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59、星沉旧梦，魂归何处（5） 只有真正经

　　观澜阁的藏书阁修在整座山最高处。

　　三人从后殿出来时还是午后，等沿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爬到地方，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苏识琼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那座足有七层高的黑瓦楼阁，十分真诚地问道：“你们观澜阁修藏书阁的时候，是不是跟门下弟子有仇？”

　　贺凡星刚刚掏出开启禁制的玉牌，闻言头也不回：“何出此言？”

　　“其他宗门的书房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你们倒好，非得盖得这么高！弟子们找本书先得爬半天山，不知道的还以为进门之前要先考验心诚不诚。”

　　贺凡星无奈解释道：“观澜阁弟子多修观星之术，藏书阁又存放历代星图，当然越高越好。”

　　苏识琼又问：“那为什么不御剑？”

　　这下换成贺凡星纳闷了：“你们漱玉听雨谷谷内不禁止御剑飞行吗？”

　　苏识琼：“……”

　　好吧，真的不禁。毕竟那帮半大小子总喜欢往谷内深处跑，要是赶上有什么事，御剑是最方便快捷的方式。

　　贺凡星终于回头，看着苏识琼吃瘪的表情，顿觉积压了多日的阴郁竟被冲淡了一点。他扬起嘴角，故作安慰道：“无妨，你上任谷主的这些年疏于练功，偶尔爬爬山，全当算强身健体了。”

　　苏识琼当即冷笑：“你昨日才险些把神魂折腾散，现在就有脸说我疏于练功？”

　　贺凡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温素尘在旁边给他们二人下了结论：“半斤八两。”

　　两人齐齐转头：“你说谁？！”

　　温素尘已经若无其事地越过他们，率先踏进了刚刚开启的大门。

　　苏识琼望着温素尘的背影，片刻后，忽然转头对贺凡星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这些年变了很多。”

　　贺凡星颇为认同地点头：“确实，以前他只是不爱说话，现在是专挑不该说的时候说话。”

　　见温素尘的背影微微一僵，二人才心满意足，抬脚跟上。

　　藏书阁中没有点灯，随着最后一缕日光沉入群山，四周很快暗了下来。贺凡星抬手打了个响指，两侧墙壁上一盏盏灯火依次亮起，微蓝光芒一路延伸到楼阁深处，像把夜空中的星河截了一段，藏进了这座古老建筑里。

　　藏书阁最下两层存放的是些寻常术法、星图与门派记事，第三层往上便需要阁主令才能进入。贺凡星一路带着二人登上第六层，站在一道紧闭的木门前，将玉牌嵌进门中央的凹槽中。

　　伴随着沉闷的机关声，门板缓缓向两侧退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历代关于天衍珠的记录都在这里。”贺凡星点亮屋中的油灯，“铸造、修缮、历任阁主使用的情况，按年份分别存放。只是天衍珠传承已有千年，真要从头查起，三天三夜都未必看得完。”

　　苏识琼环视四周，这间屋子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书架由地面一直顶到屋梁，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卷册与木匣。若真从第一本开始翻，大概查到苏怀觞坟头草三尺高，也不一定能查出个所以然。

　　“没必要从头查起。”温素尘道。

　　“贺梦杳七年前去世，若天衍珠中的魂印与她有关，改动应当发生在她留下魂印之前，或者至少不会晚太久。”

　　苏识琼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而且天衍珠碎片里不只有她一个人的魂印。”

　　苏怀觞当日只在碎片里停留了很短时间，便被那些声音逼得心神不稳，竟直接昏了过去。若里面只有贺梦杳一人的残魂，绝不至于造成那样的结果。

　　“往前多查几年。”苏识琼道，“就从十年前开始。”

　　“十年前……”

　　贺凡星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十年，对于他们几人而言实在太特殊。

　　血染漱玉，苏鸣珂身死，苏怀觞坠入赤渊，仙门诸家围剿妖祸……许多人的人生都在那一年被拦腰折断。从那以后，有人活在愧疚里，有人困在失去里，也有人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贺凡星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一年之后发生的许多事，记忆竟都有些模糊。

