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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过往(二) 陈伊水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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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不起,就认怂。
陈伊水闭上眼睛,顺从地躺下来,窝在被子里,软声道:“我不看。”
“你!”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云琼枝更气了。
半个月前,剑修师兄夏晏清破天荒抱了一个凡人小姑娘回来。
得知此事,宗门上下霎时间议论纷纷,热闹非凡,都说难得见夏师兄铁树开花,怜香惜玉了一回。
更有甚者,描述的绘声绘色,好像真的看见了似的。
他们中有的人就说了,那天,夏师兄一路紧抱着那红衣少女,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神色匆忙,竟是略过医筑,直奔凌云峰去找了医术更高的天玑长老,想来是受伤严重,给夏师兄心疼不行了。
云琼枝听了后,气得肝胆欲裂,牙都快咬碎了。
一百多年了,她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呢!
那个低贱的凡人,她到底凭什么啊?!
还有那些散播传闻的男修女修,他们全都该打!!
夏师兄是她的心上人,这是很早以前就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如今他们却还要说出这些话来让她难过!
云琼枝气得不行,打定了主意,势必要把这个凡人找出来,
尽管那时夏晏清当众解释过只是顺手救的,不是大家想的那种关系,
见夏晏清本尊都亲自澄清了,众人便也没有再揪着不放,过了几天,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耿耿于怀的云琼枝却说什么也不肯罢休,非要见到这个凡人不可。
可惜的是,她多方打听都无果,夏师兄把人藏得很好,防她跟防贼一样。
云琼枝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而就在今天,终于还是让她逮到漏洞,顺藤摸瓜找了过来。
没想到的是,她还未进门,就听到多嘴的小道童竟然在里面取笑她!
还是在她最介意的凡人少女面前!
云琼枝一怒之下以剑破门,蓄力的剑气直劈到小道童的身上。
站定后,她张口就骂,还连带着那个凡人一起骂了。
几乎是一瞬间,云琼枝设想了一千一百种对方可能回击她的话,甚至想象到那柔弱凡人吓得哭出来的凄惨模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躺在床上的少女乖巧温顺,一点没有不忿的感觉,也不害怕,更是一句话噎住了她。
“你你你......”
云琼枝被少女的话骤然打乱了思绪,磕巴了几次也不知道讲什么。
“云小姐,你好,我叫陈伊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那个伊水。”
陈伊水露出脑袋,又坐起身来,主动和云琼枝对话。
这是陈伊水仅存的一点儿记忆,大概是她从前和某个重要的人初见时这样自我介绍过。
“谁稀罕知道你的名字?不许和我套近乎!”
云琼枝提剑走进来,语气不善。
陈伊水却点头如捣蒜,不再出声,只一双水亮的浅色眼睛定定看向云琼枝。
“你这个凡人,伤养好了就赶快走知道吗,回你该回的地方,千万不要得寸进尺,妄想留在这里。”
“还有,夏师兄是面冷心善,你可不要以为他救你关照你是对你有意思,然后产生不该有的想法,听到了吗?”
见她果真听话,云琼枝凶巴巴地贴近少女柔软的脸,斜眼睨着她,好像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
“可是”,陈伊水面露难色,“云小姐,除了名字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实在不知道要回哪里去。”
“您可怜可怜我,让我在仙山多留几日吧,好歹等我找到去处,我保证不会对夏仙长有非分之想。”
少女似是被突如其来的责难吓住,漂亮的杏眸噙满晶莹的泪水,无助地拱手求饶。
她只是失忆了,不是磕着脑袋变傻了。
以退为进有多好用,想也知道。
“切,少给我装可怜,本小姐可不吃这一套。谁管你记不记得,赶快滚就是了,不许再靠近夏师兄,碍我的眼!”
哎呀,她不吃这一套。
云琼枝沉专注赶人的时候,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各自抱着把剑并排而立,也不进去,就站在临门几脚的地方往里看。
“云师妹,偷偷欺负小姑娘可是不对的。”
先开口说话的是个慵懒随性的女声,她一袭紫衣,长发高挽,瘦削的脸上还挂着笑,却显得几分庄严。
门内,眼力好的蓝衣小道童发现了他们两个,于是急忙招手高呼:“两位仙长!两位仙长!快来救命啊,云小姐她要杀了我呜呜呜!!”
