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61、旧案见骨，恩怨自明（1） 苏识琼最担

　　贺凡星又在观澜阁留了他们三日。

　　这三日，他几乎把自己埋进了藏书阁。天衍珠十年间的每一笔记录、灵材簿上每一道被抹去的墨痕、库房总册里对不上的出入账，他全都翻出来一一比对，弟子们送饭进去，往往要连催三回，才能见那位阁主从卷宗堆里抬起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来。

　　苏识琼第三日午后去藏书阁瞧他，正撞见贺凡星抱着卷宗，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下巴几乎要磕进纸页里。

　　“哟。”苏识琼倚在门框上，没打算压低声音，“贺阁主这是参到哪颗星星了？口水都快滴到《天衍传录》上了。”

　　贺凡星一个激灵，睡意尽消，条件反射地抹了一把嘴角，梗着脖子道：“胡说！我这是在闭目……参演天机！”

　　“参演天机？”苏识琼走到桌前，顺手把他手里那卷宗抽出来翻了两页，“我看你是参演周公去了。”

　　“苏识琼！”

　　“行了，别在我跟前装。”苏识琼把卷宗还回去，又推了推摆在桌角的托盘，“先把这个吃了，我看着你都替你饿。”

　　那些饭菜已经热过三遍，汤色都有些稠了。贺凡星看了一眼，倒也没推拒，捧起来便开始胡吃海塞，含糊不清地感慨：“你们听雨谷的饭菜，确实比我观澜阁的强。”

　　“废话。”苏识琼一点面子也没打算给，“你让你们后厨把昨天的剩菜给你端来，便会觉得你现在吃的简直是美味珍馐。”

　　贺凡星想反驳，可嘴里塞着饭菜，张了两回嘴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好愤愤地又扒了一大口，以示不满。

　　苏识琼看着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只在临出门时丢下一句：“你的茶也快凉了。”

　　贺凡星低头，果然见桌角还放着一壶热茶，壶嘴正冒着白气。他盯着那壶茶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人明明自己也是个操心命，倒还记得给他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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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识琼和温素尘是在第四日清晨，向贺凡星辞行的。

　　贺凡星送他们到观星台下，怀里抱着那本《留魂造生初录》，脸上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真不送了？”苏识琼问。

　　“不送了不送了！”贺凡星摆摆手，“再送，我怕我舍不得你们走，那我这藏书阁里的卷宗就真没人看了。”

　　他说完，眼珠一转，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朝苏识琼抛了过去。

　　苏识琼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镜面昏黄，背面刻着山川水纹，水汽氤氲，像是纳了一方天地进去，纳罕道：“这是什么？”

　　“观澜阁压箱底的宝贝，照影水镜。”贺凡星说着，眉梢一挑，语气里满是得意，“拿一缕气息做引子，就能照出那缕气息主人的所在——只要那人还在人间，就逃不过这面镜子。全天下独此一面，怎么样，苏大谷主，我够不够意思？”

　　苏识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眉道：“这个等级的宝贝，你舍得给我？”

　　“舍得舍得！”贺凡星答得爽快，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小心把它磕了碰了，我明儿就扛着破镜子去你们漱玉听雨谷，坐吃山空，吃它三年五载！”

　　苏识琼：“……”

　　他还没接话，温素尘已在旁边淡淡道：“他若真弄坏了，怕是你先心疼得睡不着觉。”

　　贺凡星立刻跳脚：“喂！温半仙，我贺凡星堂堂观澜阁阁主，怎么可能舍不得一面镜子？”

　　“你是舍不得镜子，”温素尘道，“还是舍不得镜子上的东西？”

　　贺凡星：“……”

　　苏识琼原本正低头端详水镜，闻言忽然顿住。那枚山川水纹的角落里，也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抬起头，看了看贺凡星。

　　贺凡星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视线，嘟囔道：“……看什么看！那也是我妹妹小时候画的，小孩子分不清什么宝贝不宝贝的，逮哪画哪。”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方才递镜子之前，他分明抱着它看了很久。

　　苏识琼没有拆穿，只将水镜仔细收好：“放心，弄不坏。真弄坏了，我赔你一百块冰玉髓。”

　　“这可是你说的！”贺凡星立刻来了精神，却忽然自己先笑起来，“……行吧，看你赔我的份上，就不去你们听雨谷坐吃山空了。”

　　温素尘在旁淡淡补了一句：“贺阁主讨价还价的技术属实高超。”

　　贺凡星：“……这位半仙，您能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温素尘面不改色地拒绝了。

　　苏识琼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笑着摇摇头，把水镜仔细收好，正色道：“说正事。这镜子引气息，又是怎么个引法？”

