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破》宋知寻

1、佛珠撞了火

　　京郊的古寺总比城里凉些。

　　沈清辞坐在禅房的窗边，指尖捻着一串老檀木佛珠，颗颗圆润，浸了二十年的香火与诵经声，泛着温润的哑光。窗外是簌簌飘落的银杏叶，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的清冽，混着案上檀香，成了他二十五年人生里，最熟悉的味道。

　　他是京圈人人知晓的沈佛子。沈家世代信佛，他自幼被送往古寺，随高僧修行，性情养得清冷寡淡，眉眼间总带着三分悲悯，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的慈悲之下，却又皆与他无关。佛珠是他的戒，是他的屏障，是他与浮华红尘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二十五岁生辰将至，家族几次来函，催他回去“还俗”，接手家族产业，参与京圈的权力博弈。沈清辞未曾回应，只依旧每日诵经、品茶、临帖，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那场晚宴。

　　那是京圈顶级的私人宴会，沈家老爷子寿辰，他作为沈家幺子，终究无法推脱。一袭素色长衫，腕间佛珠未摘，他站在珠光宝气的宴会厅里，像一株误入繁华的修竹，格格不入。

　　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话，沈佛子的清冷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不沾烟火。直到一个身影，带着满身的酒气与张扬，撞进了他的视线。

　　“你就是沈清辞？”

　　陆执野的声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他斜倚在廊柱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明灭。黑色西装被他穿得随性，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眉眼桀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却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是陆家的继承人，京圈的混世魔王，行事狠辣，张扬肆意，与沈清辞，是两个极端。

　　沈清辞未曾抬眼，指尖依旧捻着佛珠，低声道：“施主自重。”

　　“自重？”陆执野轻笑一声，上前一步，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一股浓烈的烟酒气混着高级古龙水的味道，冲破了檀香的包围，侵略性地钻入鼻腔。

　　沈清辞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距离。

　　可陆执野却更快一步，伸手，指尖精准地落在了他腕间的佛珠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润的檀木，又顺着佛珠，擦过他的手腕皮肤。

　　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沈清辞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湖。

　　他猛地抬头，对上陆执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敬畏，没有疏离，只有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这串珠子，戴了多少年？”陆执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陆执野牢牢攥住了手腕。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无法挣脱。

　　“施主，放手。”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捻着佛珠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不放呢？”陆执野俯身，凑近他耳边，热气拂过耳廓，“沈佛子，你这珠子，是用来渡人的，还是用来束缚自己的？”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转身离去，留下沈清辞站在原地，心跳失序。

　　腕间的佛珠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那股炽热的、带着侵略性的温度，与檀香格格不入，却又该死地，在他心底，燃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火。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串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佛珠，指尖微微颤抖。

　　佛经念了三千遍，戒规刻了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不沾红尘。

　　可刚才那短暂的触碰，那桀骜的眼神，那戏谑的话语，却像一颗石子，打破了他死水般的平静。

　　风再次吹过，宴会厅的喧嚣依旧，可沈清辞的心，却乱了。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陆执野触碰他佛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串象征着戒规与修行的佛珠，似乎在那一刻，撞上了一团名为陆执野的火。

　　而这团火，或许终将燎原，烧尽他二十年的清修，烧破他固守的戒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