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星沉旧梦,魂归何处(6) 别告诉他。 ...
-
那张残卷静静摊在桌面上,墨色的引魂阵纹在昏黄灯火下若隐若现。
贺凡星盯着它看了许久,才伸手去拿木匣里最后一样东西。
那枚留影石不过半个巴掌大小,表面蒙着一层黯淡灰色,早已看不出寻常留影石应有的莹润光泽。方才几人的注意力全被《留魂造生初录》和那张阵图吸引过去,竟一直没有仔细查看它。
贺凡星端详片刻后,将它翻过来,目光扫过石头背面时,突然顿住了。
那里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大小不均,最下面两片叶子甚至没有连在茎上,看上去像是哪家刚学握笔的小孩随手画出来的。
贺凡星用指腹轻轻擦过那些刻痕,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苏识琼凑近看了看,试探问道:“这是梦杳刻的?”
贺凡星点点头,低声解释:“她小时候有一阵特别喜欢这种花,到处乱画。”贺凡星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枚留影石,“书上画,衣服上画,连我爹的观星图都没放过。后来挨了好一顿骂,才算消停。”
“她还敢在观星图上乱画?”苏识琼听了,顿觉十分佩服。
“她有什么不敢的?”贺凡星轻哼一声,“被抓住以后还理直气壮,说星星那么多,添一朵花怎么了。”
说完后,他便突然沉默了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留影石,陷入了沉思。
苏识琼见他这幅失魂的样子,无奈摇摇头,出声唤他:“凡星。”
贺凡星回过神,将那枚留影石握进掌心:“我没事。”
苏识琼看了他一眼,倒没拆穿,只道:“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吧。”
贺凡星点头。他将留影石置于桌面,一只手轻轻覆于其上,将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
起初,那石块没有任何反应。但随着贺凡星增加灵力,留影石内忽然闪过一点极微弱的红光。那光从石块中溢出,虚浮在石块上方,宛如一层朦胧的血雾。
比影像先传出的,是一阵咳嗽声。
这声音苏识琼听着耳熟,是贺梦杳。
片刻后,画面终于清晰起来。一间陌生的石室中,贺梦杳披着厚厚的红色斗篷坐在榻上。她比天衍珠碎片里出现的少女长大了不少,脸颊已经瘦得有些凹陷,唯有那双眼睛仍然明亮,像两颗镶嵌在脸上的黑曜石。
她面前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背对留影石,只能看见宽大的观澜阁长老袍服。另一个人站在画面之外,只能听到声音。
“梦杳。”穿长老付的人出声询问,“你想清楚了吗?”
少女低头摆弄着斗篷上的系带,闻言头也不抬:“这句话你们今天已经问第三次了。”
“此事并非儿戏。”
“我知道。”
“以神魂为引,将记忆与魂印留在天衍珠中,究竟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即便不会损伤你的魂魄主体,过程中的痛苦也——”
“停停停。”
贺梦杳抬手打断,脸上浮现出一点不耐烦:“你们说了这么多遍,我都快能背了!我身体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疼不疼的,又能如何?我既然答应了你们,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皱起鼻子:“尤其是我哥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那副方子,苦得能把舌头腌入味。我若真被折腾死了,他那碗药至少有一半功劳。”
这才是贺梦杳,就算已经病成这样,也还是张嘴不饶人。
贺凡星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记得那副药,那是他求了许久才从一位隐世医修那里换来的方子,据说可以补足先天亏空。他每天亲自煎,怕药效散了,连旁人碰都不让碰。
梦杳每次都是苦着脸喝完的,却从未同他抱怨过药苦。
“你兄长尚不知道此事。”画面中的长老又道。
贺梦杳原本还在拽自己的衣带,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下。
“别告诉他。”
贺凡星下意识上前半步。明知道眼前只是十年前的一段影像,他还是有种荒谬的冲动,想要冲进画面里问她凭什么。
凭什么不告诉他?他是她的哥哥啊!
她病成这样,却瞒着他做这种事。如果过程中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呢?如果所谓的“不伤主魂”根本只是那群人自以为是的判断呢?
画面里的长老似乎也不赞同:“你若不告诉他,将来他知道——”
贺梦杳轻笑了一下:“他若知道了,就绝不会让我做。”
那笑容和前两日在碎片里出现的“贺梦杳”很像,却又完全不同。那道魂印残影笑的时候,永远温柔、安静,像是特意长成了旁人最喜欢的样子。
而此时的贺梦杳眼底却藏着一点狡黠,还有几分对自家哥哥的嫌弃。
“我哥这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但凡涉及到我的事,他总是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小时候我不小心磕了碰了,他能自责好几天,觉得是自己没看好我。后来我病得越来越重,他又觉得是自己找的医修不够多、寻来的药不够好。”
“好像我活不活得下来,全是他的责任。”
贺凡星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他想反驳:难道不是吗?
他是兄长。父母忙于门中事务时,是他陪着梦杳;她病了,他当然应该替她寻医问药。若他再强一些,再有本事一些,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正治好她的方法。
这些想法在他心里扎了太多年,早就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可画面中的少女像隔着十年光阴看穿了他一般,忽然哼了一声。
“可我的命是我的!我生病不是他的错,治不好也不是他的错。”贺梦杳说得累了,身子微微向后靠在软枕上,停下来轻轻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他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若真的死了,他肯定又要觉得,是他哪里没做好。”
“我可不想死了以后还得替他操心。”
长老问:“所以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他知道你没有怪他?”
