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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旧案见骨,恩怨自明(2) 你见了我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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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觞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起衣摆,也吹动了两人之间齐腰深的枯草。草浪一层压过一层,沙沙作响,倒像是替谁把这一刻的沉默填满。
“是我。”最终,苏怀觞答道。
他承认得过于干脆,干脆得让苏濯枝怔了一下。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苏怀觞又问。
“记录中最后一个失踪的人,是在这片山里没的。”苏濯枝答,“我们循着这条线查过来,本不知道你会在这儿。”
苏怀觞在心里啧了一声,心想难怪绕不过去。他追心魔追到这片荒山,这孩子追失踪者追到这片荒山,查的是同一件事,撞上是早晚的事。
“为什么是我?”苏濯枝又问。
苏怀觞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了解你,你跟苏识琼一样,都是心软的人。”
“无论你有多恨我,都不会拿一个无辜人的命撒气。”
这个回答倒是让苏濯枝有些不知所措。他原以为以那人吊儿郎当的性格,会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因为你是苏识琼的弟子”,比如“因为只有你们离得近”,再比如“因为你年纪小,到处乱跑也不会引人怀疑”。
无论哪一种,他都备好了反驳的话。可苏怀觞这么做,却是出于对他这个人的信任。这比任何借口都让他难以招架。
恨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父母死在那年那场劫难里,苏怀觞与那场劫难脱不了干系,这一个由头,足够他把一个“恨”字,理直气壮地写上十年。
可现在,这个被他恨了十年的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信你不会迁怒,信你分得清是非。
被人这样信着,他那满腔恨意,忽然就没处安放了。
“我父母,死在那一年。”苏濯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我知道真相或许另有隐情,我也会去查。可是——”
他停了停。
“我现在,仍然没有办法原谅你。”
他本以为这句话说出口后,自己会痛快一些。可胸口那团东西并没有散,反倒像被这一句话,压得更深了。
苏怀觞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你能原谅我。”他说,“倒不如说,你见了我之后,先问我了我这么一句,而不是提剑便刺,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对我都要好了。”
苏濯枝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天边最后一线日头正沉下去,把两个影子拉得极长,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谁也碰不到谁。
“姓肖的——不对,苏怀觞!”
一直攥着拳头的苏解霜终于忍不住了,上前半步,梗着脖子道:“你别以为我师兄好说话,就……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
他本想凶一句“你别想拿几句话糊弄我师兄”,可话到嘴边,想起苏怀觞抱着受伤的他俩从血池里冲出来时的模样,又想起梁朔那些证词里苏怀觞那番逞强救人的举动,那点狠话,怎么都说不利索了。
毕竟十年前的事离他太远了,而他所认识的那个苏怀觞,真的不能说是个坏人。
“解霜,这不关你的事。”苏濯枝道。
“师兄!”苏解霜有些不满。
“话问完了,我们走。”说完,苏濯枝先一步转身,越过苏解霜身侧,走远了。
苏解霜只得憋着一口气后退两步,却还是瞪圆了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苏怀觞,仿佛只要他敢有什么动作,便要扑上去咬他一口。
苏怀觞被这眼神盯得发毛,摸了摸鼻子:“我说苏小小公子,你不必这么看着我吧?退一万步讲,我要是敢对你们不利,苏识琼不得把我抽骨扒皮,挫骨扬灰啊?”
“谁知道你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苏解霜哼了一声。
苏识琼摊开手,无奈地道:“我肚子里只有昨夜没消化的干粮。”
“你——!”苏解霜气得牙痒痒。
“解霜,走了。”苏濯枝打断他们。他站在不远处,微微侧头望过来,显然是在等着苏解霜。
苏解霜恨恨瞪了苏怀觞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转过身,朝着自家师兄跑去。
“苏前辈。”苏濯枝又开口。
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苏怀觞,低声道:“你今日说的话,我会记着。但你做过的事,我也不会忘。梁前辈那里,还有那些失踪的人,我会继续查。你我之间的事,等我把真相查完再说。”
说完,他抬步就走,再没有停留。
苏怀觞站在原地,望着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的倔劲儿……”他挠了挠头,喃喃自语,“怪眼熟的,在哪儿见过似的。”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已从云层间直掠而下。
苏识琼落在荒草之间,目光一扫,先看见的便是那两个已经走远的小点,再一转头,便正撞上一脸见了鬼一般的苏怀觞。
“你在这儿蹲我呢?”苏识琼眯起眼,周身的散发的气场让苏怀觞觉得很不妙。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苏怀觞赶忙摇头摆手,“我是凑巧在这里碰上了那两个孩子,就简单聊了两句。我们的话刚说完,你就到了。”
苏识琼没有接这话。他望着远处两个少年的背影,沉默片刻,才问:“他想问的都问完了?”
