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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乳糖不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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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省级钢琴选拔赛在江州音乐厅举行。
鹿聆穿了条深蓝色的天鹅绒连衣裙,头发绾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周瑾陪她一起来的,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军事会议。
后台挤满了参赛者和家长。空气里有香水、汗水和木头混合的奇怪气味,夹杂着零星的琴声,有人在最后热身,音符像破碎的珠子,散落在嘈杂的空气里。
鹿聆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琴谱,却没看进去。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江述阳那句“加油”,还有他说话时眼睛里细碎的光。
像星光,遥远,但真实。
“第9号,鹿聆,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鹿聆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
灯光打下来的瞬间,世界安静了。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和偶尔闪动的手机屏幕光。她走到钢琴前,鞠躬,坐下。
手指搭在琴键上,冰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第一个音符。
李斯特的《钟》,技巧难度极高的曲子。音符像流水般从指尖倾泻而出,跳跃,旋转,碰撞,织成一张绵密而华丽的网。她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植物。
弹到第三小节时,她忽然想起江述阳的话。
“节奏有点赶”。
她下意识放慢了速度,让每个音符都饱满得像成熟的果实。果然,整段旋律听起来更加从容,更加有张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站起身,鞠躬。灯光打在脸上,热热的,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她看向观众席,周瑾在鼓掌,脸上有难得的笑容。
还有……
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述阳。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上衣,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在欣赏什么珍贵的东西。看见她看过来,他唇角弯了弯,竖起大拇指。
无声的赞许。
鹿聆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台后,她回到后台。周瑾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弹得很好。”
“谢谢妈妈。”
“刚才那个男生,”周瑾忽然说,“是那个年级第一?”
鹿聆心里一紧:“嗯。”
“他来看你比赛?”
“可能……顺便吧,他妈妈也弹钢琴,他学过。”鹿聆含糊地说。
周瑾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去换衣服,等结果。”
颁奖环节在半小时后。鹿聆拿了一等奖,证书和奖杯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像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她站在台上,闪光灯此起彼伏,刺得眼睛发花。
她看向台下。江述阳还在那个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像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结束后,鹿聆换回衣服,和周瑾一起走出音乐厅。秋夜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紧了紧外套,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江述阳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杯奶茶,正和方醒说话。方醒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江述阳笑着听,偶尔插一句。
看见她,他抬了抬手。
鹿聆对周瑾说:“妈,我去跟同学打个招呼。”
周瑾看了眼那边,点点头:“快点。”
鹿聆小跑过去。方醒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一亮:“哟,大钢琴家来了!”
“别闹。董仪呢?”鹿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今天有事没办法来。”
江述阳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她:“热的。”
鹿聆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暖透过纸杯传来:“谢谢。”
“恭喜,”江述阳看着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弹得很好。”
“谢谢。”鹿聆低头喝了一口奶茶。芋圆软糯,奶茶甜而不腻,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对了,”方醒想起什么,“董仪生日,咱们怎么过?”
“她不是说想去新开的那家密室逃脱吗?”江述阳说。
“对对对!我表哥认识老板,能给打折!”方醒兴奋地说,“到时候咱们六个,正好一个主题!”
鹿聆听着,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又涌上来。密室逃脱……听起来比KTV有意思。
“鹿聆!”周瑾在不远处叫她。
“我得走了,”鹿聆对江述阳说,“谢谢你的奶茶。”
“不客气。”江述阳笑了笑,“路上小心。”
“你也是。”
鹿聆小跑回周瑾身边。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杯和她一样的奶茶,正低头和方醒说话,方醒说了什么,他笑了笑,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
像这个秋夜里,唯一不会熄灭的星。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
心里那个决定,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要追他。
不是默默喜欢,不是远远观望。
而是真的,鼓起勇气,一步一步,走向他。
像那只胆小的鹿,终于决定离开安全的森林,走向未知的、但充满光的旷野。
哪怕会迷路。
哪怕会受伤。
她也想试试。
试试靠近那束光。
试试抓住那阵风。
试试在这个漫长的、寒冷的秋天结束之前,给自己一个温暖的、关于爱的可能。
她拿出手机,点开江述阳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下两个字:
“谢谢。”
发送。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流动的星河,在夜色里无声闪烁。
而她的心跳,像鼓点,敲打着这个决定性的夜晚。
一下,一下。
坚定而温柔。
决定要追江述阳的那个夜晚,鹿聆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鹿,在冬天的森林里奔跑。雪很厚,每踩一步都陷进去,拔出腿时带起细碎的冰晶。前方有光,暖黄色的,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朝着光跑,跑得肺像要炸开,但就是追不上。光一直在那里,不远不近,像月亮悬在天边,看得见,够不着。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深灰色的,边缘泛着一点鱼肚白,鹿聆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江述阳递给她奶茶时的样子。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柔但不逾矩。
像梦里那盏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那就追吧。
像那只鹿,哪怕雪再厚,路再远,也要朝着光跑。
周一的早晨,鹿聆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雪。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
江述阳的座位还空着,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只有一支黑色水笔躺在桌角,笔帽松着,像主人随手一放就忘了。
鹿聆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犹豫了几秒,走过去放在他桌上。牛奶是温的,她出门前特意用热水泡过。盒子上贴了张便利贴,浅蓝色,印着小鹿图案——是她上次在书店买的。
便利贴上写:“谢谢你昨天的奶茶。”
字迹工整,像她这个人,一丝不苟。
放好后她回到座位,心跳有点快,像做了坏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些,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同学陆续进来。董仪打着哈欠坐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早啊……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可能开心?”鹿聆笑了笑。
“哦……”董仪趴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我有事没能去。”
“没关系啦!”
