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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隔着一层 对谁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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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包厢比日料店吵得多。音乐震耳欲聋,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把每个人脸上都涂上变幻的色彩。方醒是麦霸,第一首歌就点了首摇滚,吼得撕心裂肺。董仪在旁边笑他跑调,自己也点了首情歌,声音甜得像蜜。
鹿聆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杯温水。她不怎么唱歌,怕跑调,也怕尴尬。江述阳坐在她旁边,也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不唱?”鹿聆小声问。
江述阳抬起头:“不太会。”
“骗人,”鹿聆想起他之前在KTV唱说唱的样子,“你唱得很好。”
江述阳笑了,那笑容有点痞。“随便唱的。”
“我才不信。”
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有笑意。霓虹灯的光扫过,把江述阳的脸染成蓝色,又变成红色,像万花筒里的碎片。
方醒这时凑过来:“阳哥,来一首!别老坐着!”
“对啊江述阳,”董仪也喊,“唱一首嘛!”
江述阳推脱不过,只好站起来。他走到点歌台前,低头翻了会儿,最后选了首粤语老歌,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前奏响起时,包厢安静了些。江述阳拿起话筒,没看屏幕,而是看着某个虚空的方向。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他开口时,鹿聆愣住了。
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深夜电台的主播。粤语发音标准得像母语者,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情感饱满得像要溢出来。
“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
歌词忧伤,旋律温柔。江述阳唱得很投入,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怀念,像遗憾,像某种深藏的、说不出口的情绪。
鹿聆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我妈以前教过一点”时的样子。是妈妈教的吗?这首粤语歌?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方醒吹口哨:“阳哥牛逼!深藏不露啊!”
江述阳放下话筒,笑了笑,没说话,坐回沙发。鹿聆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谢谢。”他接过,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你粤语真好,”鹿聆轻声说,“跟谁学的?”
江述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外公是香港人,外婆是会讲粤语,我妈教我的。”
原来如此。鹿聆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句“妈妈生日”。心里那点酸涩的温柔,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一定……很为你骄傲。”她说。
江述阳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也许吧。”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沉甸甸地落在鹿聆心上。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低头喝水。温水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里的干渴。
之后的时间,鹿聆一直坐在江述阳旁边。他不唱歌,她就陪他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安静听别人唱。方醒和董仪在唱对唱情歌,跑调跑得离谱,但笑得很开心。林止则和骆风在玩骰子,输的人喝酒,虽然只是果酒。
空气里有烟味,有酒味,有年轻的笑声和跑调的歌声。嘈杂,但真实。
像青春本身,混乱,但鲜活。
十点左右,鹿看了眼手,周瑾规定的门禁是十点半。她站起身,对董仪说:“我得走了。”
“啊?这么早?”董仪放下话筒。
“我妈规定的。”鹿聆无奈。
“那让阳哥送你吧,”方醒插话。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看向江述阳。他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些,音乐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像隔着一层水。走到KTV门口,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鹿聆打了个寒颤。
“冷?”江述阳问。
“有点。”
江述阳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分开。
“今天……”鹿聆鼓起勇气,“谢谢你送我。”
“顺路。”江述阳说,语气平淡。
“那也谢谢你。”
江述阳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又蔓延开来。鹿聆手指绞着外套下摆,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密室里保护她,书店里的哲学对话,日料店里的茶碗蒸,KTV里的粤语歌。
像一部默片,一帧一帧,在她心里反复播放。
“江述阳。”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咬了咬唇,“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问题很突然,江述阳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她小小的倒影,慌张的,期待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反问。
“就……好奇。”鹿聆声音越来越小。
江述阳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没想过?”
“嗯。”江述阳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现在想这些太早。”
“可是……”鹿聆想说“她们都在追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
“没什么。”鹿聆低头,“就是觉得……你好像对谁都很客气,但又对谁都……”
“都什么?”
“都……隔着一层。”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江述阳沉默了。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走了好一段,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隔着一层,对谁都好。”
鹿聆愣住了,她转头看他,只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像一座孤岛,四周都是海,他选择把自己围起来。
不是因为骄傲。
她心里那点酸涩的温柔,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言语。
走到熟悉的十字路口,鹿聆停下脚步:“我到了。”
江述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边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闻叔站在车旁,朝他们点点头。
“好,”江述阳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鹿聆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江述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碎发在额前晃动。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那个决定,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敬老院活动安排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鹿聆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在校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深秋的清晨空气清冽,像冰镇过的泉水,吸进肺里有种干净的凉。梧桐树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素净的铅笔画。
她怀里抱着个小纸袋,里面是她昨晚烤的饼干,蔓越莓口味,不太甜,适合老年人。周瑾看见她在厨房忙活,只说了句“别耽误学习”,没多问。
七点五十分,江述阳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睛很亮。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没有,刚到。”鹿聆站起身,把纸袋抱紧了些,“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江述阳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这是……”
“我自己烤的饼干,”鹿聆声音很轻,“给爷爷奶奶们带的。”
江述阳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晨光透过云层洒下的第一缕光。
“有心了。”他说。
校车很快来了。其他同学陆续上车,大多是熟面孔。孟可、骆风都在,还有几个别班的。董仪没来,说是家里有事。方醒倒是来了,一上车就挤到鹿聆后面的座位:“早啊两位!”
