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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过往(四) 那个刚刚说 ...

  •   自此以后,宗主下令封禁观天地池,无人敢再靠近一步,关于天池净水,成了一桩闭口不谈的秘事。

      天池净水辽阔无垠,终年雾气腾腾,罡风凛冽,鲜有人知水的边际在哪里,而青阳宗的观天地池虽然不及天池广袤,却可以同时容纳千余名弟子。

      又有净水加持,寻常弟子都难以忍受走完一遭,倘若陈伊水以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躯进去,不知道会不会走到一半就痛到恨不能自戕,那么此法成与不成,都和杀人无异。

      夏晏清深知其中残忍,这与他师尊教导的“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相违背,而且如果不是体内有噬心蛊毒,他是不会选择净水在蛊毒发作时来以痛抑痛的。

      当年的洗髓之痛,让他几近疯魔,理智尽失,思过崖底至今有他狼狈挣扎的痕迹。

      “不可”,夏晏清阻拦,“几位长老,此法太过偏激,陈伊水凡人之躯,她定然承受不住净水的洗髓之痛。”

      天枢知道他内心对凡人多有仁慈,不然也不能拖这么久下不去手,还要请示他们几个长老。

      夏晏清此子,是非黑白分得太过清楚,到了偏执地步,有时候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此法若是行不通,那便关起来,等陈姑娘什么时候想起来过往,什么时候再来戒律堂受审。”

      天枢扼住其他可能的法子,给出两个选择,他万不能由着夏晏清胡来,天之骄子,高洁之君,决不能为了一介凡人沾染是非,遭人议论。

      “关起来”,陈伊水欲言又止,“关起来倒没什么,只是我失忆能治得好吗?”

      提到净水几人无一不面露难色,此番又有夏晏清证言,想必云琼枝确之凿凿,不是吓唬她。

      可这个白胡子长老又说把她关起来,万一她记忆一直不恢复,那岂不是要等到垂垂老矣,大好青春年华耗死在这里了。

      “不好说,失忆症大多分为心因性和损伤性两种,轻一点的可能通过刺激和旧事物想起,重的几乎药石无医,没有办法治愈。即使是最好最顶尖的医修也没办法保证一定治好痊愈。陈姑娘你的症状,颇为严重,恐难恢复。”

      其实还有一种,封魂术,亦可使人忘却记忆,但此法乃禁术,施法者需要耗费极大灵力才能布成,时日越久消耗越多,灵力不足者,三五日不解就会灵力耗尽。

      天玑探查过少女记忆,没有发现任何术法痕迹,因而直接排除了这一项。

      陈伊水最在意不外乎此,却果真被告知失忆难以恢复,那她宁可痛苦。

      顿了顿,陈伊水再度直起身,行叩拜大礼,斩钉截铁道:“还请几位长老、仙君仙子作证,陈伊水心甘情愿走过净水,受洗髓之苦,以证清白。”。

      没有半点退缩,半分迟疑,陈伊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最痛苦的方法。

      此言一出,饶是嚷的最凶的云琼枝都有些变色。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云琼枝的气势不由得弱了一截,给自己找补又说:“太痛的话记得求饶,承认自己是魔物,夏师兄会一剑封喉,让你死得没有痛苦的。”

      周齐光和娄紫文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明白,净水一遭意味着什么,可陈伊水疑点重重,他们又多遭魔物磋磨,实在不愿像夏师兄那般把她当作凡人怜悯。

      “我不会杀你,亦不会救你,陈姑娘,你好自为之。”
      见陈伊水草率做了决定,一个字也不向他求助,夏晏清再多的说辞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她想要快刀斩乱麻,他又何必庸人自扰。

      堂外雪花飘落,一片碎琼乱玉。

      少女瑟缩裹紧衣衫,圆润的杏眸里满是赴死的决绝。

      她想要生,便不能怕死。

      可是雾纱长袍落下,暖意席卷而来。

      陈伊水抬眸,眼睫轻眨。

      那个刚刚说着让她好自为之的青年仙君,脱去外袍,为她遮挡风雪。

      陈伊水承认,此前种种造作行为,是有赌的成分。

      赌人心的软和人性的善。

      赌这些自持身份,比凡人强大的修士,对弱势一方的怜悯和保护。

      很显然,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只需要一个“无辜之人不斩剑下”的夏晏清,她就赢的彻底。

      拢紧身上宽大温暖的外袍,陈伊水餍足地笑了。

      他救了她两次,还可怜她柔弱,公然与宗门长老对峙,见她衣衫单薄,又嘴硬心软给予她温暖。

      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路,她要自己走,她不愿总是等人来救,那样太过被动,她不喜欢。

