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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我们是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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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述阳没生气,只是仰起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
“以前高,”他说,声音有些飘,“现在……无所谓了。”
“为什么?”鹿聆问完,又补充,“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
“我妈去世了。”江述阳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鹿聆呼吸一滞。
秋千的铁链在手里变得格外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江述阳转头看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初二那年的事,”他继续说,“车祸。”
鹿聆想起暑假同学聚会刑听雪说的话。
“聆聆,你还记得他吗?”
“就是初一时,隔壁七中来我们学校交流演出,那个打架子鼓的男生。”
“我当时就觉得他好帅。”
“可惜后来没再见过了。听说他初二休学了一年,之后竟然还能跟上!牛人!”
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我不该问……”
“没事,”江述阳摆摆手,“都过去了。”
但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些,像被云层遮住的月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儿童游乐场里的笑声飘过来,衬得这片安静更加沉重。
“不过,”江述阳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如果你需要帮忙……英语,或者其他什么,可以找我。”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明亮些,眼睛弯成月牙。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鹿聆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风吹起的火星,明明灭灭。
只是朋友吗?
她想问,但不敢。
“嗯,”她听见自己说,“朋友。”
秋千又荡起来。铁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温柔的旋律。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烤红薯的焦糖气味。
鹿聆看着江述阳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那颗痣,在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
真好看啊。
她在心里想,然后脸又开始发烫。
“该回去了,”江述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晚你妈妈该催了。”
鹿聆也跟着站起来,看了眼手机,快四点了。
“我送你到路口。”江述阳说。
“好。”
两人并肩走出公园。夕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来,给这个秋日的傍晚涂上温暖的底色。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两人停在斑马线前。江述阳忽然开口:
“鹿聆。”
“嗯?”
“下次再想哭,”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别一个人扛着。”
鹿聆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绿灯亮了。
“走吧。”江述阳说。
过了马路,鹿聆停下脚步:“我到了,闻叔在前面等我。”
江述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好,”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鹿聆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江述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温暖的雕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抬手理了理,然后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说他们是朋友。
可朋友会那样拥抱吗?会说“别一个人扛着”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个秋日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温柔,而他眼睛里的光,像月光下的湖面,安静,深邃,藏着无数她读不懂的秘密。
车子驶过梧桐树夹道的街道。叶子在风里旋转着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金色雨。
鹿聆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脑海里回放着他说“我妈去世了”时的表情。
平静,但眼睛里有种破碎的光。
像月光下的锁链,美丽,但沉重。
而她心里的那点喜欢,在知道这些之后,变得更复杂,也更真实。
不再只是对一个完美的、遥远的太阳的仰望。
而是对一个有伤口的、真实的人的靠近。
像那只胆小的鹿,终于鼓起勇气,走向森林深处那束光,即使知道那束光自己也带着阴影,即使知道靠近可能会被灼伤。
她还是想试试。
试试靠近一点。
再近一点。
周一早晨,鹿走进教室时,江述阳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看书,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把那片纸照得半透明。
鹿聆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述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声音还有点沙哑。
“早。”鹿聆轻声回,低头从书包里拿书。
指尖碰到英语笔记,她顿了顿,翻开。那些潦草的批注还在,像他留下的、无声的陪伴。
前座的孟可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鹿聆,数学练习册第五题……”
“等一下,”鹿聆打断她,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笔记,“这是我周末整理的,里面有那道题的三种解法。”
孟可眼睛一亮:“谢谢!”
“不客气。”
鹿聆转回头,继续整理书本。她能感觉到后排投来的目光,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她没回头。
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些。
秋天,真的深了。
骆风再也没找鹿聆要过数学笔记。
鹿聆也没去问江述阳要回自己的笔记,那本笔记如今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纽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像深秋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成时光的厚度。
每周三、周五晚上七点,英语家教准时上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研究生,姓李,说话轻声细语,但要求严格。鹿聆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皮影戏里沉默的角。
“这里,”李老师用红笔圈出一个句子,“时态又错了。记住,过去完成时要用在……”
鹿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家教到九点结束。送走李老师,鹿聆站在玄关,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再用力就要崩断。
手机在这时震动。
她低头看,是群里在聊天。群名不知什么时候被方醒改成了“一中扛把子集团”,土得让人想笑。
方醒:“下周末校庆,各班要出节目,咱们班谁上?”
董仪:“老班说让文艺委员组织,邰晓晓不是文艺委员吗?”
林止则:“所以她找我商量,烦。”
方醒:“找你干嘛?你长得像会文艺的?”
林止则:“滚。
骆风:“我听说邰晓晓想排个舞蹈,需要男生配合。”
江述阳:“不感兴趣。”
四个字,干脆利落。
鹿聆看着屏幕,指尖在江述阳那句话上停留了几秒。他总是这样,对无关紧要的事直接拒绝,不留任何余地。
方醒:“阳哥别啊!说不定邰晓晓就是想借机接近你呢。”
江述阳:“那更不去。」
董仪:“哈哈哈江述阳你好无情。”
江述阳:“单纯不想。”
群里又聊了一会儿,林止则和骆风被拉去充数,用方醒的话说,“长得帅的都不能逃”。
鹿聆退出群聊,点开江述阳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停留在图书馆见面那天,他问她英语笔记有没有用。
她打字:“英语笔记很有用,谢谢。”
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江述阳:“有用就行。”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李斯特的《钟》练得怎么样?”
