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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别哭了,求你。 ...


  •   阳台不大,能看见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倒过来的星空。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吹风再进去?”江述阳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
      “好。”鹿聆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杯清柠茶。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初中在七中?”
      她明知故问。

      “嗯。”
      “你是校草啊?”
      “他们这么说的。”江述阳语气随意。
      “那……初中是不是很多人追你?”
      “算是吧。”江述阳看着她笑了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鹿聆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万一他不记得怎么办?万一…
      “记得。”江述阳说。
      鹿聆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我以为你……”
      “做雷锋的事迹,当然不能忘记。”江述阳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那约定呢?你给我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鹿聆没问出口。
      她看着手里的清柠茶,不知不觉喝了一半——基本都是紧张时灌下去的。

      江述阳比她大一岁,但也仅仅是大一岁。当时的江述阳就算再勇敢,也才九岁。他一定也很害怕吧?跳下水救一个陌生的小女孩,万一出事怎么办?
      “走吧,回去吧。”江述阳直起身。
      “好。”鹿聆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包厢,方醒抱怨:“你们怎么去那么久!”
      “遇到了熟人。”江述阳说。
      “那罚你唱一首歌!”
      江述阳被起哄推到点歌台前。鹿聆没想到他还会唱歌。他好像什么都会,学习好,打球帅,会架子鼓,会说唱,现在连唱歌都……

      他选了一首说唱。音乐响起时,他拿起话筒,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样子,而是有种锋利的、掌控全场的气势。说唱时的咬字很清晰,眼神里有种野性的光。
      鹿聆看得入神。
      接着他又唱了一首粤语歌——《处处吻》
      发音标准得像母语者,声音低沉有磁性,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唱到某些歌词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让她的脸颊烧得像要滴血。
      这时候,手机响了。
      鹿聆看了一眼屏幕——周瑾。
      她心里一紧,拿着手机走出包厢,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妈妈……”
      “在哪?”周瑾的声音很冷,像冰。
      “我……我跟朋友出来玩,准备……”她刚想说“准备回去”,就被打断。
      “英语考那么差还出来玩?出来玩也不跟我报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果然,她知道了。
      “不是的,我想着您在忙,而且我马上就回去了。”鹿聆声音发抖。
      “我现在在家,现在立马回来。”
      “妈妈我能不能再……”
      对面挂了。
      忙音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喉咙发紧,眼前一片模糊。她站在原地,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把眼泪压回去。

      回到包厢,她坐到董仪旁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董仪,我妈妈让我回家了,你先好好玩,我先走啦!”
      “啊?我送你吧,帮你跟阿姨说一说。”
      “没关系的,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鹿聆站起身,对其他人说,“那个,我先走了,家里有急事,大家好好玩。”
      说完她转身走出包厢。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送你。”江述阳的声音。
      鹿聆没回头:“不用啦,你和他们玩吧,有司机来接我。”
      下一秒,手腕被拉住。江述阳把她拉进旁边的安全通道——这里没人,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怎么了?”他问。
      他不问还好,一问,鹿聆强撑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江述阳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然后他脱下单薄的校服外套,轻轻罩在她头上。
      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薄荷。
      “哭吧,”他声音很轻,“我明天就忘记现在的事情。”
      鹿聆哭得更凶了。
      她明明就想出来玩一会儿,英语她也在努力了,为什么周瑾就是看不到?
      为什么每次都要用成绩来衡量她的一切?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
      江述阳叹了口气,像无奈,又像心疼。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温暖。
      他抱住了她,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膀,像怕弄疼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别哭了,求你。”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透过安全通道的小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外套上的余温像一层柔软的茧,把她包裹起来。
      她真的慢慢不哭了。
      江述阳松开她,又递了张纸巾:“擦擦。”
      鹿聆接过,低头擦脸。眼泪把纸巾浸得透湿。
      “我送你到门口。”江述阳说。
      “嗯。”
      两人走出安全通道,穿过走廊,来到KTV门口。晚风吹过来,鹿聆打了个寒颤。江述阳看着她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那点委屈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温暖,酸涩,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悸动。
      他抱了她。
      虽然只是安慰,虽然可能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照亮一整个秋天的夜晚。
      手机震动,董仪发来消息。
      董仪:“到家了吗?阿姨有没有说你?”
      鹿聆:“还没到家,应该没事。”
      想了想,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董仪。”
      谢谢你在,谢谢你们都在。
      让她觉得,这个世界除了成绩和压力,还有别的东西值得珍惜。
      比如朋友。
      比如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流动的星河,在夜色里无声闪烁。
      而她的心跳,像鼓点,敲打着这个漫长又温柔的夜晚。