　　那时梦杳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他整日忙着四处求医。每天睁开眼，脑子里装着的无非是药方、门派、妹妹，恨不得将自己拆成几个人用，哪里还有精力注意一件法器究竟修过几次。

　　可他是观澜阁阁主，按理来说，天衍珠若有什么大变化，他不该毫无印象。

　　这种本应记得，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就这么办，从十年前的记录查起。”

　　贺凡星说完，三人立即分头而行，各自去书架上翻翻找找。

　　天衍珠在每年天衍仪式后，都会由专人检视维修，阵纹磨损便及时补全，灵力不足便补充。每一笔记录都十分详细，从珠身灵流强弱，到负责维护的弟子姓名，一应俱全。

　　贺凡星翻了半天，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你有什么发现？”苏识琼从旁边探头，见他一脸凝重，便出声询问。

　　贺凡星将手中的卷册递给他：“你自己看。”

　　苏识琼粗粗扫了一遍，也没看出问题：“灵力平稳，珠体无损，阵纹完整……这不是挺好吗？”

　　“就是因为太好了。”贺凡星抽出前后两年的卷宗，一并摊开。

　　“天衍珠历经千年，哪怕平日不使用，珠中灵流也会缓慢衰减。你看十一年前，记录中有两处阵纹滞涩；九年前，这里写着珠身第七道阵纹出现裂隙，重新补过一次。”

　　唯独十年前，一整年十二个月，每一次检视都只有四个字：

　　“一切如常。”

　　十二次，整整齐齐，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一年有多么太平。

　　温素尘从另一排书架后走出来，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桌上，开口道：“这里也不对。”

　　那是观澜阁的灵材调用簿。温素尘翻到十年前，其中几页记着大量星砂、定魂木、凝神玉的支取记录。星砂用于修补天衍珠阵纹倒也正常，可另外两样东西——

　　“定魂木和凝神玉都是养魂之物。”温素尘道，“修天衍珠用不上。”

　　贺凡星的脸彻底黑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边走边问道：“是谁领的？”

　　温素尘指向那行字的末尾，那里本该写有领取人的姓名，却只剩一团已经化开的墨迹。墨痕边缘呈现出浅淡的灰白色，明显是被人用术法抹去。

　　贺凡星又顺手翻出了当年的库房总册，边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半晌后才道：“这人还挺严谨，知道毁去记录会导致账目对不上，便只抹去了名字。”

　　苏识琼啧了一声：“那看来做这件事的人虽然胆子不小，却也没能耐给你们整个库房重新做账。”

　　温素尘提出了新的想法：“或者，他不觉得有必要。”

　　不觉得有必要。

　　这句话似乎给了贺凡星一些启示，他抚着下巴开始思索。

　　那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多半意味着他根本不担心有人追查。甚至可能认为，这件事本身就是被允许的。

　　这个念头让贺凡星不禁眉头紧蹙。

　　如果只是外人暗中潜入，他反而好接受一些。观澜阁再戒备森严，也不敢保证从未被人钻过空子。可若这一切发生在门中长辈默许之下……

　　那就意味着他虽然已任阁主多年，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种可能性让他有些烦躁，将总册“啪”地一声重重合上，扬起一小片浮尘。

　　苏识琼与温素尘心知他心情不好，自然也不会去触这个眉头。

　　三人继续默默翻查。很快，他们又发现了第二处异常。

　　十年前冬月，存放天衍珠的大殿曾经闭殿七日，理由是“法阵紊乱，急需维护”。

　　可在天衍大殿的轮值册中，那七日却没有任何弟子的值守记录。一座存放门派至宝的大殿，在法器出现异常需要紧急维护的紧要关头，却把所有守卫撤得干干净净。

　　比起修缮，这看上去更像是清场。

　　贺凡星一页页翻着轮值册，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不记得这件事。”

　　苏识琼一愣，抬眼问他：“你那时不在？”

　　“应该在啊……”贺凡星极力回想，“那年冬天梦杳病重，我很少离开她身旁。可若发生天衍大殿封闭七日这种大事，我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

　　贺凡星说完便沉默了，努力在脑中翻找那年冬日的记忆。

　　半晌后，他似是顿悟了什么，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那年冬日，确实有人同我汇报过天衍珠有异。可当时他们的说法是天衍珠灵力不稳，这种情况，通常只需弟子们补充灵力即可。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梦杳的病，便也没多想，只简单安排了几句便没再管过……”