哭嚎声乍响,震得床边的云琼枝不得不中断对陈伊水的劝告,转身朝门外看了一眼。
见到是和自己不对付的周齐光还有他的二师姐娄紫文,云琼枝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脱口便道:“娄师姐,你还真是爱多管闲事,哪里都有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神明了?若说是夏师兄,那他的确是有成神的可能,但娄师姐可就要差上许多了。”
听到这话,娄紫文不怒反笑,轻呵一声:“云师妹说的是,论修为论天赋,我的确不如大师兄,不过,与云师妹还是可以一较高下的。”
娄紫文手里的轻尘剑震动,有随时脱鞘而出的意思。
云琼枝平日嚣张惯了,一时得意忘形,对着娄紫文也口不择言起来,竟忘了,这也是个说动手就不会顾及后果的,她有些后怕似的紧张起来,意外地没有张嘴再还回去。
身后,失忆的陈伊水像是不被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所影响,趁她们争吵的空隙,翻身下床,悄声走到蓝衣小童身边。
“起来吧,小友,地上凉,我扶你一把。”
少女泰然自若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半搀着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呜呜呜,谢谢你陈姑娘,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蓝衣小童抽噎着,哭得很是伤心。
陈伊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说:“没有,云小姐本就是来寻我的,是我拖累你。”
通过刚才的对话,她大概想得到。
云琼枝真正在意的,应该是她这个看起来似乎很有威胁的“假想情敌”。
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小道童的那些取笑,她今日都会听到那番示威赶人的警告。
反而是她,因为失忆,太迫切想要搞清楚状况,知道更多消息,便一直顺着道童的话走,没有及时终止话题,倒害得他挨了一剑。
陈伊水心生愧疚,道歉的语气软了又软:“小友莫要过分自责,是我贪心,想从你口中得知更多消息,没有及时阻止你,让你知晓,人与人相识之初,万不能交浅言深,言多必失。”
可几句话下来,不仅没成功安抚好小道童,还叫他鼻头一酸,眼眶一热,两道面条宽的鼻涕混着滚圆饱满的泪水淌了下来。
他哭得更大声,从嗓子眼里冒出敲锣打鼓的动静:“呜呜呜呜呜,陈姑娘,在仙山,还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都听你的,我以后一定不再乱讲话了!”
正与人对峙的娄紫文循声歪头,注意到说话的少女。
“好一个交浅言深,言多必失,你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出的话倒是有几分力量。”
娄紫文一时来了兴趣,按下轻尘剑,略过云琼枝径直朝屋内走去。
“我瞧着你眉清目秀,倒和我那大师兄确有几分般配。”
“没有,不是,娄仙子莫要打趣我了。”
敏锐察觉到苗头不对,陈伊水急忙摆手否认,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娄紫文,你欺人太甚!看剑!”
顾不上少女苍白的辩解,云琼枝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愤怒到极点后干脆直接起剑去攻击娄紫文。
“正愁你不动手呢。”
银光一闪,娄紫文也拔剑出手,两个人飞身至门外,不消片刻就缠斗在一起。
好了。
没救了。
这下是真完了。
陈伊水傻眼,在心底叹气,彻底得罪人了。
看着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两位仙子,陈伊水耷拉个小苦瓜脸,左右为难。
能怎么办呢?
她一没法力,二没立场,只是一个意外被救下,醒来后记忆全失,又被牵连的凡人而已。
她便是想劝架,也当真有心无力。
不过,目光移动,陈伊水冷不防和一个人对上视线。
那是和娄仙子同行的。
他一身蓝纱,衣襟松垮,裸露着胸前的一片森白肌肤,打量审视的眼神落在少女身上,唇角勾起,微微带笑,颇有几分危险。
陈伊水不禁被盯得心里直发毛,于是小心翼翼试探问道:“这位仙君,她们打起来了,你不劝劝吗?”
“分了胜负,她们自会停下,你我的劝解没什么用。”
周齐光环抱双臂,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倒映着少女局促不安的样子。
“倒是陈姑娘你,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把矛头一下子指向了陈伊水。
“担心什么?”陈伊水不自觉地蹙眉,一头雾水。
“半个月前,你兀自出现在苍梧山脚下,着一身鲜红嫁衣,腹部中有剑伤,在拼命逃跑的路上撞到了大师兄、我和二师姐三人。”
周齐光抱着剑,边说边提脚上前,拉近与少女的距离,颀长的身影笼盖下,压迫感十足,逼得个子不高的陈伊水不得已仰头去看他。
“没错,是这样啊,我当时神智不清地撞到夏仙长,在失去意识前求他救我,如今我好转醒来,还没来得及对夏仙长当面道谢,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呢。”
陈伊水嗓音轻柔细微,身体因外释的威压忍不住地开始颤抖,眼角泛红氤氲着泪光,却并不畏惧地直视青年。
“这就奇怪了,半个月来,苍梧山脚下,我们好几个师兄弟问遍方圆百里的百姓,可没有一户人家嫁女娶妻,新娘子却逃婚消失不见了的。”
周齐光反笑,毫不怜惜地逼近少女,他百年结丹,又是赫赫有名的玄霄道主座下的弟子,震慑一个毫无招架之力的凡人,简直轻而易举。
原来是在怀疑她!
