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57、星沉旧梦，魂归何处（3） 苏识琼，其

　　贺凡星醒来的时候，窗外已艳阳高悬。

　　他睁开眼的第一刻，并没有想起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直到鼻尖闻到阵阵药香，他才慢慢回忆起昨日发生的种种。

　　梦杳。

　　这个名字刚刚浮现在脑海里，贺凡星的手指便不自觉收紧。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清晰地想起她了。不是因为忘记，而是不敢。

　　自家妹妹的一颦一笑仿如昨日，他记得太清楚，清楚到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重新经历一次失去。

　　他闭了闭眼，试图平复情绪，一道声音却忽然响起，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醒了？”

　　贺凡星转过头，看见苏识琼正侧身倚在窗边，偏着头望过来。日光透过窗棱，洒在苏识琼的侧脸上，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贺凡星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出口的声音沙哑滞涩，脸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识琼迈步走到桌前，端起放在上面的白瓷碗，朝他走来。碗中装着的浓黑汤药随着他的脚步一走一晃，想必刚刚闻到的药香便是由此而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以前。”

　　贺凡星听后，笑了一下，问道：“以前怎么了？”

　　“以前梦杳每次玩得太放肆，便容易生病，也是向你这样躺在床上。”

　　苏识琼说着，将药碗放到床头柜上。

　　“区别是，她是真的身体不好。而你……”

　　苏识琼上下打量他，冷冷道：“纯粹是自作自受。”

　　贺凡星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说……苏谷主啊，我好歹刚醒，你不能说点好听的嘛？”

　　“不能。”苏识琼回答得十分干脆，脸上表情绷得很紧，“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差点把自己的神魂搭进去！”

　　贺凡星坐起身，靠在床头，双手端起药碗捧到唇下，双眼望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低声开口：“我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让苏识琼更不快了，他眉毛一横，高声斥道：“你知道还做？”

　　贺凡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头将药一口气饮尽，随后将空药碗放回床头柜上，轻声道：“如果换成你，你会因为知道有危险，就不去做吗？”

　　苏识琼沉默了，因为他毫无疑问，会做同贺凡星一样的选择。

　　倘若十年前有人告诉他，苏怀觞的神魂可能藏在某个法器里，有机会让他见一面，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去追寻那个虚幻缥缈的结果。

　　哪怕知道危险重重，哪怕知道那可能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象，他也会想看一眼。

　　想到这里，苏识琼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会做一样的选择，但不代表他不会担心自己的朋友。

　　他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都紧紧抓着已经失去的人，不肯放手。

　　“凡星。”

　　“嗯？”

　　“如果最后证明那不是梦杳……”

　　说到这，苏识琼停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

　　“你会怎么办？”

　　贺凡星笑了一声，倒还有心情打趣：“你这个问题问的，可真残忍啊。”

　　苏识琼道：“这是为了让你做好准备。”

　　贺凡星看着他，问道：“可如果我准备好了，就一定不会难过吗？”

　　“识琼，其实你我都一样，我们都不擅长接受失去。”

　　苏识琼没有回答，贺凡星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喃喃自语般地继续说道：“曾经你不肯接受苏怀觞的离去，所以现在他回来了，却总是作出一副随时都要离开的样子，才叫你如此心绪难宁，整日患得患失。”

　　“而我……我也一直不肯接受梦杳真的走了。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找到她留下的东西，只要找到一点痕迹，就证明她还没有彻底消失。”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从旁人那听说来的事。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难受。

　　苏识琼叹了一口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贺凡星说的是对的，他也经历过这种感觉。

　　无法接受。

　　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可自己却一直停在了那一天，不肯往前走。

　　“别叹气啊，苏大谷主。”贺凡星反而轻轻笑了。

　　“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来为这一切画上句号，哪怕最后的答案很残忍，我也想知道，梦杳她究竟试图留下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良久，苏识琼才叹息般道：“你真是……和苏怀觞一样的麻烦，一样不让人省心。”

　　贺凡星挑眉，不仅调侃道：“竟然把我比作怀觞兄，我是不是该反着理解，你这是在夸我呢？”

　　苏识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

　　贺凡星问：“那你说话时，为什么摆出一副很怀念的样子？”

　　苏识琼被噎了一下，随后没好气道：“闭嘴把你！”

　　贺凡星笑了，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下午，贺凡星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便又挣扎着起来，要去后殿。苏识琼劝不动，也拗不过，只得骂骂咧咧地带着温素尘，随他一起去。

　　后殿中的景象还同昨日一样，林立的木架包围着一地碎片。

　　贺凡星站在大殿中，看着那一地碎片，许久没有动作。

　　苏识琼知道他在害怕，在害怕那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凡星。”苏识琼忍不住开口唤他。

　　贺凡星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苏识琼犹豫道：“如果你不想……”

　　“想。”

　　贺凡星打断他，没有任何犹豫。

　　“识琼，我想知道，自己的等待是不是一个错误。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我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识琼没有再劝，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贺凡星的肩。

　　“好吧，那我们陪你一起看。”

　　贺凡星转头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一下。

　　“谢谢你，识琼。”

　　话音落下，他抬手掐诀，再度唤醒了那一地沉睡的碎片。

　　这一次，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混沌的黑暗。

　　最先出现的是一片竹林，微风穿林拂叶，发出沙沙声。

　　随后，一个少女从竹林深处跑出来。

　　她穿着火红色的衣裙，怀里抱着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花，笑得开怀。

　　“哥哥！”

　　苏识琼能感到身旁的贺凡星随着这一声呼喊，呼吸一滞。

　　“梦杳，你又偷偷跑出来了！”虚景中的少年贺凡星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妹妹，脸上满是不赞同。