      “谢谢你,夏仙长,苍梧山下、戒律堂上,你帮助我太多了,若是能从净水一遭活下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大恩大德,陈伊水没齿难忘。”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眼眸盈盈笑意,清亮得惊人。

      夏晏清冰瓷一般的面容倒映在陈伊水眸中,她看的认真,一瞬像是永远,好似要把他的样子深刻在心底。

      娄紫文挑眉叹气:“天真。”

      周齐光附送白眼:“愚蠢。”

      云琼枝大叫:“报答什么?你不会是想以身相许吧?不许想!你做梦!”

      “云小姐很喜欢夏仙长呢。”
      陈伊水循声转眸,起了逗弄心思,笑得灿烂。

      这次说不定真的会死,胡说八道一下又何妨。

      “是…是啊,我就喜欢,怎样?”

      陈伊水抿唇,压下眉毛,微微皱着,杏眸圆睁,忍笑道:“哦,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云小姐一声,你喜欢的人,我现在也很喜欢呢。”

      云琼枝瞬间炸毛:“啊!!!讨厌的凡人!!!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对夏师兄有歪心思吗!?”

      陈伊水歪头:“是说过,可我就是心动了呀,怎么办,云小姐现在是不是气得想打死我?”

      云琼枝怒不可遏:“啊啊啊!!!——我要找爹爹把你丢出青阳宗去!可恶的凡人!!!”

      几位长老无奈摇头,各自离去。

      娄紫文和周齐光也紧随其后,懒得再骂。

      唯有端方如玉、眉宇冷淡的青年仍伫立原地。

      骨节分明的手指收拢,又松开。

      撒谎。

      一点都不喜欢。

      夏晏清执拗,在心底默默修正,少女脱口而出的心意。

      她就是这么感谢救命恩人的。

      把他当作,可以激怒别人的话柄。

      不知青年心中所想,惹完云琼枝,陈伊水神清气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活动活动发麻的双腿,温声道:“那我们也出发吧,夏仙长,麻烦你了。”

      云琼枝恼怒瞪着她,但又碍于夏晏清,不敢如何。

      “嗯。”夏晏清沉眸转身,一句话没有多说。

      符纸燃烧殆尽,三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戒律堂。

      *

      观天地池。

      听说有人要淌过净水证明自己并非魔身。

      青阳宗弟子哗然,个个好奇不已,挤满了观天地池外的环廊,想要一探究竟。

      “观天地池百年封禁,一朝解封,究竟所为何人?”
      一个年轻弟子疑惑。

      “一个下界凡人,喏,看到了吗?寒英仙君旁边那个就是。”
      消息灵通的手快指出。

      “一个凡人,也值得兴师动众?”
      有人不屑道。

      “你懂什么,那可是寒英仙君亲自救回来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不然她早死了。”

      “喔,懂了懂了,寒英仙君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起哄的声音响起。

      “瞎说什么,这是几位长老商议出来的,不许辱没夏师兄。”
      有人厉声喝止。

      眼见众人议论纷纭,声音逐渐往不好听的方向去。

      周齐光脾气上来,一剑抡圆了扔出去,“嗵”一声插在人群紧急避散的空地中。

      “肃静!”

      “哪个不长眼的再叽歪,请你下来一起洗髓!”

      “洗髓?洗什么髓?”
      没见识过净水厉害的,躲在后边压低了声音问。

      “没洗过,只晓得百年前凡是浸泡过这池中净水的,无一幸免,全都痛不欲生,除了夏师兄硬扛下来,最后疯的疯死的死,狠心清醒一点的,都自毁灵根逃下山去了。”

      “这什么净水,妖水吧,这怎么验证是不是魔身啊,这不是酷刑嘛。”

      “天池净水,专克魔物,进去了就死,她只要活下来就可以消除嫌疑。”

      几句话下来,了解了大概情况,方才还躁动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看向陈伊水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古怪的探究和敬意。

      被聚焦,成为全场关注点的陈伊水对此却并不显得害怕。

      除了一个名字,苍梧山脚下,闭眼前,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什么都没有,十几年经历的人生全都是空白。

      她连自己是人是魔,是好是坏都无从确定,狼狈走到如今这一步,还能活着,大口呼吸空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怕的。

      少女仰头,望向空中,停住,浅色的眸子露出星星点点的惊讶。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却在离身体还很高的地方转瞬即逝,被环廊层层围住的观天地池内,风平浪静,并不让人觉得冷,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解释说,那是长老们布下的结界。