鹿聆愣了愣。她没跟他说过要练这首曲子。省级钢琴选拔赛的曲目是她上周才定的,连周瑾都还不知道。
鹿聆:“你怎么知道?”
江述阳:“上周五路过琴房,听见了。”
江述阳:“弹得不错,但第三小节节奏有点赶。”
鹿聆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他路过琴房?还停下来听了?甚至还听出了细节问题?
鹿聆:“你也懂钢琴?”
江述阳:“我妈以前教过一点,不多。”
又是“以前”。鹿聆想起公园里他说“我妈去世了”时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鹿聆:“谢谢,我注意。”
江述阳:“嗯,加油。”
对话到此为止,鹿聆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里,远处高楼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江述阳的眼睛。那双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实则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
像十一月的风,凉,但不清冷,吹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存在,但抓不住,留不下。
校庆排练在一周后正式开始。
每周二、周四放学后,参加节目的人留在教室排练。邰晓晓作为文艺委员,忙得像只花蝴蝶,在教室里飞来飞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林止则,你的动作要再用力一点!”
“骆风,这里表情要笑,别板着脸。”
“江述阳……”她走到后排,声音放软,“你真的不考虑加入吗?缺一个领舞的男生。”
江述阳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唇角弯了弯:“不了,我肢体不协调。”
瞎说。鹿聆在心里反驳。他打球时动作流畅得像猎豹,跳舞怎么可能不协调。
邰晓晓还想说什么,江述阳已经背上书包:“走了,约了人打球。”
他朝林止则和骆风抬了抬下巴,三人一起走出教室。经过鹿聆座位时,他脚步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摊在桌上的英语卷子。
“还在刷题?”他问。
“嗯。”鹿聆点头,“家教老师留的作业。”
江述阳“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邰晓晓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脸上那点甜笑有点挂不住。旁边的同学小声说:“晓晓,算了吧,江述阳那人就这样,油盐不进。”
“我就不信了。”邰晓晓跺了跺脚,转头看向鹿聆,语气忽然变得亲热,“鹿聆,你跟江述阳熟,帮我说说呗?”
鹿聆抬起头,对上邰晓晓那双漂亮但带着算计的眼睛。她抿了抿唇:“我跟他……不熟。”
“怎么不熟?”邰晓晓笑,“我看他挺照顾你的。”
这话里有话。鹿聆垂下眼,继续看题:“真不熟。”
邰晓晓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转身走了。后来回头看了鹿聆一眼,眼神复杂。
董仪这时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鹿聆旁边,压低声音:“我刚在楼梯口看见江述阳他们了,邰晓晓是不是又去碰壁了?”
“嗯。”鹿聆轻声应。
她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像华丽的绸缎。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旋转着落下,有几片贴在玻璃窗上,像标本。
“对了,”董仪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我生日,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鹿聆回过神:“还没……你想要什么?”
“随便,你送的我都要。”董仪笑,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方醒那家伙,上周就开始问我喜欢什么,烦死了。”
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鹿聆看着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方醒是不是喜欢董仪?
她想起之前聚餐时,方醒总是下意识照顾董仪的口味,他在群里只要董仪说话,一定会接茬,还有他看董仪时,眼神里有种不同于看别人的光。
“鹿聆,”前座的孟可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数学老师让去办公室拿竞赛报名表,你去吗?”
“去。”鹿聆站起身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你报名吗?”孟可问。
“报。”鹿聆点头,“你呢?”
“报。”孟可顿了顿,“江述阳应该也报吧?他数学那么好。”
鹿聆“嗯”了一声,没多说。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们听见里面传来任老师的声音,语气严肃:“……这次竞赛名额有限,每个班最多三个。你们自己商量,明天把名单报上来。”
推门进去,任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站着江述阳、骆风和另一个男生。看见她们,任老师招招手:“来得正好,鹿聆,孟可,竞赛的事……”
话没说完,江述阳忽然开口:“老师,我退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任老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你数学成绩很好,参赛希望最大。”
江述阳站得笔直,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但语气认真:“最近有点事,没时间准备。”
“什么事比竞赛还重要?”任老师皱眉。
江述阳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痞,但眼神很真诚:“私事。”
两个字,堵住了所有追问。
任老师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把机会让给别人。”
江述阳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经过鹿聆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但鹿聆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遗憾,又像释然。
她追出去,在楼梯口叫住他:“江述阳。”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嗯?”
“为什么退出?”鹿聆问,声音很轻。
江述阳看着她,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竞赛要交报名费,”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我没钱。”
鹿聆愣住了。
江述阳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
“开玩笑的,”他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是真的没时间。”
鹿聆不信。但她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哦。”
“放心,”江述阳抬手,想揉她的头发,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自己后颈上,“就算不参赛,教你数学还是够用的。”
这话说得有点欠,但鹿聆听出了里面的安慰。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江述阳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钢琴比赛什么时候?”
“下周六。”
“加油。”他说,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心里那点疑惑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没钱?
是真的开玩笑,还是……
她想起他外套上普通的标签,他从不穿名牌,用的文具都是最基础的款式。
还有,他母亲去世后,家里是不是……
“鹿聆。”孟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报名表。”
鹿聆回过神,接过表格,指尖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