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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过往(三) 可她还不想 ...

  •   “如此,那便烦请陈姑娘多费口舌再讲一遍,某愿洗耳恭听。”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道清冽温润的嗓音倏然从身后传来,泠泠如山泉流动,语气缓而悠长,分明温柔至极,陈伊水却呼吸一滞,瞳孔颤栗,溢出涣散的恐惧之色。

      狂跳的心脏告诉她,此刻,那柄破风袭来正抵在她喉口的长剑,锋利无比,不用想也知道,如果接下来她胆敢有一字不实,它的主人就会瞬间了结她的小命。

      只一秒,她的脑子里就飞快闪过剑主人的名字,是那个救她回来,蓝衣小童口中的剑道第一,云小姐的心上人——夏晏清。

      不是。

      他怎么没有之前温柔。

      不是面冷心善大师兄吗?!

      看似平静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的陈伊水不禁绷直了脊背,酸涩的泪水没过恐惧,还未开口就簌簌滑落脸颊。

      正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周齐光哼笑,不屑一顾:又哭又哭,只会哭可没用,等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陈伊水一边流泪,一边说:“夏仙长何苦为难,既然你心中已有决断,那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过是徒劳,既是这般,我亦愿以血肉之躯证我清白之名,动手吧。”

      少女苦笑着合上双眸,嗓音变得很轻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笃定,直到最后一个字音停止,少女主动露出脆弱的脖颈,认命般地赴死,白色的衣袂随着剑气扬起的尘风翻飞,面容沉静,不动声色,更显得从容、无惧。

      语毕,锋利的剑尖又逼近一步,却是稳稳悬在半空,没有血溅当场。

      夏晏清冷眸从少女身后走出来,发尾扫过翻飞的衣袂,陈伊水偷偷耸动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就像是人间的冬日,屋外刚下了一层薄雪,人在小憩后推开门,争先钻入到肺里的空气,清新、冷冽。

      “很少有魔物懂得像你这样反向示弱,你很聪明。”
      青年语气淡漠疏离,一双琉璃眸子忽转,隐有杀意,头随身体而动,曳地长袍打旋,整个人就正正面向演得投入的陈伊水。

      一听就不什么好话。

      陈伊水心下一惊,当即睁开眼,“噗通”一声,干脆利落跪在了地上。

      魔物。

      原来是把她当成魔物了。

      “夏仙长在上,陈伊水只求死个明白,敢问仙长如何认定我就是魔物?即便我是魔物,倘若我从未作恶,一心向善,又该如何?

      只可惜如今我忘却前尘,不知来路,不明本心,无法替自己有力辩驳。不过,若是仙君能够证实我确非良善,手染鲜血,曾伤过无辜之人性命,不劳仙君动手,陈伊水有愧于心,必当自裁谢罪,绝不食言。”

      少女顶着脸上还未干的眼泪,皱起眉头,再度泫然欲泣的杏眸变得悲伤、希冀,夹杂着几分惊人的坚决。

      “荒谬,这世间魔物,无一例外,生性愚狡嗜杀,忘恩负义,没有一个好东西,我看你简直是鬼迷了心窍,敢说出这种话来!

      师兄,何须多言,不如成全她,送她去天池走一遭。让这个不知好歹的魔物后悔,今日竟然没有识相选择死在你的剑下!”
      听到陈伊水将魔物与一心向善放在一起讲,周齐光脚下炸雷一样跳起来,本就不满的心情更是一瞬达到了顶点。

      自上古以来,仙魔势不两立,百年间但凡参与过大战的仙门弟子,没有一个听到少女口中谬言会不急眼的,因为横空出世的司幽魔君,他们已经死伤无数同袍、师长,对于魔物,无疑是切肤之恨。

      “周师弟,稍安勿躁。”夏晏清一手握过悬停在半空的承影剑,下移,对准了少女的眉心。

      “陈姑娘,正式认识一下,某姓夏,名晏清,海晏河清,师承苍梧仙山青阳宗玄霄道主座下。”

      “你眼前的这把剑,名唤承影,是陨落的上古神族使用过的,自天池而出,对妖邪魔物极为敏感,半月前,苍梧山脚下,因为你的出现,承影剑铮鸣不断,直到你昏死,方才安静下来,而半个月后的今日,你醒来,承影剑再度铮鸣。”

      接下来的,不用说,陈伊水也知道,眼前这个玉质金相的冷面青年是什么意思。

      可她还不想死,她不相信,自己就真的那么无可救药,是个滥杀无辜的魔物。

      几乎是乞求,少女仍旧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恳切地说:“不、不是还有天池吗?周仙君方才说,要成全我,送我去天池,那里,是不是也能验明我的正身?”

