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旧案见骨，恩怨自明（3） 我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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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识琼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记得。”他说，“当时你没有被我父母选中，站在一众孩子堆里，瘦瘦小小的，像株无人在意的小草。你看着那些被选上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落寞，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苏怀觞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这你都记得？看来你对我很关注嘛！”
“你那时候简直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苏识琼看了他一眼，“我都怀疑你们这些没被选上的孩子，回去之后就要被蜉蝣贩子处理了。”
苏怀觞：“……你倒也不必把我的黑历史记得这么清楚。”
“这不是你先问起来的？”苏识琼道，“你忽然提起旧事，是想说什么？”
苏怀觞低头转着酒杯，半晌，才开口：“我今日看见濯枝，忽然就想起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说他恨我，但他却没对我做什么。他要等到一切都真相大白后，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他说着，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可对于小时的我来说，连恨一个人，都是件奢侈的事。”
苏识琼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听着。苏怀觞便继续说下去：
“对于我们这些‘蜉蝣’来说，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今天还跟你说过话的人，明天说不定就没了。没人记得他，也没人替他难过。我那时候总想，我大概也会这样，毫无征兆地死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但这对于别人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具尸首，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后来，你选中了我做你的玩伴，把我留在了漱玉听雨谷。”他说，“从此，我有了名字，有了地方住，有了师父，还有一群叫我师兄的人。”
“这些东西，本来都没有我的份。”
他抬起眼，看着苏识琼，眼底带着一点璀璨的光，仿佛回到了他们仍是十几岁的少年时代：“你说，我拿什么来还你呢？我就只有一条命。”
苏识琼没有说话，他的思绪也随着苏怀觞的话语，回到了十几年前。少年苏怀觞刚被带回听雨谷时，走到哪儿都小心翼翼的，连吃饭都不敢先动筷子。后来他花了好久，才学会大声笑、大声闹，学会跟人抢一块肉、争一坛酒。
“苏怀觞。”苏识琼终于开口，“我选中你，就只是选中了你而已。”
苏怀觞倒酒的手，停住了。
“在这件事上，你没有欠我什么，也没有欠漱玉听雨谷什么。你不是因为我，才有资格活着。你活着，是因为你自己想活。你那条命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天天想着如何用命来抵债。”
苏怀觞低垂着眼，盯着杯里晃动的酒液，良久才道：“可对于我来说，被你选中的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亮的一天。虽然蜉蝣贩子不会立即处理掉没被选中的人，但他们又会回到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去。吃不饱，穿不暖，病了也没有药，受伤便只能自愈，或者等死。那样的话，我肯定是没几年好活了。所以后来每一次出事，我都想挡在最前面。我知道你恼我，可我想不到别的还法了。”
“苏怀觞。”苏识琼唤他。
苏怀觞抬起头，就见苏识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是我选中的。”苏识琼说，“但‘选中’不是‘买下’，你懂这两者的区别吗？”
苏怀觞怔了怔，半天才道：“……有什么区别？”
“买下来的东西，是需要它有价值的，能物超所值最好，最不济也要对得起买家出的价钱。我若买下你，那意味着我并不把你当一个人来看。”苏识琼耐心地解释，“可选中一个人，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苏识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苏怀觞，就只是苏怀觞而已。”
夜风穿过院子，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打晃。
苏怀觞坐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
“苏识琼。”他忽然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苏识琼：“？”
“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在骂我。”苏怀觞笑着，声音却有点哑，“可你偏偏挑今晚，挑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可是真的会当真的。我当真了，你以后可别反悔。”
苏识琼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苏怀觞点点头：“那倒是。你是那种说捅我一剑，就真会捅我一剑的人。”
苏识琼：“……”又来了，到底是谁更不会说话啊？！
两人对视一瞬，忽然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苏怀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道：“其实我以前，还干过一件事。”
“什么？”
“我学剑的第二年，第一次挑飞了你的佩剑。”苏怀觞说，“那之后，我高兴了整整三天。”
苏识琼看着他，没有打断。
“可后来我偷偷看你练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镜湖边，看着被你舞出残影的佩剑，站了很久很久。”苏怀觞说，“我那时候就想，我是不是不该赢你。你是不是因为我赢了，就不高兴了。我甚至想过，以后比试的时候，都假装输给你。当然了，得输得自然一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不过后来，我还是否决了这种想法。我想，全力以赴，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苏识琼怔住了。 “你……还想过这种事？”
“是啊。”苏怀觞坦然道，“可又转念一想，你从小便是样样拔尖的人，真要赢得一个故意放水的我，那才叫无趣。”
苏识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后来的比试，你从未让过我，我也从未想过要你让。你赢的每一场，都是你自己赢来的。我也从来没觉得，输给你是什么丢人的事。”
苏怀觞眨眨眼：“所以你不是不高兴？”
“我还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苏识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明明我修习剑术的时间比你要久，可你进步得太快了，竟然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跑到了我前面。”
苏怀觞愣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你怎么从来都没夸过我啊？”
苏识琼听后，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道：“你赢都赢了，难道还要我夸你一句赢得漂亮？”
“你——”苏怀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又忍不住笑起来，低下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尽了。
院子里的风静了一瞬，树叶沙沙响了几声。
笑完了，苏识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方才说，我恨你。说得不错。我恨你自负托大，累及听雨谷上下几千条性命，也恨我父亲最后因你而死。这些事，我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过。”
