及防,九月刚落地,迎接她们的就是连绵的阴雨。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像谁用铅笔画了一层又一层的阴影。
      鹿聆和刑听雪租的公寓在泰晤士河南岸,老式红砖建筑,爬满深绿色的藤蔓。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河,晴天时能看见对岸的伦敦眼,像个巨大的银色圆环。
      “像不像江州的摩天轮?”刑听雪擦着窗户说。
      鹿聆摇头:“不像。江州的摩天轮是彩色的。”
      而这里是灰白的,像褪了色的照片。

      开学第一周,鹿聆在语言班里像个哑巴,老师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同学们来自世界各地,口音五花八门。她努力听,努力记,笔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音标和中文注释。
      晚上回到公寓,累得倒头就睡,梦里还在背单词,一个接一个,像永远走不出的迷宫。
      周末,刑听雪拉她去宠物店。
      “养只猫吧。”刑听雪说,“听说宠物能缓解压力。”
      宠物店里暖气很足,猫叫声此起彼伏。鹿聆在一个笼子前停下,里面蜷着一只银点猫,全身雪白,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是浅浅的灰色,眼睛像两颗蓝宝石。
      “它真好看。”刑听雪凑过来。
      店员打开笼子,小猫怯生生地探出头,用鼻子碰了碰鹿聆的手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它多大?”鹿聆问。
      “三个月。”店员说,“很乖,不吵不闹。”
      鹿聆把它抱起来,小猫缩在她怀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像一团温热的云,柔软得让人心都化了。
      “就叫Snow吧。”她说,“像雪天里的小猫。”
      刑听雪笑,“和你的名字很配。”
      鹿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Snow在她掌心蹭了蹭,蓝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湖水。
      她忽然想起江州那场大雪,想起雪夜里奔跑的自己,想起巷子里那个仓促的吻。
      都过去了。
      现在她有了一只像雪的小猫,在一个终年不见雪的城市。

      十月的伦敦进入雨季,雨下得没完没了,像天空漏了个洞。
      鹿聆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早上七点起床,给Snow倒猫粮,自己烤两片吐司,涂上花生酱,八点出门,坐地铁去学校,车厢里挤满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空气里混着咖啡和香水味。
      课依然难,但能听懂了,小组讨论时她开始发言,虽然句子简单,口音生硬,但至少敢开口了。

      周末她和刑听雪去逛博物馆,大英博物馆里人山人海,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宝。埃及的木乃伊,希腊的雕塑,中国的瓷器。
      鹿聆在一件青花瓷瓶前停留了很久。瓶身上画着山水,远山淡得像墨痕,近水清得像琉璃,标签上写着:明代,景德镇。
      隔着玻璃,隔着千山万水,她忽然想起外公书房里的那些瓷器。想起小时候打碎过一个笔洗,外公没骂她,只是小心地把碎片收起来,说:“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
      现在她懂了,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碎了,拼不回去了,就像那个夏天的贝壳项链,就像雪夜里的吻,就像她和江述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都碎了。

      十一月初,伦敦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细碎,落在地上就化了,不像江州的雪,能积厚厚一层。
      鹿聆抱着Snow坐在窗边看雪,小猫对窗外飘落的白色物体充满好奇,爪子扒着玻璃,发出细软的叫声。
      “它没见过雪。”刑听雪端着热可可走过来。
      “我也是第一次在伦敦看雪。”鹿聆接过杯子,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
      手机响了,是周瑾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出现周瑾的脸,背景是清禾市舞蹈工作室的落地窗。
      “聆聆,下雪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妈。”
      “Snow呢?让我看看。”
      鹿聆把摄像头对准小猫。Snow对着屏幕歪了歪头,周瑾在那边笑:“真可爱。像你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
      鹿聆记得那只兔子,白色的,红眼睛,养了半年就死了。她哭了整整半天,江述阳知道后,偷偷买了只差不多的放在她家门口。
      那时候他还会在意她难不难过。
      现在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没问。周瑾也没提。

      挂断电话后,刑听雪轻声问:“还想他吗?”
      鹿玲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渐渐把街道染成模糊的白。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幕里晕开,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不想了。”她说。
      像是说给刑听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夜深人静时,Snow趴在她枕边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海里还是会浮现一些画面,教室窗边的侧脸,篮球场上的身影,巷子里的雪花,还有那句“我只把你当妹妹”,像老电影的胶片,一帧帧闪过,褪了色,却依然清晰。
      原来忘记一个人,不是删除所有联系方式,不是逃到地球另一端,而是在某个平常的夜晚,忽然发现想起他时,心里不再有波澜。
      她还没到那个境界。
      也许永远到不了。

      十二月的伦敦被圣诞氛围包裹。牛津街上挂满彩灯,商店橱窗里摆着装饰精美的圣诞树,街头艺人吹奏着《铃儿响叮当》,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香味。
      鹿聆和刑听雪去买了棵小圣诞树,一人高,挂上彩球和星星。Snow对晃动的装饰品充满兴趣,总是跳起来去够,碰得彩球叮当作响。
      平安夜那天,公寓里来了客人——刑听雪在语言班认识的朋友,一个叫艾玛的英国女孩,还有一个叫陈辰的中国留学生。
      “鹿聆,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陈辰。”刑听雪介绍,“他在帝国理工读建筑。”
      陈辰戴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好,常听听雪提起你。”
      “你好。”鹿玲点头。
      四个人围着餐桌吃火锅——从中国超市买来的底料,煮着牛肉、豆腐、青菜。热气蒸腾起来,在窗户上凝成雾气,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伦敦的建筑和国内很不一样。”陈辰说,“尤其是那些老建筑,每一栋都有故事。”

      鹿聆想起江述阳画过的建筑草图。线条干净利落,像他的人一样。他应该也会喜欢这里——那些历经风雨依然屹立的石头房子,那些隐藏在街角的历史痕迹。
      “对了,”陈辰忽然说,“我听一个师兄说,国内有家公司最近在招建筑实习生,专门做历史建筑修复。负责人姓江,挺年轻的,但很厉害。”
      鹿玲夹菜的手顿了顿。豆腐掉进汤里,溅起几点红油。
      “姓江?”刑听雪看了鹿聆一眼。
      “嗯,江述阳。你们认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Snow在桌下蹭鹿聆的腿,发出撒娇的叫声。
      “不认识。”鹿聆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湖面,“只是听说过。”
      陈辰点点头,继续讲实习的事。鹿玲低头吃菜,辣味在嘴里蔓延,一直辣到眼睛。
      原来他在做历史建筑修复。
      原来他离她那么远,又好像那么近。
      原来有些人,即使刻意避开,还是会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重新钻进你的生活。
      饭后,陈辰和艾玛离开。刑听雪收拾碗筷,鹿玲站在窗边擦玻璃。雾气擦去后,窗外的伦敦夜景重新清晰——泰晤士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点星光。
      “鹿鹿,”刑听雪走过来,“你还好吗?”
      “还好。”鹿玲看着窗外,“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他的名字。”
      “世界很小。”
      “是啊。”鹿玲笑了,笑容有些涩,“小到逃到哪里,都逃不开回忆。”
      Snow跳上窗台,在她手边蹭了蹭。她低头摸摸它的头,柔软的毛发在掌心摩擦,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窗外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像谁撒了一把银粉。
      平安夜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沉的,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鹿玲抱起Snow,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小猫身上有暖烘烘的阳光味道,像晒过的棉被。
      “Merry Christmas, Snow.”她轻声说。
      也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告别过去,走向没有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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