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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我们遇见 也是合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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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半,鹿聆到了密室逃脱店门口。
店开在市中心一条老街上,门面装修得很复古,木质招牌上刻着“迷雾空间”四个字,旁边还画着骷髅和锁链的图案。周末人多,门口排着队,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说笑着。
鹿聆看了眼手机,群里还没消息,她找了个角落站着,低头看脚尖。
“鹿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江述阳站在几步开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深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但那股漫不经心的气质还在,像一层薄薄的壳。
“你来得挺早。”他说。
“你也早。”鹿聆轻声说。
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安静。鹿聆手指蜷了蜷,鼓起勇气问:“你怎么来的?”
“走路。”江述阳说,“我家离这不远。”
温锦公寓确实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
“哦。”鹿聆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述阳看了眼她的打扮,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冷吗?”他忽然问。
鹿聆摇头:“不冷。”
江述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
其他四人陆续到了。董仪今天穿了条红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皮衣,又甜又酷。方醒一看见她就眼睛发亮:“董大小姐今天真漂亮!”
“哪天不漂亮?”董仪挑眉。
“哪天都漂亮!”方醒笑嘻嘻的。
林止则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目光在董仪身上停留了一瞬。骆风温和地笑着:“人都齐了,进去吧。”
六人走进店里。前台是个扎着脏辫的男生,看见他们,笑着问:“是预定的方先生吗?”
“对!”方醒上前,“我们六个人。”
“好,请跟我来。”
男生带他们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墙上挂着各种恐怖道具,骷髅头,血手印,破碎的镜子,背景音乐阴森森的,像鬼片里的配乐。
董仪有点怕,下意识抓住鹿聆的胳膊。鹿聆也有点紧张,但没表现出来。
走到一扇铁门前,男生停下:“这是‘废弃医院’主题,难度中等,时间一小时。里面有对讲机,需要提示可以按。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幽绿的应急灯,勉强能看清轮廓。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
“我去,真黑。”方醒说。
“怕了?”林止则声音冷淡
“谁怕了!”方醒嘴硬,但声音有点抖。
鹿聆站在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鼓点。忽然,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跟着我。”江述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但清晰。
鹿聆愣了下,然后感觉手腕被轻轻握住。不是牵手,只是虚虚地圈着,给她指引方向。
他的手掌温热,掌心有薄茧,应该是打球磨出来的。
“谢……谢谢。”鹿聆小声说。
“嗯。”江述阳应了一声,没松手。
六人慢慢往前走。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偶尔有障碍物,江述阳会低声提醒:“小心,有台阶。”
“左边有东西。”
“低头。”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指南针,指引方向。
第一个房间是间破旧的诊室,需要找到钥匙打开下一扇门。大家分头找,鹿聆和江述阳一组,她蹲在地上翻找柜子,江述阳检查墙壁。
“找到了。”江述阳从一幅画后面摸出把钥匙,“走。”
第二个房间是手术室,需要解密码锁。墙上贴着张病历,上面有串数字,但被打乱了。
“这怎么解?”方醒挠头。
江述阳走过去,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简单。”
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很快推出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
“阳哥牛逼!”方醒竖起大拇指。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房间最吓人,是间停尸房,柜子会突然弹开,里面跳出个假人。董仪吓得尖叫,下意识扑进……林止则怀里。
林止则身体僵了下,但没推开她,只是说:“假的。”
方醒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董大小姐胆子这么小?”
“要你管!”董仪从林止则怀里退出来,脸有点红。
鹿聆也吓了一跳,但江述阳挡在她前面,假人弹出来时,他抬手护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本能。
“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鹿聆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因为别的。
最后一关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在楼上拉闸,一个在楼下按按钮,时间必须同步。
“我和鹿聆去吧。”江述阳说。
其他人没意见,两人分开行动,江述阳去楼上,鹿聆留在楼下。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好了。”鹿聆说。
“数到三,一起按。一、二、三——”
鹿聆按下按钮。几乎同时,头顶传来闸门拉下的声音,接着是锁开的“咔哒”声。
门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其他人欢呼着冲出去,鹿聆站在原地,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江述阳。
他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但步伐稳健,像凯旋的将军。
走到她面前时,他笑了:“配合得不错。”
鹿聆也笑了:“是你指挥得好。”
“是你按得准。”
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有笑意。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从密室出来,天色还早。方醒提议去吃饭,大家都没意见。六人沿着老街慢慢走,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经过一家书店时,江述阳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着走进去。
其他人继续往前走,鹿聆犹豫了下,也跟了进去。书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江述阳站在书架前,正低头看一本书。
鹿聆走过去,看清书名——《时间简史》。
“你喜欢这个?”她轻声问。
江述阳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笑:“随便看看。”
他拿起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话:“你看这里,‘我们看到的宇宙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如果它不是这样,我们就不会在这里观察它。’”
鹿聆跟着看,文字很深奥,她不太懂。
“什么意思?”她问。
江述阳合上书,放回书架:“意思是,很多事情,存在即合理。就像……”他顿了顿,“就像我们遇见,也是合理的。”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
江述阳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着,像月牙。
“走吧,”他说,“他们该等急了。”
两人走出书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鹿聆跟在他身边,心里反复回放他刚才那句话。
“我们遇见,也是合理的。”
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蔓延到心里每个角落。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雪还很厚,光还很远但她会一直跑。朝着那束光,朝着那个人。
像那只冬天的鹿,永不回头。
从书店出来时,夕阳已经沉到高楼后面,天空被染成温柔的紫灰色。老街亮起了暖黄的灯,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个发光的果实。
鹿聆跟在江述阳身后半步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黑色卫衣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裸露的后颈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你们俩可算出来了!”方醒站在前面一家餐厅门口挥手,“再不来蛋糕都要化了!”