苏怀觞的笑容一点点敛了起来，只垂眸看着杯中倒映的天空，静静等待着苏识琼的审判降落在自己头上。
“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苏识琼看着他，“我从前……喜欢过你。”
苏怀觞仿佛被人当胸撞了一下，整个人怔住了。
“不是喜欢剑气惊鸿的苏怀觞，也不是喜欢那个总喜欢以保护者自居，挡在我前面的人。”苏识琼说，“是喜欢苏怀觞。喜欢你这个人。”
“十年了，这份心思未必放得下。”苏识琼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可它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正如如今的我们，早已回不到十几岁时的模样。我分不清那里面，究竟是喜欢多一些，还是愧疚和怨恨多一些。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说明，看见你还活着，我非常开心。”
他垂着眼，笑了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高兴，也不是为了讨一个结果。我只是觉得，既然今日把话说到这儿了，有些事，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
苏怀觞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完了？”
苏识琼点点头，神色坦荡：“说完了。”
苏怀觞低着头，安静了许久。就在苏识琼以为他要站起来走人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方才说，你分不清你对我的感情里，究竟哪一种更多些。”
苏识琼抬眼看他，眼神中带着询问。
“那就别急着分清。”苏怀觞说。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苏识琼的杯子满上，然后举起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苏识琼的杯子。
“慢慢想，想着想着，可能哪一天就突然明白了。”
苏识琼没有接话。他把那只杯子握在掌心里，慢慢送到唇边，饮了一口。半晌，他才低声开口：“以前，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听不见你说这种话。如今听见了，倒觉得……也不亏。”
“那就好。”苏怀觞看着他，声音也放轻了些，“你今日突然同我讲这些，是要我……给你一个回答吗？”
苏识琼没有立刻回答。暮色渐沉，院子里起了晚风，树叶沙沙响了几声。他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才低声道：“不是。我今日同你讲这些，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一个回答。我只是想把藏了十年的心思，说出来给你听。你若听了，便不会觉得我这些年……是白等的。”
苏怀觞看着他，半晌没有接话。
“你若想回答，便慢慢想。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告诉我，我都听着。”苏识琼说，“我不催你。”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苏怀觞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心软的东西。
“苏识琼，你可真会说话。”
“嗯？”
“你把话说得这么满，我要是不好好想，倒显得我亏欠你了。”苏怀觞道，“行，那我便好好想。”
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凑过来，又轻轻碰了一下苏识琼的杯沿。
“想明白了，我第一时间便来告诉你。”
苏识琼看着他，半晌，嘴角终于弯了弯。
“好。我等着。”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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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酒喝到很晚。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前，安安静静地喝酒，谁也不急着说话，也不急着走。
最终，还是苏怀觞先站起来。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困了，睡了。明日还要去找那心魔，得养足精神。”
他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灯下的苏识琼。
“喂，苏识琼——”
苏识琼抬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你方才说，你选中我，就只是选中了我。”苏怀觞挠了挠头，道出了经年的困惑，“可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明白——你当初，是怎么在那么多人里，一眼看中我的？”
月光落在苏识琼脸上，衬得他肤如凝脂。再配上细长的眉毛和柳叶般的眼型，让人恍惚间以为见到了下凡的仙人。
苏识琼思索了很久，才开口：“那天我父母选完人后，那些没被选中的孩子，大多数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抽泣。可只有你，踮着脚，一直朝被选中的孩子那边看，眼睛亮得吓人。”
苏怀觞愣住，有些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
“是啊，就因为这个。”苏识琼说，“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孩和别人不一样，要是让他就这么走了，就太可惜了。”
苏怀觞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那我还真是够幸运的。”
“嗯。”苏识琼点头，“所以你可得好好活着，你这条命，是你自己赚来的。”
苏怀觞低下头，半晌，认真应了一声：“好，我记住了。还有你也是，苏识琼，有什么事都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说完，他快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识琼坐在灯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杯酒饮尽了。正想起身收拾，一道白衣身影却出现在回廊尽头，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苏识琼一眼认出那是温素尘，又想到他与苏怀觞聊了这许久，这人便一直在别处等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待温素尘走进屋子，苏识琼赶忙从他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桌上，问道：“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又开了一间房，睡下了”
“没有，听到你们聊了这许久，肯定没少饮酒，便煮了些醒酒汤，你趁热喝了吧。”
苏识琼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那你听到了多少？”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温素尘面无表情地答道。
温素尘说得如此直接，反倒让苏识琼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只好捧起托盘中的白瓷碗，低头喝了一口，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温素尘。
温素尘站在桌案旁，垂着眼，很久后才开口：“你和他都说开了。”
“嗯。”事已至此，苏识琼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了，索性实话实说，“算是吧。”
“那很好。”温素尘平淡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等苏识琼喝完醒酒汤，又将托盘端起，转身出了屋。
“你……”苏识琼想唤他，但又立马住了口。此时此刻，温素尘怕是并不想再看见他。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那道白衣身影一次也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苏识琼望着温素尘消失的方向，发了半晌的呆，才起身过去，将屋门轻轻关上。
他坐回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旧案见骨，恩怨自明（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