      那个拥抱在鹿聆心里发酵了一整夜。
      像一颗偷偷埋下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膨胀,破土,长出细嫩的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一遍遍回放安全通道里的画面。昏暗的光线,他外套上的味道,还有那句。
      “别哭了,求你”。
      求她。
      江述阳用“求”这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可下一秒,周瑾那张冰冷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像一盆冷水,把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浇得奄奄一息。

      第二天是周日。鹿聆起得很晚,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手机在床头震动。
      她走过去拿起来,是董仪发来的消息。
      董仪:“傻了?谢我干什么?”
      还有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董仪:“醒了吗?昨天没事吧?”
      鹿聆:“没事,睡过头了。”
      董仪:“那就好。对了,昨天江述阳送你出去后,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对劲。”
      外套……
      鹿聆想起那件罩在她头上的外套。她哭的时候眼泪是不是蹭上去了?
      鹿聆:“怎么了?”
      董仪:“不知道,反正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玩手机。后来切蛋糕的时候方醒闹他,他才笑了几下。
      鹿聆盯着屏幕,心里那点愧疚又涌上来。她害他扫兴了。
      鹿聆:对不起啊,都怪我。”

      董仪:“说什么呢!又不是你的错……算了不说这个。今天有什么安排?”
      鹿聆:“写作业,练琴。”
      鹿聆:“好吧,大学霸。今天和林止则方醒约了去看电影!”
      董仪:“玩得开心。”

      放下手机,鹿聆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脸色苍白。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开始刷牙。
      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像某种清醒剂。

      周瑾已经在餐桌前了。她穿了身家居服,头发松松绾着,手里拿着本杂志,面前摆着咖啡和吐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醒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鹿聆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小口吃着。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钟表走动的嘀嗒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昨天,”周瑾忽然开口,“一起出去的是那个叫江述阳的年级第一吧。”
      鹿聆手一顿,面包屑掉在盘子里。
      “他是班里的同学,方醒过生日,大家都去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周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像在审视什么。
      鹿聆低下头,继续吃吐司。面包变得干涩无味,像嚼着木屑。
      “英语,”周瑾放下杂志,“不能再拉了。我托人找了家教,从下周开始,每周三、周五晚上,来家里上课。”
      鹿聆手指收紧:“妈,我可以自己……”
      “你自己?”周瑾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要是自己能行,这次会考成这样?”
      话像刀子,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鹿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好。”
      “还有,”周瑾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钢琴比赛虽然拿了奖,但不能松懈。陈老师说下个月有省级选拔,你得参加。”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瑾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鹿聆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聆聆,妈妈是为你好。你现在不努力,以后会后悔的。”
      鹿聆没说话,只是盯着盘子里的面包屑。那些细碎的金黄色颗粒,在晨光里像一颗颗微小的、破碎的星星。

      为她好。
      这句话她听了十年。为她好,所以不能吃辣,为她好,所以要学钢琴,为她好,所以成绩必须第一,为她好,所以不能随便交朋友,不能随便出去玩。
      可她从来没问过,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周瑾起身去书房,鹿聆收拾碗筷。水流冲过瓷盘,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些落在她手背上,冰凉。
      洗完碗,她回房间写作业。摊开数学练习册,题目在眼前跳跃,却进不了脑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像她此刻的心情。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江述阳。
      江述阳:“英语笔记在我这,今天要吗?”
      简短的句子,像他这个人,干脆利落。
      鹿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回。
      鹿聆:“要。”
      江述阳:“下午三点,市图书馆?”