贺梦杳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也不全是。”
她抬起头,望向石室上方那扇狭窄的小窗。窗外正是夜晚,一颗星子挂在漆黑天幕中,亮得出奇。
“我只是觉得……人活过一场,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哥哥总说我身体不好,这里不能去,那里不能去。可我其实去过很多地方呀!我去过听雨谷,看过那里的湖,也去过昆仑山脚下看雪。我还偷偷骑过马,跟苏怀觞一起爬过树——那次摔下来他还让我别告诉哥哥。”
苏识琼嘴角抽了一下,他就知道,这种缺德事少不了苏怀觞。
贺梦杳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笑得很开心。笑了一会儿,却忽然低头咳起来。她用手帕捂住嘴,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过劲。
再抬起头时,眼眶因为剧烈咳嗽泛着红。
她看着对面的人,很认真地说:“我的人生中,不是只有病和药。我的生命虽然比大多数人短断,但我也认真地活过了。”
画面中的长老又沉声问:“你希望将来这道残魂变成另一个你吗?”
“不。”贺梦杳几乎立即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她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荒唐:“留下点记忆就够了。让一个假货顶着我的脸到处乱晃,想想都吓人。”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尤其不能骗我哥!他脑子本来就不算特别灵光,万一认不出来怎么办?”
苏识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贺凡星脸都黑了,眼睛却红得厉害:“她胡说八道什么……”
苏识琼强忍笑意:“嗯,你脑子挺灵光。”
贺凡星没好气道:“闭嘴。”
画面中的贺梦杳当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她只是靠着软枕,絮絮叨叨地继续说:
“如果哥哥以后真的看见这些东西,你们替我告诉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长老问:“告诉他什么?”
贺梦杳低头想了好半天,最后却摇摇头:“算了,你们还是别告诉他了。有些话还是我自己说比较好。”
她伸出手,对着留影石勾了勾手指:“把那个拿近一点。”
画面微微晃动,显然有人依她所言,将留影石送到了她面前。
贺梦杳一下子凑得很近,几乎占满整个影像。
少女盯着留影石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哥。”
“如果你真的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自己明日要出趟远门。
“到时候你肯定又要哭。不过先说好,你不许哭太久,因为你哭起来不好看。”
贺凡星的嘴唇颤了一下,向下弯得更厉害了。
“还有,不许到处跟人说是你没救下我。我这病从出生就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真闲得没事做,就替我把那些没去过的地方都看一遍吧!然后……”
少女托着下巴想了片刻。
“好好活着吧。”
四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却先有些不好意思,一脸嫌弃地搓了搓胳膊。
“哎呀,好肉麻!算了算了,不说了。”
她抬起手,对着留影石摆了摆,笑着说:
“哥哥,再见。”
画面倏然黑了下去,留影石中的红光熄灭,重新变回那块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头。
贺凡星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已经暗下去的留影石,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贺梦杳的那句“再见”。
七年前,他没有听到。贺梦杳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真正与她道别。
那几日她一直病得昏昏沉沉,他也一直在想各种办法,试图延续妹妹的生命。
直到某个清晨,他握着妹妹已经冷下去的手,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有些分别就像一场骤雨,突然而至,片刻间便淋湿了他人生的来路与归途。
于是这声迟到了七年的“再见”,他等到了现在。
贺凡星慢慢抬手,将那枚留影石重新拢进掌心。这一次,他握得很轻。
苏识琼与温素尘静静站在他旁边,陪着他默默平复内心的波澜。
过了很久,贺凡星终于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道:“她最后居然还说我脑子不灵光。”
苏识琼十分客观地评价道:“确实是她的风格。”
贺凡星有些恼:“你到底站哪边?”
苏识琼一摊手:“我站事实这边。”
贺凡星瞪了他一眼,他眼眶还是红的,所以这一眼非但没什么威慑力,看上去反倒有些狼狈。
苏识琼没继续开他玩笑,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贺凡星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留影石。过了半晌,才终于将它重新放回木匣。
“梦杳已经死了。”贺凡星轻声说。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告诉长老,告诉弟子,告诉前来询问的故人。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把它说给自己听。
胸口依旧空得厉害,疼也没有减轻多少。
但那种苦苦抓着什么、不敢松手的力道,似乎终于松开了一点。
“天衍珠里的那个东西,不是她。她只是想留下一些痕迹,而不是一道虚假的幻影。”
“有人违背了她的意愿,用她留下来的残魂,做了她明确说过不想做的事情。”
他伸手合上木匣。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藏书阁中格外清晰。
“我要查出来是谁。”贺凡星的声音冷冷地说,眼中的悲伤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的光。
窗外夜色已深。
山巅风过,吹得檐下铜铃轻轻摇晃。清脆铃音穿过长夜,一声又一声,渐渐飘向群山之外。
贺凡星抬头望了一眼窗外,今夜星河漫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贺梦杳也曾指着这样的天幕问他,人死以后会不会变成星星。
那时候他嫌她胡思乱想,说观澜阁修的是观星术,不是哄孩子的神话。
贺梦杳气得踹了他一脚。
现在想来,他那时实在不解风情得很。
贺凡星轻轻笑了一声,招呼苏识琼和温素尘:“走吧。”
苏识琼站起身:“去哪?”
贺凡星将木匣抱在怀里,转身吹灭桌上的灯火。
“当然是先回去休息!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再查下去,明日咱们三个就得一起躺医馆。”
苏识琼挑眉,微笑着回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难得。”
“人总是会进步的嘛。”
“我看未必。”
“苏识琼,你是不是非得跟我抬杠?”
两人一路拌着嘴,走出了藏书阁。
温素尘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书架。
那本《留魂造生初录》还静静躺在桌上,风顺着窗子钻进来,吹得书页掀起又落下。
温素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