　　“看来，是有长老瞒着我，下令封了大殿。”

　　贺凡星说出这句话时，嗓子有些发紧。

　　苏识琼没有接话，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人在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隐瞒过某些事情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怀疑对方，而是替他们找理由。

　　但再多的理由，也没有办法掩盖已经发生的事，和已经造成的伤害。

　　“那就继续查。”

　　一沓卷册推到贺凡星面前，贺凡星抬起眼，见苏识琼面色平静地道：“先把你要的是答案查清楚，再想别的。”

　　“也是。”贺凡星重整心情，开始翻看眼前的卷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藏书阁外山风呼啸，吹得窗框不断轻响。三个人几乎将十年前的记录翻了个遍，桌面堆满了翻阅过的卷册。

　　温素尘忽然从最里侧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抽出了一只木匣，那木匣上没有题字，却加了三层封印。

　　“贺阁主。”温素尘唤了一声。

　　贺凡星走过去，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那三道封印中，最外层是普通藏书禁制，里面两层却只有历代阁主才能使用。

　　换言之，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普通弟子看见。

　　贺凡星施法解开盒子外的封印，开启盒盖。

　　那盒子中只有三样东西：一枚已经失去灵光的留影石，一张画满阵纹的残卷，以及一本很薄的册子。

　　册子首页写着六个字。

　　——留魂造生初录。

　　三人谁都没有动作，藏书阁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那些原本散乱无序的东西，仿佛在此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到了一起。

　　“留魂……”贺凡星低声念道，“造生？”

　　作为观澜阁阁主，他自幼被迫熟读门中典籍，历代禁术秘法虽未必都修过，却至少知道名称。

　　可这册子上的名字对他而言，确是全然陌生。就像有人刻意从观澜阁的历史中挖去了一块，只留下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木匣。

　　贺凡星抬手，将那册子翻到第二页，只见其上写着：

　　“人死魂散，轮回有序。然魂魄虽散，生前之念未必尽归虚无。”

　　“若留其残魂，存其旧忆，以天衍推衍其言行，以灵物承载其形体……”

　　再往后，一大片文字被人为撕去。纸张断口已经泛黄，显然不是近年所为。

　　仅剩最下方一句：

　　“故人虽死，或可复见。”

　　贺凡星的呼吸霎时间变得粗重。

　　只有真正经历过失去的人才知道，“再见一面”四个字，对他来说有多么大的诱惑。

　　“凡星，你再使点劲，这唯一的证据就要被你撕了。”

　　苏识琼的声音将贺凡星从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中拉回来，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折痕。

　　他赶紧松开手。

　　苏识琼把册子从他手下抢救出来，嫌弃道：“你今天是跟东西过不去了？上午差点捏碎天衍珠，晚上又来祸害古籍。贺阁主，你们观澜阁家底再厚，也经不起你这么败。”

　　贺凡星原本堵在胸口的一团气，被他这句话硬生生撞散了些，嘴上却不肯认输：

　　“……闭嘴吧你。”

　　苏识琼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心提醒你还不领情。”

　　“多谢苏谷主，好意心领了。”

　　“不客气，贺阁主。”

　　温素尘没有参与身边两个幼稚鬼的斗嘴，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阵图上。

　　片刻后，他将残图转了一个方向。

　　“这里。”

　　苏识琼和贺凡星闻言，同时凑过去看。只见那图纸中央画着一颗圆珠，外围则是他们都十分熟悉的天衍阵。可在原本的阵纹之下，另有一道颜色已经极淡的墨线，如藤蔓一般从外向内延伸，与天衍阵彼此交缠。

　　贺凡星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殆尽。

　　“这人疯了吧！竟敢往天衍阵中加入了引魂的阵法！”

　　这样一来，刚刚他们在灵材簿里看到的定魂木与凝神玉，都有了解释。

　　有人想要将人的神魂引到天衍珠中，借助天衍珠无穷无尽的推演能力，制造出一个个以假乱真的“人”。

　　那个“贺梦杳”，并不是奇迹，而是一场延续了十年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