      “你还真敢找死,知道天池是什么地方吗?神仙冢!专杀你这种狡猾魔物,十个进去,九个灰飞烟灭,还剩一个永困幻境,如同身在无间地狱那般,轮回往复地受苦,生不如死。”
      周齐光讥笑,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如果我不是魔物,是下界凡人呢?”
      陈伊水咬牙摇头反驳。

      “心术不正之人,死的更快。”
      周齐光戏谑补刀。

      “天池乃凶险之地,以你我的修为进去尚且难以自保,遑论验明正身之说。”
      夏晏清垂眸,适时插话,鸦羽长睫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眸底情绪。

      “大师兄,你怎么向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魔物说话?”

      “因为,她的确是凡人之躯,我始终犹疑,承影剑为何会对着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铮鸣,实在蹊跷。”

      “可承影剑是天池神物,判断不会有假,师兄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见夏晏清不决,周齐光气结,直接拔剑,冲着少女的心脏刺过去。

      然而下一秒,周齐光趔趄扑了个空,那一剑结实扎在了地上,剑气凌厉,硬生生捅出一个大坑。

      他是真的想让她死。

      另一边,分毫未伤的少女睫毛轻颤,双手勾着夏晏清的脖子,被他稳稳抱在怀里。

      “无辜之人不斩剑下,陈姑娘身份存疑,我即刻带她去戒律堂,一切等几位长老商议后再做定夺。”
      说罢,瞬移至门口的夏晏清没有再理会身后之人的气急败坏,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原地。

      *

      门外空地,两个缠斗的身影终于分离。

      “咣当”。

      云琼枝失神刹那,腕劲一松,手中的剑便被娄紫文无情击落,胜负分晓。

      “刚刚那个是夏师兄。”

      “娄紫文,你故意拖我!”
      意识到自己错过什么,云琼枝目眦欲裂,恨不得在娄紫文身上烧个洞。

      于她而言,只要有夏晏清出现,无论输赢,丢不丢面子,她统统都不在乎。

      修为不高可以练,剑术不行可以学。

      唯有夏师兄,见一面少一面。

      他的修为涨得太快了,只怕再过百年,她连望其项背的机会都不会有,平日里,夏师兄又是个不见首尾的,能见到他实非易事。

      所以她才格外珍惜与夏师兄的每一次相遇。

      哪像娄紫文这个没有心的,不是找事就是给她添堵,简直不能忍。

      不过,对面的娄紫文却是一脸“是这样”的无所谓。

      “人家两个郎才女貌的,有小师弟一个就很碍事了,至于你,你过去做什么?当师姐的看你剑艺不精,趁此机会好心给你喂招,云师妹怎么还倒打一耙,数落起我的不是?”
      娄紫文随性作无辜眼笑,嘴上却并不饶人。

      “你!”,云琼枝一时语塞,但转念又想到什么,继而冷静下来,高声嘲讽道:“娄师姐,即便最后陪在夏师兄身边的道侣不是我,也绝无可能会轮到那个低贱的凡人,她寿命不过百年,对于我们这样的仙门大宗修士,眨眨眼就过去了,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少给夏师兄乱点鸳鸯谱!”

      “我知道啊,用你说?我就是故意气你才这样说的,云师妹聪慧,怎么猜不到这一点?”

      此话一出,云琼枝瞬间怒火攻心,气得差点要吐血。

      屋内,给地面捅个大窟窿的周齐光也同样气愤,就差一口血喷出来。

      转眼,三个人抱剑碰面,个个心思有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个人。

      “傲云峰,戒律堂。”

      三个人互相对视,难得目标一致一次。

      “各位长老,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就算问一百遍,打死我,我也还是这个回答。”

      五双眼睛,目光如炬,全部交汇在少女身上。

      顶着吃人的眼神,陈伊水跪得板直,仰着头,嘴比铁硬,反正被押在这儿审问,一时半刻也不会再杀她。

      围观的周齐光皱眉,啧声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陈伊水小声,几乎是气音,却并不柔软:“我知道,周仙君讨厌我,所以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生是魔种,却不认命,是你最大的错。”
      同道而来的娄紫文一出口,便偏向了认定少女是魔的周齐光。

      因为他们曾并肩作战,共同抵御魔物,受过最严重的伤,几近丧命,彼此都靠着超乎寻常的意志才能活下来,故而最是感同身受。

      就连任性妄为的云琼枝这一次也难得没有与娄紫文呛声,反而认真附和:“我赞同娄师姐的话,赶来的路上,周师兄已经同我们讲了你们在静心居内发生的事了。”

      定睛看向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少女,云琼枝毫不客气继续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如果自己确为魔物,就自裁谢罪吗?好,那本小姐再告诉你一次,承影剑是天池神物,对于邪魔外道,一判一个准,只是你执意不肯相信,怕死罢了。”

      “怕死又如何,怕死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云小姐,你能明白当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睁眼醒来,脑子里关于自己的一切还都是一片空白的那种不安和无力吗?”

