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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文华殿内 “太子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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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向晚第一次来到东宫。
东宫之大,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从前拘泥于一方小院之中,她从未知晓原来亭台楼阁可以修建得那么宏阔,当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令人目不暇接。
总有一天,她也要住进这样的院落,做这东宫的女主人,让从前欺辱她的人对她俯首叩拜。
苏向晚这样想着,目光已落在这东宫真正的主人身上,他身姿依旧挺拔、步履从容,穿梭在楼阁之中。
苏晴跟在裴安身侧,她东张西望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问向身前人:“太子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裴安抬眸看了苏晴一眼,耐心答道:“文华殿。”
“文华殿便是东宫讲学的地方,以后每日温书都在那儿。除了你们之外,还有礼部尚书沈家的公子,翰林学士温家的郎君……课业繁重,夫子三日一温书、十日便要默写,诸位还需尽心。”
苏晴一听这话,眉头不自然地皱成了一个八字,苦苦央求道:“太子哥哥,课业如此繁重,可否包庇包庇我啊?”
“不可。”裴安立时回绝道,“若是你们有不懂之处,可来问孤,孤一定耐心解答。”
见对方回答得如此果断决绝,苏晴泄了气似的低下头。
“还没开课呢,就先蔫成这样了?”裴之薇抱臂站定,慢悠悠走过来,弯着眼睛冲苏晴嘲讽道。
她先是看向裴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唤道:“太子殿下。”复又转向正对着自己行礼的苏向晚,伸手将她扶起,温声笑道:“不必拘礼,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这些虚礼,我很少遇到这般有眼缘的朋友。”
“朋友?”苏向晚微微一怔。
“对呀。”裴之薇的笑声没有停止,“你我连赛马都比过了,这不就是朋友了?”
“是啊。”听到这话后,裴怀瑾也走了上来,冲二人笑道,“我也觉得你和姐姐可以当朋友。”
裴怀瑾扎着一头高高的马尾,清风吹过,他的笑意也随着发尾漾起。
裴之薇看到向自己走来的裴怀瑾,不由调侃道:“呦,赵王殿下。你和苏二小姐见过几次面,就叫上姐姐了?人家叫过你弟弟吗?”
裴怀瑾挺起身板,声音不由有些发虚:“谁说的,我对向晚姐姐一见如故,你不也是吗?她叫过你姐姐吗?”
裴之薇一把揽过苏向晚的肩膀,手指轻抚她的发梢,笑道:“怎么没有了,晚妹妹,你说我们是朋友吗?”
苏向晚微微一笑,脸上泛起红晕,冲裴之薇道:“是……之薇姐姐。”
“哈哈哈。这就对了。”裴之薇笑得开朗,脸上甚至起了两个酒窝。
“姐姐,还有我。”裴怀瑾凑到苏向晚身前,眉梢轻挑,单眼微眨,满眼都在渴求苏向晚说出“怀瑾弟弟”四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明明生得明眸皓齿,闭月羞花,一双杏眼明亮如月,可就是这样一位看着弱不禁风的姑娘,偏生力气极大,能举起硬弓、策马飞驰,半点不输男儿。
每次他看向苏向晚时,都会感觉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怎么藏也藏不住。
然而,还没等苏向晚说出口,裴安便走了过来。
他看着有说有笑的三人,忍不住皱下眉头。
他顿了顿,沉声道:“文华殿前禁止喧哗。”
话音刚落,三人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齐齐闭了嘴,一起看向裴安。
文华殿前,裴安肃然站立,他身姿端正,周身透着一股清雅的气韵,与旁人宛若两个天地。
他将目光投向苏向晚,只见她正怯怯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间,她慌忙移开视线,好似是因自己的严厉而心生怯意。
裴安收回眼神,将目光又投向她身后的裴怀瑾。
两人神情竟如出一辙。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引着众人走进了文华殿。
夫子还未到,文华殿内此刻却是一片喧闹,几个伴读的学子甚至在打闹,可裴安刚一踏入,殿中便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规矩地翻开课本,朗诵起来。
苏向晚顺着指引坐下来,看着书案上的书,发觉正是前几日裴安给她的那一本。
她刚翻开书,一位老者便走了进来。
他扫过苏向晚,又看了看殿中其他两位女子,眉峰一蹙,掷下“荒唐”二字。
“自秦汉以来,从未有女子进学堂的先例,陛下此举,未免失了分寸!”
文华殿的夫子大多都是自视清高的翩翩才子,说话一向犀利难听,便是讲课,也是自顾自地讲着,不给台下人留下任何思考空间。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一字一句、一字一顿,不多时,殿内便有几人困倦起来,开始摇头晃脑、昏昏欲睡。
苏向晚听着那没有起伏的话语,眼皮忍不住向下耷拉。
可想到此行目的,她挣扎着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根,逼自己睁开双眼。
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一把戒尺便重重地砸在她的书案上。
“既不是诚心求学,为何还要争着当那太子伴读,你当文华殿是什么儿戏之地吗?”