　　“简单。”贺凡星也收起玩笑，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你身上可有一缕那人的本源灵力？或者他常用的东西也行、总之，只要把跟那人有关的东西放进水镜中，镜面便会映出那人的形迹。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那人有意遮掩，镜中影像也会模糊，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抱怨镜子不好使。”

　　苏识琼点头：“明白。”

　　他说完，指尖微凝，一缕极细的青色灵光自指间逸出，正要往镜面探去，贺凡星却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苏识琼抬眼看他。

　　贺凡星难得没有笑。他按着苏识琼的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要是镜子里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别一个人扛着。你每次都是自己忍着自己咽，你是谷主，也是个人。”

　　苏识琼怔住。

　　贺凡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拍了拍他的肩，又重新笑得眉眼弯弯：“行了行了，肉麻话说多了我也起鸡皮疙瘩。你们快走吧，我这边查出了结果，第一时间传讯给你。你们那边要是有什么新线索，也记得告诉我一声。”

　　“嗯。”苏识琼应道。

　　“还有——”贺凡星退后半步，又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替我劝那小子一句。要是在外面饿了，就回听雨谷，反正他脸皮厚，肯定也不在乎多挨苏大谷主两句骂！”

　　苏识琼嘴角抽了抽，没答话，转身跃上佩剑，御剑而去。

　　温素尘跟在他身后，经过贺凡星身边时，忽然顿了一下，低声道：“你妹妹的事，我记下了。”

　　贺凡星一愣，随即笑着挥了挥手：“那就劳烦温仙君了！替我多捅那幕后之人几剑！”

　　温素尘没有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

　　御剑离了观澜阁，穿云过岭，直到那片高耸的建筑彻底消失在云海之后，苏识琼才放慢了御剑速度。

　　“他这几日，就没真正开心过。”苏识琼忽然道。

　　温素尘接道：“看出来了。”

　　“嘴上说着没事，句句都在跟我们插科打诨，可他一坐下，眉头就没松过。”苏识琼叹了口气，“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难过都藏着，偏偏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温素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又飞出数十里，苏识琼寻了一处空旷山巅，落了下来。

　　“现下就看看？”温素尘问。

　　“嗯。”苏识琼抬手，轻轻抚过左耳垂上的那枚血玉耳坠。指尖贴上冰凉的玉面，他垂下眼，低声道：“他留给我的东西，也就剩这一件了。”

　　温素尘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苏识琼垂下眼，指尖将一缕血色灵光自耳坠中缓缓引下，没入镜背的水纹之中。

　　片刻后，镜面轻轻一荡，如水波碎开。

　　昏黄的镜面上，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负手立在荒山野岭之间，正低着头，打量着手中的什么东西。黑衣黑发，身形高大，即便隔着一层薄雾，苏识琼也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正要细看，目光却骤然一凝。

　　画面远处，两道青色身影正从枯草丛中缓缓走出，一前一后，将那人围在了中间。

　　“濯枝？解霜？”

　　苏识琼的手猛地攥紧镜框，眉头拧得死紧。

　　他们怎么会在那儿？那两个孩子，前几日分明才从猎屋里出来，怎么此刻竟会在那片荒山中，还偏偏与那人相遇？

　　镜中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苏濯枝一步一步走近对面的人，没有拔剑，也没有退后，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们为何在那？”温素尘也看到了，皱眉道，“他不是去找心魔了吗？”

　　苏识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钉在铜镜上。

　　他知道苏濯枝站在那里，是在做什么。

　　那孩子这些年，从不主动提起父亲母亲。那是他心里一根一直不肯让人碰的刺，有人碰了，便痛得钻心。

　　“濯枝，你可千万别……”苏识琼低声喃喃，指尖灵力随心跳起伏不定。

　　镜中，苏濯枝停下脚步，开口，他说了一句话。

　　苏识琼看不见他说了什么，却看见镜中的黑衣人慢慢回过了头。

　　风从耳畔掠过。

　　苏识琼猛地收起水镜，跳上佩剑。剑尖一压，御剑的方向，直指那片荒山。

　　温素尘没有多问，只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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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山脚下，枯草齐腰。

　　苏怀觞没想到，自己躲过了心魔的线索，却没躲过这两个祖宗。

　　他正想开溜，苏濯枝却先一步开口：“你要走了吗？”

　　苏怀觞脚下一顿，回头看他。那孩子没有拔剑，也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有些话想问你。”苏濯枝说。

　　苏怀觞看着他，忽然笑了，调侃道：“苏小公子，你这口气，倒像是当上了谷主一样。”

　　苏濯枝没有理会这句揶揄，只道：“我知道你是个话多的人，我也知道，你若不想回答，我说多少句也没用。”

　　“但我还是想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把梁朔的位置告诉我的人，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