那是一家日料店,木质的推拉门敞开着,暖光从里面流泻出来,混着烤物的焦香。六人走进去,被侍者引到预定的包厢。榻榻米,矮桌,墙上挂着浮世绘,角落里摆着瓶插着枯枝的陶罐。
董仪脱了鞋踩上榻榻米,红色裙摆在深色席子上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花。“这地方不错啊方醒,挺会挑。”
“那是,”方醒得意,“我表哥推荐的,说食材特新鲜。”
林止则和骆风挨着坐下,江述阳很自然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鹿聆犹豫了一秒,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菜单递过来,方醒做主点了一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喜锅……
“今天董大小姐生日,放开了吃,我请客!”
“哟,这么大方?”董仪挑眉。
“那是,”方醒笑,“一年就一次嘛。”
鹿聆低头翻菜单,余光瞥见江述阳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敲,一下,一下,像某种隐秘的节奏。窗外灯笼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江述阳,”她小声开口,“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江述阳转过头,看她一眼:“没有,都行。”
“那……”鹿聆指着一道茶碗蒸,“这个要吗?”
“可以。”
她帮他点了,动作很小,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点完抬头时,发现江述阳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探究,又像……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
“不客气。”鹿聆低头喝水,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划出一道水痕。
菜很快上来。刺身摆得像艺术品,三文鱼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甜虾蜷曲着粉白的身子。烤鳗鱼油亮亮的,酱汁浓郁得能拉丝,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在沸腾的汤汁里迅速变色,像秋天的枫叶。
“来,先祝董大小姐生日快乐!”方醒举起杯子。
六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鹿聆杯子里是梅子汁,深红色的液体晃动着,映出头顶灯笼模糊的光影。她小口抿着,酸酸甜甜,像此刻的心情。
“许愿许愿!”方醒把插着蜡烛的蛋糕推过来。蜡烛是数字“17”,烛光在昏暗的包厢里跳动着,像十七颗小小的星星。
董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几秒后她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方醒凑过去。
“说出来就不灵了。”董仪笑,眼睛弯成月牙。
分蛋糕时,鹿聆特意要了最小的一块,她不怎么爱吃甜食。奶油沾在指尖,腻腻的,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完抬头时,发现江述阳也没怎么动蛋糕,只是用叉子戳着上面的水果。
“不喜欢甜食?”她轻声问。
“还好,”江述阳说,“不太饿。”
鹿聆想起他书包里的药盒,心里那点担忧又浮上来。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但太冒昧了。最后她只是把面前没动过的茶碗蒸推过去一点:“这个……你要不要吃?我还没碰过。”
江述阳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嘴角弯着:“你吃吧。”
“我吃不完。”鹿聆坚持,“帮我分担一点?”
这话说得有点撒娇的意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江述阳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好。”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鹿聆看着他吃,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茶碗蒸冒出的热气,袅袅升起。
“啧,”方醒在旁边感叹,开玩笑,“鹿聆你对阳哥可真好,我都吃醋了。”
鹿聆脸一热,没接话。江述阳倒是很平静,瞥了方醒一眼:“那你吃。”
“我才不吃你口水。”方醒撇嘴。
“滚。”江述阳笑骂,语气熟稔。
气氛轻松起来。大家边吃边聊,从校庆节目聊到即将到来的月考,从新出的游戏聊到最近爆火的电影。鹿聆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她注意到,江述阳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切中要点,或是在冷场时抛出一个话题,让气氛重新活络,像一盏调节灯光的旋钮,不动声色,但不可或缺。
“对了,”骆风忽然想起什么。
“下周末学校组织去敬老院做义工,你们报名了吗?”
“报了,”董仪说,“老班要求的,每班至少五人。”
“我也报了。”鹿聆轻声说。周瑾对这种事一向支持,说能“培养社会责任感”。
“我还没报,”方醒挠头,“去那干嘛?陪老头老太太聊天?”
“你也可以帮忙打扫卫生。”林止则淡淡道。
“那多没意思……”
“我去。”江述阳忽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鹿聆转头看他,他也刚好看过来。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她看见他眼睛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阳哥你去干嘛?”方醒不解,“你又不用凑名额。”
江述阳喝了口茶,语气平淡:“想去就去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鹿聆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想起公园里他说“我妈去世了”时的表情,想起那张写着“妈妈生日”的照片,想起他藏在书包里的药盒。
像拼图,一块一块,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没追问,只是低头吃了一口茶碗蒸。蛋羹嫩滑,带着高汤的鲜甜,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饭后,方醒提议去唱K,董仪第一个响应:“好啊!好久没唱歌了!”
“那走吧,”方醒站起来,“我订了隔壁的包厢,走过去五分钟。”
六人结账出门。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鹿聆紧了紧外套。老街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翻的颜料。
江述阳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某种默契。
“冷吗?”他忽然问。
鹿聆摇头:“不冷。”
江述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像秋夜本身,安静,但有种沉甸甸的温柔。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老街尽头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某个酒吧驻唱在唱民谣,嗓音沙哑,像被岁月磨过的砂纸。
“鹿聆。”江述阳忽然开口。
“嗯?”
“敬老院那天,”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你去吗?”
“去。”鹿聆点头。
“那……”他顿了顿,“一起?”
鹿聆心跳漏了一拍,一起?是约她一起的意思吗?还是只是顺口一问?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
绿灯亮了。江述阳朝她点点头,率先迈步。鹿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欢喜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起。
两个字,简单得像白开水,却在她心里酿出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