“不过…方醒给我录视频了!超级棒!很遗憾没现场听!”
“下次有机会,亲自给你单独弹!”
“一言为定,对了!昨天晚上鲁月加我了。”
鹿聆手一顿:“加你干嘛?”
“还能干嘛,打听江述阳呗。”董仪翻了个白眼,“拐弯抹角问了一堆,喜欢什么颜色啊,平时去哪啊,有没有女朋友啊……烦死了。”
“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董仪撇嘴,“就说不知道。江述阳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跟谁都挺好,其实跟谁都隔着一层。”
这话像针,轻轻扎了鹿聆一下。
她想起公园里江述阳说“我妈去世了”时的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种破碎的光。像一扇紧闭的门,偶尔开条缝,能瞥见里面的荒芜,但很快又合上了。
正想着,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鲁月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衬得皮肤雪白,长发编成精致的鱼骨辫,发尾系着同色的丝带。一进来就直奔后排,声音甜得像掺了蜜:“江述阳,早呀!”
江述阳刚坐下,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唇角弯了弯:“嗯。”
礼貌,但疏离。
鲁月好像没察觉,从书包里拿出个精致的纸袋:“这是我妈做的曲奇,给你尝尝。”
“不用了,”江述阳说,“我吃过早饭了。”
“就尝一块嘛,”鲁月把纸袋往前推了推,“很好吃的。”
江述阳看着她,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些:“真不用,谢谢。”
五个字,像一道透明的墙。
鲁月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这时邰晓晓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月月,我也想吃曲奇!”
“好啊,给你。”鲁月把纸袋塞给邰晓晓,转身回了自己座位,背影有些仓促。
邰晓晓抱着纸袋,看了看江述阳,又看了看鲁月,眼神里闪过什么,但没说话。
鹿聆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书。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第一节课下课,鹿聆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经过五班教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话。鲁月坐在中间,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羊绒衫,衬得皮肤白得像瓷。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
“月月,你上次送的水,江述阳收了吗?”一个短发女生问。
鲁月抬起头,笑容有点勉强:“没……他说自己带了。”
“啧啧,油盐不进。”
“要我说,你就直接点,放学堵他,当面问清楚。”
鲁月摇摇头:“那样太难看。”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鲁月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目光恰好和路过的鹿聆对上。那一瞬间,鹿聆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敌意?
很快,鲁月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
鹿聆加快脚步走回一班。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蔓延。
鲁月漂亮,开朗,家世好,还是五班的文艺委员,校庆排练时能名正言顺地接近江述阳。
而她呢?内向,家里……虽然也不差,但和周瑾的关系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拿什么去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回到教室时,江述阳正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盒牛奶。
“你的?”他问,声音很平。
鹿聆点点头:“嗯。”
江述阳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着,像月牙。
“谢谢,”他说,“不过下次别带了,我不喝牛奶。”
鹿聆愣了愣:“为什么?”
“乳糖不耐。”江述阳把牛奶放回她桌上,“不过还是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回了座位。鹿聆看着那盒牛奶,指尖碰了碰盒壁,已经凉了。
乳糖不耐。
她默默记下。
中午食堂,六个人照例坐一起。
方醒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董仪旁边:“董大小姐,下周生日想好怎么过了没?”
“不是说了密室逃脱吗?”董仪夹了块排骨。
“那之后呢?吃饭?唱歌?还是……”
“再说吧,”董仪打断他,“先玩密室。”
林止则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下董仪,但很快又移开视线。骆风坐在鹿聆旁边,温和地问:“钢琴比赛之后,是不是轻松点了?”
“还好,”鹿聆说,“下周有月考。”
“月考怕什么,”方醒插话,“有阳哥在,还怕考不好?”
江述阳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我又不是答案。”
“但你比答案靠谱啊!”方醒笑,“上次那道压轴题,老师讲了三遍我都没懂,你五分钟就给我讲明白了。”
江述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喝汤。
鹿聆偷偷看他。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对了,”骆风忽然想起什么,“校庆节目排练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林止则放下筷子,“邰晓晓要求太多,一个动作练二十遍。”
“那你还去?”
“老班压的任务。”林止则语气无奈。
“江述阳不去是对的,”方醒说,“去了肯定被邰晓晓缠死。”
江述阳没多说自顾自的吃着饭。
吃完饭,六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小卖部时,董仪拉住鹿聆:“我想吃冰淇淋。”
“这么冷还吃冰淇淋?”鹿聆惊讶。
“就想吃嘛!”董仪撒娇。
两人走进小卖部。冰柜里琳琅满目,董仪挑了个草莓味的甜筒。鹿聆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忽然想起什么,拿了一盒酸奶,原味的,不含乳糖。
结账时,江述阳正好走进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买水?”鹿聆问。
“嗯。”江述阳点头,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酸奶,“这个好喝?”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还……还行。”
江述阳没再问,拿了水去结账。三人一起走出小卖部,董仪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冻得直哆嗦。
“活该。”林止则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语气冷淡。
“要你管!”董仪瞪他。
方醒凑过来:“给我尝一口?”
“不给!”董仪护住冰淇淋,“你自己买去。”
“小气。”方醒撇嘴,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董仪。
鹿聆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猜测更清晰了。
她转头看向江述阳。他正拧开瓶盖喝水,喉结上下滑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
像一幅会呼吸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