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宴会上的不速之客 ...
-
寿宴的喧嚣,是从沈清辞踏入庄园的那一刻起,就缠上他的。
鎏金铜门缓缓推开,门内是与京郊古寺截然不同的天地。
水晶吊灯悬在挑高的穹顶,碎钻般的光芒落下来,洒在满室的绫罗绸缎上,晃得人眼晕。空气中飘着香槟的甜香、香水的馥郁,还有雪茄的醇厚气息,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名为 “浮华” 的网,将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网罗得严严实实。
沈清辞走在红毯上,素色棉麻长衫的下摆,被风微微吹起,与周遭的珠光宝气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佛珠,檀木的温润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廊下的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细密的雨,落在他的耳边。
“那就是沈家的佛子?果然名不虚传,这身打扮,怕是从寺里直接赶过来的吧?”
“听说他在山上待了二十年,连手机都不会用,真的假的?”
“沈家老爷子这次寿宴,特意把他叫回来,怕是要让他接手家族生意了吧?可看他这模样,哪有半点商人的样子?”
“嘘,小声点,沈家的人可不好惹。再说了,这沈佛子看着清冷,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议论声有高有低,有好奇,有不屑,有揣测,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与他搭话。
沈清辞对此置若罔闻。他自小在古寺长大,听惯了晨钟暮鼓,看惯了云卷云舒,早已练就了一副不为外物所扰的性子。只是今日不同,腕间的佛珠,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檀香的热度,那是方才在廊下,被陆执野触碰过的地方。
他微微蹙眉,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沈家长辈早已在宴会厅门口等候,见他过来,连忙上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清辞,你可算来了。快随我进去,给你爷爷祝寿。老爷子今日特意交代了,一定要你亲自敬茶。”
沈清辞颔首,依言跟上。穿过攒动的人群,他闻到了更浓郁的酒气,还有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宴会厅的正中央,沈老爷子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暗红色的唐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沈清辞身上,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爷爷。”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沈老爷子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回来了就好。”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侍女,“敬茶吧。”
侍女连忙端上一盏青瓷茶杯,杯中是温热的龙井,茶香袅袅。沈清辞双手接过,递到沈老爷子面前:“爷爷,生辰吉乐,福寿安康。”
沈老爷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腕间的佛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串珠子,戴了二十年了?”
“是。” 沈清辞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该摘了。” 沈老爷子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沈家的子孙,终究是要入世的。总戴着这串珠子,像什么样子?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待在山上,当你的活菩萨?”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辞的身上。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有漠然的。
沈清辞抬眸,看向沈老爷子,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却又迅速归于平静:“佛珠是念想,摘不摘,无碍入世。”
“你这孩子……” 沈老爷子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去一旁坐着吧。待会儿,我带你见见几位叔伯,都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你以后接手家族生意,有好处。”
沈清辞躬身应下,转身,走向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张单人沙发,远离喧嚣,正好可以让他清静一会儿。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他耳边响起。
“沈佛子,躲什么呢?”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陆执野就站在他的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晃出潋滟的光。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西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眉眼桀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的腕间,像是带着钩子,灼热得让人心慌。
“陆先生。” 沈清辞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别叫得这么生分。” 陆执野轻笑一声,俯身,凑近他,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手指,轻轻勾了勾沈清辞的佛珠,语气玩味,“怎么?方才在廊下,不是还挺有骨气的吗?怎么这会儿,反倒躲起来了?”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泛白。他抬眸,看向陆执野,眼底带着一丝清冷的怒意:“施主,还请自重。”
“自重?”
陆执野挑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近了一步。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清辞的额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得让沈清辞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他的呼吸。
“沈佛子,” 陆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又像是恶魔的蛊惑,“我问你,你这串珠子,到底是用来渡人的,还是用来束缚自己的?”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看着陆执野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敬畏,没有疏离,只有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这种目光,让他很不舒服,比刚才在廊下被他攥住手腕时,还要不舒服。
“与你无关。” 沈清辞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冷了几分。
“与我无关?” 陆执野轻笑,伸手,捏住了沈清辞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拒绝。“怎么会与我无关?” 他的目光,扫过沈清辞的眉眼,从他挺直的鼻梁,落到他抿紧的唇瓣,“沈佛子,你说,要是我把你这串珠子,扯断了,你会不会…… 破戒?”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执野的指尖,带着冰凉的温度,熨帖在他的下巴上。那温度,像是一道电流,顺着皮肤,窜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泛起一股战栗。
“放手。” 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执野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些。他俯身,凑近沈清辞的耳边,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酒气的灼热:“不放呢?”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执野!不得无礼!”
陆执野的动作,顿住了。
沈清辞抬眸望去,只见陆明远正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愠怒。他身后跟着几位陆家的长辈,脸色都不太好看。
“爷爷。” 陆执野松开手,站直身体,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陆明远走到沈清辞面前,对着他躬身道歉,语气诚恳:“清辞小师父,犬子无状,冒犯了你,还请你见谅。”
沈清辞连忙起身,扶起他:“陆老先生言重了,无妨。”
“无妨?” 陆明远瞪了陆执野一眼,“你这混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还不快给清辞小师父道歉!”
陆执野撇了撇嘴,却还是对着沈清辞,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抱歉。”
沈清辞颔首,没再说话。
陆明远看着沈清辞,眼底带着几分歉意:“清辞小师父,执野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性子顽劣,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与你师父是故交,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质通透,颇有你师父的风范。”
沈清辞躬身道:“陆老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 陆明远笑了笑,“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师父。当年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我陆家,怕是早就败落了。”
这话一出,沈清辞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与陆家有过这样的渊源。
陆明远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说来话长。今日是沈老爷子的寿宴,不便多谈。改日,我亲自去古寺拜访你师父,再与你细说。”
沈清辞颔首应下。
陆明远又寒暄了几句,便拉着陆执野,转身离去。陆执野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依旧带着玩味的笑意。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捻着佛珠,久久没有动弹。
宴会厅的喧嚣,依旧在继续。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晃得人眼晕。可沈清辞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陆执野的指尖温度,他下巴上的触感,还有他那句带着蛊惑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不得安宁。
他低头,看着腕间的佛珠,那颗颗圆润的檀木珠子,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滚烫起来。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缓缓张开双眼,恢复成不染纤尘的模样,只有蝶翅般的睫毛抖了几下,出卖了他的心慌。
不远处正状似同人交谈,实则盯着沈清辞的陆执野见状不着痕迹地笑了起来。
沈清辞,你到底还是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