鹿聆挨着窗坐下,江述阳在她旁边。校车启动,缓缓驶入周末清晨安静的城市。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鹿聆低头摆弄纸袋的提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粗糙的纸面。她能感觉到江述阳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很淡,但存在感鲜明。
“紧张?”江述阳忽然问。
鹿聆愣了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老人家聊天。”
“不用刻意聊,”江述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听他们说就行。”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鹿聆看着,心里那点忐忑慢慢平息下去。
四十分钟后,校车停在城郊的“颐年敬老院”门口。院子很大,种满了常青树,即使在深秋也绿意盎然。几栋白墙红瓦的小楼错落分布,像童话里的房子。
带队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姓赵,教政治的。她拍拍手:“同学们,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栋楼。主要是陪老人聊聊天,帮忙打扫卫生,有才艺的可以表演节目。”
分组很自然,鹿聆和江述阳一组,孟可和骆风一组,方醒和另一个男生一组。
赵老师递给他们名单:“你们负责三号楼,二楼203室的王奶奶和205室的李爷爷,都是孤寡老人,平时很少人来看。”
三号楼在最里面。楼道很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墙壁刷成淡黄色,挂着些陈旧的字画,玻璃框边缘生了锈。
203室的门虚掩着。鹿聆轻轻敲了敲:“王奶奶,我们是江州一中的学生,来看您了。”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站在门口,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混浊但温和。
“学生啊……进来吧,进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个相框,黑白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
“那是我儿子,”王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很轻,“抗美援朝的时候……没回来。”
空气静了一瞬,鹿聆心里那点酸涩涌上来,她走上前,把纸袋放在桌上:“奶奶,这是我烤的饼干,您尝尝。”
王奶奶打开纸袋,拿起一块饼干,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真香……姑娘手真巧。”
她慢慢吃着饼干,碎屑掉在围裙上,像细小的雪花。鹿聆在她旁边坐下,听她讲过去的事。
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参军那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江述阳安静地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他偶尔会插一句,问得很细致:“那时候纺织厂几点上班?”
“您儿子喜欢吃什么?”
声音温和,像怕惊扰什么。
王奶奶说着说着,眼睛有些湿润。她擦擦眼角,笑了:“瞧我,尽说些陈年旧事……你们年轻人不爱听吧?”
“爱听,”鹿聆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肤像揉皱的纸,“您多说点。”
那只手微微颤抖着,然后反握住她的,很紧。
离开203室时,王奶奶非要送他们到门口。站在走廊上,她忽然说:“你们俩……是一对吧?”
鹿聆脸一热:“不是,奶奶,我们是同学。”
“同学好啊,”王奶奶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我当年和我家那位也是同学,看你们挺般配的。”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笑着摇摇头,但鹿聆注意到,他耳根有点红。
205室的李爷爷是个退休教师,脾气有点古怪,一开始不理人,自顾自地看报纸。江述阳没急着搭话,而是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默默打扫房间。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李爷爷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鹿聆走到书桌前,看见上面摊着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李商隐的那首《夜雨寄北》,旁边用铅笔写了些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爷爷喜欢李商隐?”她轻声问。
李爷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你怎么知道?”
“这首诗……”鹿聆指着那句“何当共剪西窗烛”,
“我外公也特别喜欢,说写得深情。”
李爷爷的眼神柔和了些:“你外公是做什么的?”
“他是医生,但喜欢古典文学。”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李爷爷开始讲唐诗,讲平仄,讲典故,声音洪亮得像在课堂上。江述阳扫完地,也搬了张椅子坐下听,偶尔提出问题,问得很有水平,让李爷爷眼睛发亮。
“你这小子,”李爷爷指着江述阳,“有悟性。”
江述阳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时,李爷爷送他们到门口,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苹果,硬塞给他们:“拿着,年轻人多吃水果。”
苹果很红,像两枚小小的太阳。
走出三号楼,阳光正好,院子里有老人在晒太阳,眯着眼打盹,像一尊尊静止的雕塑。鹿聆和江述阳在长椅上坐下,手里的苹果沉甸甸的。
“累吗?”江述阳问。
鹿聆摇摇头:“不累……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难受什么?”
“王奶奶的儿子,李爷爷一个人……”鹿聆声音低下去,“感觉他们很孤独。”
江述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孤独。”
语气很平,但鹿聆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她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眼神有些空,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也是吗?”她轻声问。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校车返程时已是下午。阳光斜射进来,把车厢照得暖洋洋的。同学们都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打盹,鹿聆也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中,她感觉肩膀一沉,是江述阳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
他的头发很软,蹭在她颈窝里,痒痒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鹿聆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看见他眼皮上那颗浅褐色的痣,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像一场温柔的地震,在她心里掀起无声的海啸。
车子颠簸了一下,江述阳动了动,但没醒,反而往她这边蹭了蹭,像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鹿聆的脸烧得厉害。她悄悄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稳些。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阳光在两人身上跳跃,像碎金。
这一刻,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的呼吸,能听见时光流淌的潺潺声。
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温柔,绵长,永不结束。
校庆在一周后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瓷,没有一丝云。操场搭起了舞台,红色的幕布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巨大的旗帜。
鹿聆作为学生代表要在开幕式上发言。她穿了校服,规规矩矩地系着领结,头发梳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站在后台时,她能听见操场上传来的喧哗声,像一锅煮沸的汤。
“紧张吗?”董仪凑过来,今天她作为舞蹈节目的一员,化了妆,穿了舞裙,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有点。”鹿聆深吸一口气。
“别怕,”董仪拍拍她的肩,“就当下面都是萝卜。”
鹿聆笑了。她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见前排坐着的校领导和老师,还看见……江述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