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星沉旧梦，魂归何处（4） 那不是我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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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八个字，在莹白碎片中亮了片刻，又渐渐黯淡下去。
“已被识破，模仿失败……？”
贺凡星盯着那片碎片喃喃自语，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方才那道虚影消失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最坏的答案：他等了七年的人终究只是一场虚妄。可这突兀冒出来的八个字，却在他胸腔里被悲伤填满的地方点燃了另一种情绪。
模仿。
原来方才那个会叫他哥哥、会穿梦杳最喜欢的红衣、会记得幼时竹林旧事的虚影，是在模仿他的妹妹。
那东西知道她的声音、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她的喜好，甚至可能拥有她的记忆。它将这些拼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贺梦杳。
比得知那不是自己的妹妹相比，自己的妹妹正在被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模仿着、利用着，这个认知更令他难以忍受。
贺凡星忽然俯身，将那枚碎片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快得连苏识琼都没来得及阻拦。
锋利的断面割进掌心，鲜血霎时涌出，一滴滴滴落。贺凡星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攥着碎片，力道之大，仿佛恨不得将它在掌心碾成齑粉。
“凡星，松手！”苏识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面色凝重。
贺凡星一动不动。
“我叫你松手！”苏识琼稍微用了些力。
贺凡星这才垂眼看向自己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面那些天衍珠碎片上。细小碎片折着殿外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像许多只冰冷的眼睛。
“识琼。”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厉害，“你说，把这东西放到天衍珠里的人，见过梦杳吗？”
苏识琼沉默了，朋友多年，他大概能猜到，贺凡星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恐怕是，那个人究竟对贺梦杳做过什么？
究竟看过她多少记忆，碰过她多少神魂，才能造出一个连亲哥哥都难以分辨真假的“贺梦杳”？
想到这些，即使是苏识琼，也感到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若有人把苏怀觞从前的记忆一段段翻出来，记下他说话时的语气、笑起来的嘴角的弧度，再捏出一个相似的壳子放在他面前，对着他讲些旧时之事……
光是想一想，他都觉得浑身发冷。
这世上竟然有人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解开，反复研究、摆弄、试验，最后再制造出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假货来？
简直是丧心病狂！
“应该见过。”温素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苏识琼的思绪拉了回来。贺凡星也循声看向温素尘。
温素尘蹲下身，从满地碎片中捡起另外一枚。他没有像贺凡星那样直接用手触碰，而是将灵力通过掌心释放出去，在碎片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冰。随后，那被冰包裹着的天衍珠碎片便自动飘进温素尘掌中，被他轻轻托住。
温素尘凝视着掌中之物，片刻后道：“至少见过她留下的神魂痕迹。”
贺凡星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神魂痕迹？”
“嗯。”温素尘点点头，随即将碎片举到眼前，仔细观察。那里面没有文字，也没有方才的虚影，只在极深处隐约浮动着一点淡红色光芒。
“真正的残魂，即便已经不完整，也仍是一个人魂魄的一部分。它会带着此人的执念，会喜之所喜，恶之所恶。”
“她会在感受到黑暗和恐惧时呼唤你，这一点确是你妹妹会做的事。”
贺凡星的指尖又收紧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伤痛。
温素尘却没有因为他的神色而停下。对贺凡星来说，这些话或许残忍，可既然他已经决定寻找真相，一味安慰反而是另一种欺骗。
“它有你妹妹的记忆，但终究不是她完整的她，所以才会做出不符合她性格的选择。”
贺凡星垂下视线，看着满地碎片。
方才那个“梦杳”最后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温柔，体贴，一点脾气也没有。
其实他早该察觉的，梦杳哪有那么乖？
从小到大，他说一句，她能顶十句。哪怕在她生病时，明明连下床都费劲，若是听见他说“今日不许出门”，照样会气得拿枕头扔他。后来年纪渐长，脾气收敛不少，却也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哥哥希望如此”，便轻易改变心意的人。
她很讨厌旁人替她决定。所以刚才那个影子越是温柔，便越不像她。
可偏偏，他这个当哥哥的一开始没有发现。大概因为，那是他这七年来无数次幻想过的梦杳。
没有生病，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遗憾。只会笑着跟他说：哥哥，我从来没有怪你。
贺凡星忽然觉得讽刺。他大约真是与妹妹分开太久了，久到记忆都失了真，让他一时忘了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妹妹，从来都是要强又勇敢的，主意大得过天，才不会为了安慰他就说些虚假又好听的话。
“所以……”他慢慢摊开手，那枚染血的碎片躺在他的掌心，“这里面的，到底是什么？”
温素尘没有回答。
苏识琼则在他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不由分说地抓过他的手替他包扎伤口。
贺凡星下意识想抽离，却被苏识琼呵止：“别动。”
“你们观澜阁是不是有祖训，遇到事情先伤自己一下，好显得诚心？”
贺凡星默默移开了视线：“没有。”
“那你割自己做什么？”
“……一时没注意。”
“你最好是。”
苏识琼没好气地将帕子打了个结，系得稍微有些紧。贺凡星疼得嘴角一抽，却也没有抱怨。
苏识琼处理好他手上的伤口，才拿起旁边一枚干净碎片仔细端详。
“若说是残魂，它没有自己的意志。若说只是记忆，它又能看见你、回应你。”