      市图书馆在市中心,离两家都不近不远,是个折中的地方。
      鹿聆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她打
      “好。”
      “到时联系。”
      对话结束。鹿聆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练习册。这次注意力集中了些,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解题步骤,像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述阳的外套还在她这儿。
      昨天哭的时候,她一直抓在手里,后来上车时忘了还给他。外套现在搭在椅背上,黑色的布料有些皱,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料子很薄,适合初秋的天气。翻到领口标签时,她愣了一下。不是什么名牌,只是一个普通的国产品牌,洗得有些发白了。
      这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他穿的衣服看起来质感都不错。果然,江述阳这么帅,穿个纸箱都好看。
      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
      鹿聆摇摇头,把外套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

      下午两点半,她跟周瑾说去图书馆查资料。周瑾正在看舞剧录像,头也没抬:“早点回来。”
      “嗯。”
      走出家门,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鹿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甜腻的香气,混着落叶腐烂的微醺。

      闻叔送她去图书馆。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梧桐树叶子黄得灿烂,在阳光下像燃烧的金色火焰。周末的街道很热闹,情侣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小孩踩着滑板呼啸而过,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图书馆是一座老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鹿聆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给江述阳发消息:“我到了,在一楼阅览室门口。”
      “马上。”

      等待的时间不长。鹿聆站在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是川端康成的《雪国》,封面上有细碎的雪花图案。她翻开,看了几行字: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鹿聆。”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江述阳站在几步开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手里拿着她的英语笔记。
      两人几乎同时把东西递过去。
      鹿聆接过笔记,江述阳接过她手里的纸袋,里面是他的外套。
      “谢谢,”江述阳说。
      “昨天……谢谢你。”鹿聆声音很轻。
      江述阳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那眼神很专注,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眼睛哭肿了。”他忽然说
      鹿聆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好多了。”
      “嗯。”江述阳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鹿聆低头翻看笔记,发现空白处多了很多批注,不是她那种工整的标注,而是随意的、潦草的字迹,但思路清晰得像手术刀。
      “这些……”她指着其中一处。
      “昨天回家想的,”江述阳说,“有些解题技巧,老师没讲那么细。”
      鹿聆一页页翻过去。几乎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有些是补充知识点,有些是简化步骤,还有些是易错点提醒。笔迹虽然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谢谢。”她再次说,这次声音里有真实的感激。
      “不客气。”江述阳顿了顿,“不过……”
      “不过?”
      “你那个完形填空,”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错的题,类型都差不多。”
      鹿聆脸一热:“我知道。”
      “知道还错?”
      “就是……看不懂。”她小声说。
      江述阳没嘲笑她,只是点点头:“英语这东西,光刷题没用。得多读,多听,培养语感。”
      “嗯。”鹿聆应着,心里却在想:她哪有时间?每天作业写到半夜,周末还要练琴,现在又加了英语家教。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他们肩上。
      “回家?”江述阳问。
      “嗯。”
      “一起走一段?”
      鹿聆点头:“好。”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周末的街道很拥挤,但两人之间有种奇异的安静,像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外界的喧嚣。

      走过一个街心公园时,江述阳忽然停下脚步。
      公园里有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场,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秋千空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坐会儿?”江述阳指了指秋千。
      鹿愣了愣:“……好。”

      两人在秋千上坐下。铁链冰凉,木板有些旧,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江述阳把外套放在旁边的空位上,长腿随意地伸展开。
      鹿聆小幅度地荡着秋千,脚尖点地,又轻轻抬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理了理。
      “昨天,”江述阳忽然开口,“你妈妈很生气?”
      鹿聆手指收紧,抓住秋千的铁链。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嗯。”她轻声说,“她对我要求很高。”
      “看出来了。”江述阳语气很平,“年级第二还要被骂。”
      鹿聆苦笑:“在她眼里,不是第一就是失败。”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但底下有暗流。

      “你呢?”鹿聆鼓起勇气问,“你家里……对你要求高吗?”
      问题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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