　　少女被抓包，倒是一点也不慌张，反而理直气壮道：“我要是不跑出来，就看不到这些开得正好的花了！而且医修都说了，多走走对身体好。”

　　少年贺凡星脸上露出了颇为无奈的表情，扶额叹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姑奶奶，我哪儿敢啊！”少年贺凡星大声叫屈。

　　“哼，量你也不敢！”贺梦杳从怀中挑出一支淡蓝色的小花，伸手别在贺凡星头上，“嗯，我想得没错，这花在你头上确实好看！”

　　“好好好！”贺凡星苦笑，随即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贺梦杳身上，“山里风大，可别着凉了。”

　　“哎呀，哥哥，我没有这么弱啊！”虚景中的贺梦杳嘴上嫌弃，但还是乖乖将衣服披好。

　　虚景之外，贺凡星的眼眶一点点红了。他没有说话，甚至不敢眨眼。他害怕一出声，一眨眼，这一切就会像泡沫般消失。

　　“哥哥。”镜中的贺梦杳忽然扭头，望向少年贺凡星，“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

　　少年贺凡星皱眉，埋怨道：“又在说什么傻话！”

　　“可是人都会忘记啊。”少女低头拨弄手里的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记得我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东西吗？”

　　少年贺凡星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却也耐心解释道：“不会有那一天的，哥哥会带你治好病，你会长命百岁的。”

　　贺梦杳嘟起嘴，不满道：“哥哥。”

　　“好好好，不会。”镜中的少年拗不过她，只好回答她的问题，“即使你消失，我也不会忘记你，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说得很认真。

　　看到这里，贺凡星终于低下头，抬手捂住了眼睛。

　　苏识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方虚景，去安慰浑身颤抖的朋友。

　　没有人能替悲伤到极致的人拭去眼泪，除了他自己。

　　可就在这时，虚景忽然闪了一下，原本显眼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竹林消失，少年和少女的身影也凝固住了。

　　贺凡星猛地抬头，慌张地问：“梦杳？”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哥哥……这里好黑。”

　　贺凡星脸色瞬间苍白，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着嘴唇安慰道：“别怕，哥哥在这里。”

　　虚景中的少女慢慢转过身，她看向虚景外的贺凡星，随即展开笑颜：

　　“哥哥，你来接我了吗？”

　　贺凡星向前一步，道：“是，我来接你了。”

　　苏识琼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安。他对天衍珠的功能了解不深，但也能判断出现在的状况不对劲。虚景是由天衍珠碎片中的神魂产生的，虚景中的人自然也是。倘若虚景中的贺梦杳真的来自贺梦杳的神魂，那她已经死去多时，留下的仅有记忆，又怎么可能会和现实中的人对话？

　　温素尘显然也察觉到了，于是开口：“贺凡星。”

　　贺凡星没有回头，只问道：“怎么？”

　　温素尘道：“你问她一个问题。”

　　贺凡星皱眉，语气中有些不悦：“为什么？”

　　“问一个你知道真正的贺梦杳会如何回答的问题。”

　　贺凡星愣住了，苏识琼也明白过来温素尘的目的。他们需要确认眼前这个存在，究竟是贺梦杳，还是一个拥有贺梦杳记忆的其他东西。

　　贺凡星沉默许久后，终于再度开口：“梦杳。”

　　虚景中的少女含笑看向他：“嗯？”

　　“如果当年……”贺凡星声音微微发颤，“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留下来继承观澜阁，而是带你离开。”

　　“你会不会怪我？”

　　镜中的少女温柔地笑了，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不会呀，哥哥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贺凡星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因为他的妹妹不会这样回答。

　　真正的贺梦杳如果听见这个问题，一定会先骂他：“哥哥，你在说什么呢！你都不问问我想不想跟你走，就要直接带我离开？！我们都走了，爹娘怎么办？观澜阁怎么办？我们出门在外，银钱要是用完了，难道要风餐露宿吗？我才不干呢！”

　　她一会噼里啪啦抱怨一大通，等牢骚发完了，才平静下来，状似无奈地叹道：“算了，你要是非要带我走，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嘛，谁让你是我哥呢！”

　　可是眼前这个“贺梦杳”，只是给出了一个最让贺凡星安心的答案。

　　“你……”贺凡星闭上眼，声音沙哑地为她，也为自己，下了最终判决，“你不是她。”

　　水镜中的少女微微歪头，像是不理解他话语中的意思：“哥哥？”

　　“你不是梦杳。”

　　这一次，贺凡星终于说出口。

　　他看着那张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心脏像被狠狠撕开，出口的话语却依然坚定：

　　“真正的梦杳，不会给我这样的答案。她是一个活生生人，不是一个只会安慰我的影子。”

　　虚景中的少女安静地听完，脸上依然挂着虚幻缥缈的笑容。画面如同刚刚般凝固住，片刻后，轰然碎裂。

　　天衍珠的碎片被爆炸洒向三人，苏识琼和温素尘都使出灵力抵挡，唯有贺凡星不躲也不挡，任凭碎片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割开一道道伤口。

　　“凡星！”苏识琼高声喊他。

　　贺凡星却像没听到一样，只垂眸看着满地沾血的碎片。

　　他看了很久以后，才低声说道：“我已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果真足够残忍。”

　　苏识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温素尘就更不用指望了。

　　而就在三人又陷入沉默之际，散落在地的一枚不起眼的碎片忽然亮了一下。

　　一行极小的文字浮现其中：

　　已被识破，模仿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