“像魂，又不只是魂。”
他说到这里，心念忽然一动，两个字脱口而出：
“魂印？”
贺凡星骤然抬头看向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什么？”
“我只是随口一说。”苏识琼晃了晃手里的碎片，“人走过泥地会留下脚印，剑劈过石头会留下剑痕。既然神魂也能在东西里留下痕迹，那它是不是也能叫魂印？”
温素尘微微颔首。
苏识琼又看了一眼方才虚影消失的位置：“至于刚刚那个东西……不过是这些魂印重新聚起的一道影子。”
贺凡星低声重复：“魂印……残影。”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天衍珠碎片，喃喃道：
“所以，她没有回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平静许多。
“没有。”温素尘答道。
贺凡星闭了闭眼，胸口还是疼。他并没有因为知道答案，便突然释怀。
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要难受很久，很久。也许明日睁眼时，仍然会下意识期待后殿中的碎片再次亮起；也许某一天听见一个相似的女声，还是会忍不住回头。
七年的执念，不可能因为半日时间便烟消云散。
可至少从今日起，他不会再骗自己，去沉湎于遥不可及的幻梦。
“不过，”温素尘忽然又道，“这些东西也并非毫无意义。”
贺凡星睁开眼，问道：“什么意思？”
温素尘道：“这魂印中的记忆相当完整，若说是凭空出现，可能性未免太低。”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满地的碎片。
“这些碎片中的记忆，应当来自很多不同的人。”
贺凡星点头。此前他们拼合天衍珠碎片时便发现了这一点，那些碎片里有哭声、有求救，也有许多毫无意义的低语。他原先一直以为，天衍珠能够窥见过去与未来，沾染些许他人的神魂记忆并不奇怪。可贺梦杳留在其中的神魂太多了，多到古怪。
天衍珠是观澜阁代代相传的法宝，历代阁主皆以它观星象、窥因果、推演天机。它可以昭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可以在千万种因果中寻找未来的一线可能。
但这些事，真的便能将人的神魂印记留在天衍珠中吗？一个人在历史的长河中，如同海啸中的一滴水，又如何能翻越命运的洪峰，在天衍珠中留下如此大量的痕迹呢？
“天衍珠可以利用这世间的一切记忆，推演未来。”苏识琼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贺凡星，“那如果只是将一个人的神魂和记忆给它，它是否就能推演出这个人完整的一生，或者更加久远的未来？”
贺凡星听后，不紧张大了嘴。他心底刚刚平息下去的寒意，再次一点点升了起来。
天衍珠可以推演世间万物，那推演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又何尝不可？
贺凡星缓缓抬头，环顾这座自己从小长大的后殿。观澜阁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
幼时他总觉得，这里是世上最不会欺骗他的地方。星辰不会说谎，因果不会说谎，只要推演得足够准确，总能得到一个答案。
可如今，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脚下这个地方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
“我需要再细查一下天衍珠。”他说。
苏识琼问：“查什么？”
“所有东西。”贺凡星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它是什么时候铸成的，历代修过几次，谁碰过，谁改过阵纹，最近十几年又有没有调用过什么不属于天衍术的阵法。”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直到说完最后一句，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看向苏识琼与温素尘。
“这件事或许比我想象中麻烦。”
苏识琼挑眉：“所以呢？”
“所以你们……”
“你又来了。”
苏识琼直接打断。
贺凡星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苏识琼冷哼一声：“我还不了解你？无非又是那一套，这是观澜阁自己的事，不想牵连我们，让我们先走。”
贺凡星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苏识琼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气得直乐：“你昨天才说我们两个都是不擅长接受失去的人，怎么今天又准备自己逞能？合着大道理都只会讲给别人听？”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观澜阁。”
贺凡星难得认真起来。
“如果真有人动过天衍珠，而且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那问题很可能出在观澜阁内部。你们两个是外人，继续留在这里——”
“谁说我们要插手你们观澜阁内务了？我们来查的是那些被抽走的魂魄。”苏识琼指了指地上的碎片，“现在魂魄线索就在这里。你查你的观澜阁，我们查我们的案子。”
他两手一摊，浅笑道：“只是刚好顺路而已。”
贺凡星望着他，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思索良久，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认命道：
“行。不过先说好，若真牵扯到观澜阁内部——”
“知道。”苏识琼摆摆手，“不该看的我们不看，不该听的我们不听。”
贺凡星看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更加不放心。
他认识苏识琼这么多年，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不过转念一想，旁边还有个温素尘。
一个不靠谱，另一个总归靠谱。
这么想着，贺凡星稍稍安心。
说干就干，贺凡星先命弟子将后殿彻底封闭，不许任何人再碰地上的天衍珠碎片。随后又让人取来数十只新的木盒，将每一枚碎片按照原来的位置分别收好。
轮到那枚曾经显出“贺梦杳”的碎片时，他亲自动了手。
苏识琼本以为他会迟疑，可贺凡星只是将碎片放进盒中，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替妹妹收起那些乱丢的首饰一样。
随后，咔哒一声，盒盖轻轻合拢。
“走吧。”贺凡星转身。
苏识琼问：“又去哪？”
“藏书阁。”
贺凡星抬眼，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观星台。
“我倒要看看。”
“这些年，到底是谁敢借着观澜阁的东西，扰我妹妹的清净！”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星沉旧梦，魂归何处（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