陈伊水心中一惊,轻咬下唇,摇了摇头说:“周仙君,不管你相不相信,此刻我除了自己的名字,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逃婚和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失忆,不记得家住何方,她又何必示弱恳求云小姐,让她在仙山多留些时日呢。
本想着得空可以请求好心的仙君仙子帮忙打听一下自己是谁家的女儿,接她回去。
但现如今依照周仙君的说法,她并不属于苍梧山脚下的任何一户人家。
那她到底是何方人氏,何许人也?
陈伊水一时间陷入一阵巨大的困惑,对自己空白的人生记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控感。
“到底是不记得不知道,还是刻意保留、居心叵测,等到大师兄回来了,我们自会见分晓。”怀疑一旦种下种子,罪名便会成立。
周齐光一点也不相信眼前少女恳切万分的话,因为他刚刚才见识过,她对云琼枝假意退让,试图达到自己目的的手段。
更何况,一个不是苍梧仙山庇护管辖范围之内,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凡人少女,如何能够一夕之间现身在山脚下的结界附近?
那里设有许多迷宫阵法,专防妖邪魔物,为止误伤,平日更是不许山民踏足,她却偏偏出现了。
若说她确属山下百姓,当时遭遇了什么挫折,逃难至此,倒也能理解,可经过查证,她来历不明,疑点重重。
醒来后还说自己记忆全失,想要留在仙山,应对起棘手的问题,无论胆量还是措辞都超乎预料,不似寻常。
周齐光隐隐认为,那日大师兄的反常行为,就是察觉到了什么。
而他,调查了一番才后知后觉,其中必有古怪。
当然了,相比他的慢一拍反应,正打得火热的两位,更是迟钝到家。
视线另一端,见周齐光一副认定了她不怀好意的嫌恶模样,陈伊水蓦地两眼发昏,怒从中起,索性豁出去,也不管什么困惑不困惑了,伸手抹去彰显软弱的眼泪。
垂眸,深吸一口气,而后冷静抬眼,不怕死地冲他说:“周仙君,我不是你的犯人,更没有恶意。失去记忆,我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你却在一切都还未水落石出之前,如此咄咄逼人,敢问是否有失公允,对我太过偏见针对?”
“牙尖嘴利。”周齐光笑意更深,目露寒光,又侧过头靠近陈伊水,俯在她耳边轻声警告:“你胆子不小,敢这么跟我说话,不过我这人呢,也的确一向心慈手软,尤其对漂亮姑娘多有宽容,不像我那个铁面无情的大师兄,他啊,有的是法子对付你这种爱撒谎的小姑娘。”
“你若是不识趣,不肯如实回答,届时落在我那师兄手里,可就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了。”
“清者自清,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点假话,纵然是面对夏仙长,我也不会改口一字。”
这人竟还想诈她,方才那位云小姐可是已经告诉过她,恩公夏晏清面冷心善,不仅救她还关照她,绝不可能如他所言对一个小姑娘百般刁难。
再者,她确实没有造假,诈她也没用。
陈伊水屏息后退两步,离开周齐光俯身圈禁的范围,杏眸回瞪,黑长浓密的睫毛上下眨动,像极了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气鼓鼓的小脸浮上桃色红晕,玉软花柔,整个人生动又漂亮。
“你最好是。”
周齐光正身,不为所动,语气玩味又嘲弄。
*
妙音铃异响,正以药浴浸泡疗伤的夏晏清猛然睁眼。
他未着寸缕,赤身裸体地从地势凹陷的药池中起身,一瞬掐诀净体,瀑布青丝半挽,垂下两条长长的银饰云纹发带,行走间左右轻晃,荡得银坠相撞,叮当作响。
缓步踏上台阶,飞扑而来的锦缎白衣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一件宽大曳地的雾纱长袍覆身,夏晏清手握蓄势待发的承影剑,闭目朝着东边的凌云峰,催动灵力使了一张瞬身符。
半月前,他在仙山脚下救回一个受伤的凡人少女,经过探查其实并无不妥,可手中的承影剑却屡屡将她认作魔物,铮鸣不断,直到她昏迷沉睡,才安静下来。
他修为不低,基本上可以断定少女只是一个普通下界凡人无疑,但承影是一把上古神剑,它比任何修行者都要对魔物更加敏感。
而此刻,妙音铃响,有人破坏了他布下的结界,闯入房间,承影剑也比以往铮鸣更为激烈,想必是那魔物醒了。
他要赶过去,杀了她,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