      “修仙,可真好。”
      陈伊水叹息,细白修长的手指微微拢着,手心朝上,去接并不存在的雪花。

      蝶翼长睫上下忽闪,少女心底幽微暗潮涌动。

      她是,高贵的宗主之女云琼枝眼里,低贱的凡人。

      是仙君周齐光眼中,狡猾的魔物。

      是娄紫文仙子口中错在不认命的魔种。

      是被强大剑修夏晏清怜悯,多次救下的凡人之躯。

      是什么身份也许很重要,她还没搞清楚而已。

      但弱小,却是最不争的事实。

      她其实并不排斥哭泣示弱,只是这半天光景,她哭得实在太辛苦了,感觉眼泪都快要流尽。

      “那是自然,我们做修士的,光是寿命就远比下界凡人长,又没有繁文缛节束缚,逍遥自在,还能修习秘法,容颜永驻,好处多的是,你啊羡慕不来!”
      云琼枝得意,话里话外提醒着,少女和他们之间有天堑鸿沟般的差距。

      陈伊水却少见地收起眼泪,披散的黑缎发丝扬起,少女笑得果敢无畏:“云小姐,做凡人也没什么不好,可以早登极乐呢!”

      她走得飞快,翻飞的衣袂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翩然、决绝。

      云琼枝下意识俯身向前,迫切想要抓住少女外袍的一角,却意外落空。

      “陈伊水,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自证啊。”
      陈伊水回头,莞尔一笑,浅色瞳孔里天真又狡黠,手上提着拖地的雾纱长袍越走越快。

      她沿着半圆的斜坡长廊越走越上,摇曳的烛火次第亮起,照得少女苍白小脸温暖而柔和。

      从高处向下看,一池净水清澈见底,波澜不惊,人与天空的倒影清晰可见,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群峰之中。

      在几位长老的指示下,陈伊水沿着台阶而下,缓缓踏入净水,起初,水只没过脚踝,冰凉的触感刹那如针刺般扎入皮肤,少女闭眼忍痛,脸皱成一团,咬牙走进更深的水域。

      台上台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陈伊水想知道,有多少是在等着她灰飞烟灭,又有多少是在为她祈愿,希望她是个普通凡人。

      水慢慢淹没过膝盖,陈伊水走的每一步都更为艰难了,她开始感受到一种火烧的灼烫。

      那是净水在腐蚀她的肉身。

      水没过腰间,陈伊水脑子里只剩下“疼”,“好疼”。

      并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铁了心要自证清白。

      可越是疼痛难忍,陈伊水向更深处走的步伐就越坚定。

      她才不要就这样放弃,她还要回家,要找回记忆,告诉这些人,她陈伊水绝无可能是滥杀无辜、罪业缠身的魔物。

      但如果上天注定她失忆前坏事做尽,那么这一池净水,正好拿来做她的葬身之地。

      反正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接受自己是个坏东西,非是不可的话,死在这里,也挺不错的。

      池水没过肩膀,浓烟从水中冒出,陈伊水已经痛到意识不清,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忍耐到极限,一声声响彻观天地池的惨叫过后,少女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滑落下去,溺于水中。

      “不要,夏师兄,你别去!!”
      一道白影一晃而过,眼疾手快的云琼枝冲上前去,大喊:“夏师兄,你难道忘了,百年前的洗髓之痛吗?!”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救她不可?

      云琼枝失声哭了出来:“夏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一个下界凡人而已,等百年一到,不过就是撒在风中的一捧尘土罢了,哪里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听不到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青年一跃而下,白衣划破长风,猎猎作响,水面溅起波澜,人如鱼影,向少女快速游去。

      体内的噬心蛊毒早已发作过,夏晏清此刻清晰无比地感知着净水拂过每一寸皮肤带来的灼痛。

      天生剑骨的修士尚且如此,凡人之躯不知道会有多疼。

      顾不得水蛇撕咬般缠上来的痛楚,夏晏清潜入水底,伸手,抓住一尾衣角。

      众人屏气凝神,紧张不已地望着泛起阵阵涟漪的净水。

      最后,众目睽睽之下,白衣青年破水而出,抱紧怀中已然失去意识的少女,沉敛着眼眸走上岸去。

      “陈伊水今日所受一切皆由我而起,她已走过净水自证清白,还望各位长老、同门做个见证,晏清愿为陈姑娘渡过洗髓之痛尽己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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