苏怀觞一愣,半天才明白苏识琼话里的那点弯弯绕,扁扁嘴道:“问完了。”
苏识琼又问:“他说什么了?”
苏怀觞想了想,如实答道:“他说,没办法原谅我。”
苏识琼没有意外,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他踱步到苏怀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他原谅。”苏怀觞笑道,“我又不缺他这一句。”
苏识琼看着他,半晌,哼笑一声:“嘴硬。”
苏怀觞不满地反驳:“我这叫洒脱!洒脱你懂吗!”
温素尘站在离两人不近不远的地方,淡淡接了一句:“你耳朵红了。”
苏怀觞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温半仙耍了,气得跳脚:“温素尘!你——”
温素尘已经转身,留下一句:“我们也走吧。”
苏识琼跟在温素尘身后,经过苏怀觞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问:“他们走了,你倒是松了一口气?”
“……”
两人并肩走出十几步,苏怀觞才开口:“我本以为,他会冲上来打我几拳,甚至给我一剑。”
“他不会。”苏识琼道,“那孩子从小便与旁人不一样。旁人怒极会发狠伤人,他只会自己默默消化。”
苏怀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倒是像你了。”
苏识琼脚步一滞,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毕竟他是我养大的。”
苏怀觞摸摸鼻子,没敢再说话。
苏识琼这人有多护犊子,他可比谁都清楚,别到时候苏濯枝没给他的这一剑,让苏识琼代劳了。
……哦不对,他已经捅了自己一剑了。
一行人沿着山路走着,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怀觞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荒山。风又起了,枯草齐齐伏倒,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上前面几人。
“喂。”他喊。
苏识琼头也不回地应道:“嗯?”
“你们今晚打算住哪儿?”
苏识琼如实回答:“前方镇子里有一间漱玉听雨谷开办的客栈,今晚就在那边休息。”
苏怀觞听后,眼睛亮了:“那这个客栈里有酒吗?”
“有。不过得看你,是想喝,还是想下毒。”
“那可说不准。”苏怀觞笑嘻嘻道,“你昨日还捅了我一剑,我总得讨回来。”
苏识琼冷笑一声,道:“那剑,是捅进你肩膀里的。不然你现在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的?”
苏怀觞摸了摸鼻子,随即又笑道:“行,那这顿酒,我请。”
苏识琼瞥他一眼,有些怀疑地问:“你请?你有钱吗?”
“……看你们这客栈能不能赊账了。”
温素尘在前面淡淡补了一句:“不能。”
苏怀觞:“……”
苏识琼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暮色四合,三人踩着长影,一前一后,走进了山下亮着灯火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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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在镇子最深处,那老板见了他们一行人,立马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嘘寒问暖,还给他们安排了三间上房。他们跟着老板一路来到房门口,推开屋门,便见室内开阔明亮,淡淡的熏香味萦绕鼻尖,石桌上热着一壶酒。
温素尘只说了句“我去安置那两个孩子”,便带着苏濯枝与苏解霜上了楼。苏濯枝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苏解霜爬楼爬到一半,还特意回头瞪了苏怀觞一眼。
苏识琼目送两个孩子的身影进了屋,才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肯再来找你说话,是个好兆头。”他说。
“好在哪儿?”苏怀觞也坐下来,顺手拎起酒壶,晃了晃,“是代表他半夜不会来杀我,还是代表他准备原谅我了?”
“代表他没有把你认定为敌人,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有缓和的余地。”苏识琼道,“那孩子从小便不肯轻易与人交心。他肯开口问,便是给你留了一条路。”
苏怀觞倒酒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那看来,这条路,我至少没自己堵死。”
苏识琼没接这话,他转着杯子,半晌,忽然问:“方才我们来之前,他问你为什么传讯给他,你是怎么回答的?”
苏怀觞仰头把酒灌下去,才道:“我说,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就算再恨我,也不会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开玩笑。”
苏识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这话,倒也像是在说你。”
苏怀觞拿着酒杯的手停住了,脸上有片刻的怔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怎么回事?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也有愿意夸我的一天?”
“你天天看着旁人,却总是忽略自己。”苏识琼没理他,只自顾自说道,“你手中的剑也曾救下许多人的性命,可你从来懒于跟旁人讲这些。你只觉得那些事本就该你来做。”
院里的风静了一瞬,槐叶沙沙响了几声。
苏怀觞垂下眼,看着杯底晃动的酒。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只是比方才低了许多。
“没想到,你还会记得这些。”
苏识琼道:“你记性不好,那我自然要记性好一些了。”
苏怀觞抬起眼,眨了眨:“那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是在‘蜉蝣’堆里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