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破》宋知寻

3、古寺赔罪

　　寿宴散场时，月色已经浸满了长街。
　　沈清辞拒绝了沈家派来的车，独自一人，沿着马路，慢慢往京郊的方向走。晚风裹着草木的清冽，吹在他的脸上，稍稍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与香水味。他的指尖，依旧捻着腕间的佛珠，檀木的温润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路灯的光，昏黄而柔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着红尘与古寺的距离。
　　他想起寿宴上的种种，想起沈老爷子的话，想起陆执野那双桀骜的眼眸，心底，就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入世，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放弃二十年的清修，投身于京圈的权力博弈？还是摘下腕间的佛珠，做一个世俗的沈家子孙？
　　沈清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缭绕，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古寺。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撞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像是在迎接他的归来。
　　沈清辞拾级而上，推开古寺的山门。禅房的灯还亮着，师父正坐在蒲团上，诵经念佛。檀香袅袅，佛音袅袅，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师父。” 他走到师父面前，躬身行礼。
　　方丈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腕间的佛珠上，淡淡开口：“心乱了？”
　　沈清辞垂眸，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弟子愚钝。”
　　“红尘扰心，本是寻常。” 方丈放下手中的木鱼，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坐吧。”
　　沈清辞依言坐下，看着师父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慈和的脸，心底的委屈与茫然，瞬间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是为了陆家的那个孩子？”
　　沈清辞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眸，看向师父，眼底带着一丝惊讶：“师父，您怎么知道？”
　　方丈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陆老居士昨日派人送来书信，说他那孙儿，在寿宴上，冒犯了你。今日，他会亲自带着那孩子，来寺里赔罪。”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赔罪？
　　陆执野那种桀骜不驯的性子，怎么会愿意来古寺赔罪？
　　他正想着，就听到山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陆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客气：“方丈大师，晚辈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方丈起身，对着沈清辞笑了笑：“来了。”
　　沈清辞跟着师父，走到山门口。
　　陆明远正站在台阶下，身边跟着陆执野。陆执野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了昨日的桀骜与玩世不恭，反而带着几分不情愿。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的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老居士，客气了。” 方丈对着陆明远躬身行礼，“里面请。”
　　陆明远连忙回礼，拉着陆执野，走进古寺。禅房里的檀香，让陆执野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却被陆明远狠狠瞪了一眼。
　　“还不快给清辞小师父道歉！” 陆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陆执野抿了抿唇，看着沈清辞，良久，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昨日之事，是我不对，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上诚恳，却让沈清辞的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清冷，稍稍褪去了几分。他躬身道：“陆先生言重了，此事，晚辈并未放在心上。”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 陆明远叹了口气，看向方丈，“方丈大师，犬子无状，冒犯了清辞小师父，晚辈今日带他来，一是赔罪，二是想请清辞小师父，多多包涵。”
　　方丈笑了笑：“陆老居士不必如此。执野这孩子，性子虽然顽劣了些，却非大奸大恶之辈。清辞在寺里待了太久，也该多与外界的人接触接触。”
　　陆明远闻言，眼睛一亮：“方丈大师此言，可是当真？”
　　“自然是当真。” 方丈点了点头，“清辞二十五岁了，也该入世历练历练了。所谓修行，从来不是避世，而是入世。只有见过了红尘万丈，才能真正做到，心不动，尘不染。”
　　沈清辞看着师父，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知道师父的话是对的，可他，真的做好了入世的准备吗？
　　陆明远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方丈大师，既然如此，不如让清辞小师父，去我家小住一段时日？我家那小子，正好缺个管教。清辞小师父性子沉稳，正好可以教教他。”
　　方丈看向沈清辞，眼底带着询问的意味。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
　　去陆家小住？
　　意味着，要和陆执野，朝夕相处？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看着师父那双慈和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弟子…… 遵命。” 他躬身道。
　　陆明远闻言，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太好了！清辞小师父，你放心，我家的条件，绝对不会亏待你。”
　　方丈笑了笑：“陆老居士客气了。清辞这孩子，不重物质，只求一份清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陆明远连连点头。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陆明远便提出，要带着沈清辞，下山去陆家。沈清辞看着禅房里的一切，看着案上的檀香，看着窗边的银杏叶，心底，泛起一丝不舍。
　　二十年了。
　　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年。
　　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长成了一个清冷寡淡的青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满了他的记忆。
　　如今，他要走了。
　　走向那片，他从未涉足过的，红尘万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禅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件素色长衫，几本书，还有那串陪伴了他二十年的佛珠。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陆执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沈清辞手中的佛珠，看着他清瘦的身影，心底，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让这个沈佛子，住进陆家。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爷爷，来这里赔罪。
　　他只知道，这个沈清辞，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让他不得安宁。
　　沈清辞收拾好行囊，走到门口，对着师父躬身行礼：“师父，弟子告辞。”
　　方丈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红尘万丈，诱惑万千。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沈清辞面前，“这枚玉佩，是我早年云游时所得，能保平安。你带着吧。”
　　沈清辞双手接过玉佩，玉佩温润，带着师父的体温。他躬身道：“多谢师父。”
　　“去吧。” 方丈摆了摆手，眼底带着一丝不舍，却又带着一丝期许。
　　沈清辞转身，跟着陆明远和陆执野，走出了古寺的山门。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古寺的山门，看了一眼檐角的铜铃，看了一眼那片，飘落了二十年的银杏叶。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走去。
　　陆执野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腕间的佛珠，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沈佛子。
　　入世。
　　似乎，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