苏向晚望着那位眼神犀利的老者,心里大约知晓了他的意思。
她站起身,殿内除却裴安,所有人都朝她看来,其中不乏有从前未见过她者,眼里不由露出一抹惊艳之色。
见众人眼神频繁停留在苏向晚身上,老者怒意更甚,他甩了甩手中的戒尺,转过身去,瞪着那些学生看。
学生忙回头,苏向晚也在这时开了口。
“夫子。”她规矩地站着,不敢出半分差错。
这夫子分明是对收了这三个女弟子不满,但无法违抗陛下的旨意,所以要寻个由头训诫她们一番。
而她苏向晚,便是第一个。
果不其然,下一瞬,老者便悠悠问出一个问题。
此问题好巧不巧,正是裴安书中批注过的内容。
苏向晚略一行礼,眉宇间似在思索,直到夫子等得皱起眉头,才堪堪回了问题。
或许是出身扬州的缘故,她的嗓音自带一种南方女子的软糯,听得其他弟子不断回头看她。
夫子睨了那些弟子一眼,随后听完苏向晚的回话,竟答得极其完整,字字句句不出一分纰漏,他没好气地甩甩袖袍,让苏向晚坐下,接着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凝神听讲”。
苏向晚看向那些偷偷看她的弟子们,内心并无太大波澜,她点了点头。冲对着自己微笑的裴怀瑾颔首以礼,复又看向裴安。
他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未看过她一眼。
苏向晚觉得有些无趣,只好抿紧嘴唇,硬着头皮继续听夫子“念经”似的授课。
然而还未等到下学,却又出了变故。
原是苏晴听得困倦,竟支撑不住,一头栽向书案。
夫子本就心情不爽,看见此情此景怒意更盛,登时便变了脸色,提着苏晴问了一连串问题。
苏晴盯着夫子气得发抖的胡须,支支吾吾答不出一句话,她伸长脖子,想去寻裴安求助,却被夫子一戒尺吓得缩了回来。
“不许东张西望!”夫子严厉地说道,随后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神情严肃,看着苏晴便道:“下学后留在藏书阁,把今日的课业抄上二十遍。”
说罢,他望了一眼身后端坐着的裴安,神色舒缓了些,不过只是一瞬,下一刻,便又苛刻道:“太子监督。”
“是。”裴安站起身,躬身作揖。
裴安作为夫子最好的学生,言行举止从不出半分差错,他为人公正,做事一向不偏不倚,让他来监督苏晴,最合适不过。
即使她是裴安的未婚妻。
夫子并未想到那处,他看了一眼裴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夫子授课徐缓,下学的时间便迟了不少,以至于到了黄昏,众人才起身离开文华殿。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为天边的云彩染了一抹淡淡的红,洋洋洒洒,投向凡间。
阳光打在苏向晚摇曳的褶裙上,为她的裙摆镀上一层金光。
她追逐着裴安的脚步,侧身停在他面前。
裙摆与裴安的衣袍交叠在一起,裴安看向在他身前默默行礼的苏向晚,温声说道:“不必拘礼。”
见裴安在看自己手中攥紧的书,苏向晚微笑道:“太子哥哥,今日多亏了你的注解。”
裴安道:“不必谢我,若非你彻夜苦读,今日又怎会答上夫子所问。”
他的语气里充满赞许,苏向晚刻意揉了揉自己泛着淤青的双眼,嗓音是说不出的甜腻:“还是太子哥哥的注解好。”
裴安听她如此直白地夸赞自己,笑容也带了几分真心,他抬眼望向天边,看着即将被黑夜笼罩的残阳,忽然就想到了什么。
苏向晚的这些虚情假意的讨好,也会不会如同这残阳一般,转瞬即逝。
若她最后发现在他这里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好处,会不会懊恼地撕破脸面、甩袖离开。
他这般想着,看苏向晚那双淡漠的眼睛里,便多了几分考究。
苏向晚未曾看清裴安眼神中的变化,她望向往藏书阁走去的苏晴,不禁皱起眉头。
她凑近裴安,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
“太子哥哥要去找姐姐了吗?可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清风徐来,苏向晚软糯的声音一字一字吹入裴安的耳中,甚至夹杂着少许勾人的意味。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裴安给她的书,与原来不同,那些朱红色的批注下,还多了几段写得整齐的簪花小楷。
真是字如其人,裴安这样想。
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裴安还是回绝了她:“夫子尚在,孤要去监督晴儿。”
言外之意明显,显然是想要苏向晚去向夫子请教。
苏向晚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她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她轻轻放开裴安的衣袖,问了一句毫无关联的话。
“那太子哥哥,你会偏袒姐姐吗?”
“不会。”
裴安答得干脆,彻底安了苏向晚的心。
她本来想着,在这拖住裴安一会儿,多些她二人接触的机会。可一是裴安回绝了她,二是苏晴还在藏书阁,若是让她发现自己在这拦下裴安,回去少不了几顿苛责。
总归来日方长,苏晴最好面子,今日一过,她必定不会让自己再进藏书阁,而那时,她苏向晚的机会便来了。
她可以在课上刻意答错,让夫子罚她进藏书阁,这样便能和裴安多些接触。
想到此处,苏向晚缓缓勾起唇角,回道:“太子哥哥公正无私,我相信你的人品。”
裴安见苏向晚冲着自己虚伪的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应了她的话。
“那我走了,太子哥哥。”
天渐渐暗了下来,夜色笼罩了苏向晚的长长的裙摆,她像一只雀鸟一般,纵身跃上了马车。
裴安望着她轻盈的背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