      陈伊水疲惫,紧绷的身体一瞬卸力,向后倒坐在宽大的宗袍上,双手垂地,明亮的杏眸变得难过起来:“我只是,只是想要找回我的记忆,知道自己家住何方,然后回家而已……”

      “哪里想得到,自己竟然会是喊打喊杀的魔,难逃一死。”
      她说的可怜,眉眼悲戚,身上里衣单薄,即使裹紧也不觉得温暖。

      少女就这样双膝跪地,堂外满山冰雪,她牙齿颤栗,刺骨寒意避无可避。

      三人不觉动容,各自默契移开视线,不忍去看,唯恐起了恻隐之心。

      魔物惯会伪装欺骗,搏人心软,然后趁其不备,撕下虚伪面皮,张开锋利的爪牙,最后不是剖心挖肠,死无全尸,就是全族上下,无人生还。

      还是云琼枝最先回神,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说:“少装了,谁知道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啊?光靠嘴巴说就能洗清罪名的话,要戒律堂做什么?”

      说完,又转向掌管戒律堂的天枢长老,诚恳谏言:“还请天枢长老主持大局,弟子看这个魔物不教训一番,让她吃点苦头,她是不会吐露真话的。”

      天枢是执法长老,向来公允严明,其余四位长老各司其职,从不越界插手,这次也只提供建议做个见证。

      眼神交流之后,都默认由天枢长老拿主意,将商议结果公之于众。

      天枢长老上前一步,捋了捋发白的胡须,严正道:“陈伊水姑娘,依照我宗门律例,凡有罪业自证清白者,一照鉴心镜、二起肠穿誓、三受吐真鞭,三罚皆过方可恢复清名。”

      “我可以。”
      陈伊水又涌起希望,一口答应下来。

      天枢却是叹气,看一眼长身玉立的夏晏清又转回到跪着的陈伊水身上:“你?你不行。这条律法对于你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

      陈伊水泄气,绝望哀声:“为什么不行,一定非杀了我不可么,长老?”

      “鉴心镜,你没有记忆,无心可鉴,肠穿誓自然无誓可信,吐真鞭亦无言能诉。”
      夏晏清出声道破真相,这也是为什么他犹疑不决,拿她没定法,只好麻烦几位长老拿主意。

      天枢长老点头,不再卖关子,给出破解之法:“古有天池净水,与魔气天生相克,史有记载,凡违背正道者,遇水则痛,轻则肉身腐蚀、如火灼烧,重则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陈姑娘当真有心自证,便去观天地池走过一遭,不死,即非魔身。”

      “观天地池!”
      娄紫文立刻惊呼出声,“那里有一百多年前,夏师兄从天池取剑,以白玉瓶装满带回来的净水!”

      夏晏清蹙眉,他没预料到,几位长老竟然会想到此法。

      别过脸的周齐光闻言回头低语:“忘了这茬了。”

      云琼枝倒是喜不自胜,幸灾乐祸:“你完蛋了,魔物。净水的滋味,可当真不好受,连本小姐和夏师兄此等修为心性的仙门弟子进去都会被灼伤,痛苦不已,你呀,且等着化为血水,一命呜呼罢!”

      云琼枝所言不假,因为传说净水还可荡除浊气,洗涤灵髓,对仙、妖、人、鬼皆有益处,所以百年前夏晏清去天池取剑之外,还奉宗主之命带回来了净水。

      青阳宗宗主本想借此提炼一批资质优越的弟子,没想到天池净水竟然不如所愿,当年进去浸泡的几批弟子大部分都痛不欲生,出来后甚至有差点挥剑血溅当场的。

      心志不坚的更是一月没有扛住,自毁灵根,弃剑不修道,下山逃难去了,此举在当时可谓动荡人心,生出许多事端。

      到最后成功洗髓的唯夏晏清一人而已,但即使天资如他,那一年也痛到将自己以最为坚固的玄冰铁链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思过崖底,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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