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星沉旧梦，魂归何处（2） 天衍珠遮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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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识琼难得失眠了。
观澜阁为客人准备的客房向来安静，窗外便是万丈云海，夜深之后，连风声都轻了许多。
可越是安静，脑海中纷繁的思绪反而愈发清晰，层叠交织成一张网，扰得他难以安寝。
苏识琼翻了个身，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
“睡不着？”
旁边传来温素尘的声音。
苏识琼侧头看去，才发现温素尘也已经醒了，心知定是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颇为不好意思：“抱歉，是我吵醒你了？”
温素尘轻轻摇头：“无妨，我亦未睡熟。”
苏识琼轻轻叹了一口气：“素尘。”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死了七年，还能留下声音吗？”
温素尘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才道：“正常情况下，不能。”
苏识琼问：“那不正常的情况下呢？”
温素尘答道：“可以。”
苏识琼看向他，有些困惑：“比如呢？”
温素尘解释道：“若有人刻意保存神魂碎片，或者利用某些秘术，将一个人残留的意识封存在法器中，理论上可以做到。只是……”
苏识琼追问：“只是什么？”
“这样做很难，而且通常需要本人主动配合。”
苏识琼皱眉。
贺梦杳？主动留下神魂？
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可怕的举动和记忆里那个眉眼灿然的姑娘联系起来。
她小时候明明那么怕疼，不小心磕碰个小伤口，都能掉几滴眼泪。
让她主动剥离神魂，这可能吗？
苏识琼左思右想，也思索不出答案，只低声叹道：“凡星这些年，应该很难。”
温素尘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苏识琼的双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上，月明星疏。从古至今，都在默默陪伴着这片土地。
他看了半晌，才开口继续：“以前总觉得我们几个虽然各自忙碌，但总归都在。苏怀觞虽然性子跳脱，但关键时候总是很靠谱。你虽然总也冷着一张脸，却也会陪着我们一起上山游湖。贺凡星也是，他总说自己天资不济，可他一直在努力为妹妹撑起一片天。”
“可后来……”
后来，很多事情就变了。
苏鸣珂死了。
苏怀觞跳下赤渊。
温素尘无情道根基崩毁，被昆仑宫扫地出门。
而贺凡星也早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温素尘伸手握住他的手，明明是个雪肌冰骨之人，手心却是温热的。
苏识琼眼睫轻颤，没有挣开。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年什么都没做到？”温素尘忽然问道
苏识琼没有回答，只是眼睫扑扇得更厉害了。
温素尘继续道：“所以现在每一个人出事，你都会将自己重新陷进当年的绝望之中。”
“……”苏识琼没有否认。
温素尘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
“识琼，你不是神，是人。”
“你没有办法拯救所有人。”温素尘说着，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但你已经救了很多人。”
“包括我。”
苏识琼看着他，半晌，低声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这些漂亮话了。”
温素尘歪头道：“是吗？”
“嗯。”
苏识琼靠回床头。
“以前你可是一整天都憋不出几句话，现在都学会安慰人了。”
温素尘想了想，道：“因为以前，我以为不需要。”
苏识琼眨眨眼，问道：“什么？”
温素尘道：“以前的你，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
苏识琼愣住了。
温素尘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可苏识琼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前的自己，确实总是摆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
父亲还在时，他被保护得很好，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父亲为他兜底。情绪不高时，还有一群师兄弟陪他玩闹，逗他开心。
父亲不在之后，他年纪轻轻便背上了重振漱玉听雨谷的重担，他没有软弱的余地，便强迫自己成为无坚不摧之人。
久而久之，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也可以疲惫，可以示弱。
“呵。”苏识琼轻轻笑了一声，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温素尘便松开了手。他将手抽出来，撑着床，整个人缩回被窝中，只露出一双柳叶似的眼睛，“睡吧，明日大概还有的忙呢。”
温素尘低低应了声，也躺回床上。
也许温素尘那几句安慰起了作用，苏识琼闭着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他们刚刚洗漱完，便听见房门被扣响。
拉开门，贺凡星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他们面前。
苏识琼上下打量他一眼，颇为诧异：“你昨晚没睡？”
贺凡星摸了摸脸，神情里透着一丝迷惘：“有这么明显？”
苏识琼点点头：“很明显。”
贺凡星哀叹道：“那看来我的伪装技术退步了。”
苏识琼看着他，撇撇嘴：“你以前也没什么伪装技术。”
贺凡星：“……”
苏识琼又道：“你以前心情不好，会连续三天给自己泡苦茶。”
这回换成贺凡星诧异了：“你怎么知道？”
苏识琼勾起嘴角：“因为我舌头没坏！谁会没事往茶里放那么多黄连啊！”
贺凡星干笑两声，试图给自己挽个尊：“哎呀，那不是年轻时候不懂事嘛。”
温素尘淡淡补充：“现在似乎也不懂。”
贺凡星：“……”
他看着眼前两人，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悲伤情绪被冲淡了不少。
这两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嘴硬心软，一个不善言谈。
但偏偏就是这样，总能让他回想起当年和妹妹一同在漱玉听雨谷度过的时光，短暂又美好，像一场幻梦。
“走吧。”贺凡星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带你们去看天衍珠碎片。”
三人来到观澜阁后殿，这里荒无人烟，一片死寂。后殿外围布满禁制，显然观澜阁已经将剩余的天衍珠碎片全部保护起来。
贺凡星领着他们进门，只见大殿中矗立着一排排高高的木架，木架上的每个格子中都放置着一个木盒。
贺凡星一边走过，一边随手取下几个木盒。
打开之后，每个木盒中都躺着一枚碎片，大小形态不一。
贺凡星将它们摆在空地上，一字排开，解释道：“天衍珠虽然毁了，但碎片仍然残留部分力量。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研究这些碎片。”
苏识琼问：“有什么发现？”
贺凡星摇头，垂头丧气地道：“没有……或者准确来说，是有用的信息太少了。”
他拿起其中一枚碎片：“每一个碎片中，好像都存储着记忆，但这些记忆杂乱无序，甚至来自许多不同的人。它们杂乱无序地堆在一起，又碎得彻底，很难抓住什么有用信息。”
苏识琼蹙眉：“这倒是符合苏怀觞的描述，他也听到很多杂乱的声音，只是梦杳的声音格外清晰。但即便如此，也拼凑不出太多内容。”
这次贺凡星没有失态，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已下定某种决心。
“我想看看。”
苏识琼一怔，下意识问道：“看什么？”
贺凡星道：“有了你们捡到的那枚碎片，天衍珠的所有碎片便全了。我打算再启动一次天衍仪式，唤醒里面的全部记忆，去寻找苏怀觞所说的那道声音。”
“如果那真的是梦杳……我想知道，她最后经历了什么。”
温素尘看着他，颇为不赞同：“这样做，可能有危险。”
贺凡星笑了一下：“邀云仙君，你觉得我像是会因为危险放弃的人吗？”
苏识琼忍不住道：“你还是省省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这人从小就爱逞强，明明害怕得要命，还非要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贺凡星愣了一下，随后笑着锤了一下苏识琼的肩膀：“你这句话，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这样。”
苏识琼：“……”
他竟无法反驳。
他们三人分头行动，将各个木盒中的碎片一一取出，全部摆在一起。
贺凡星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着《天衍观澜咒》，随着他的咒语，天衍珠的碎片逐渐漂浮起来，在半空中虚虚聚在一起。
随后，一道淡淡的光幕在三人面前展开。
最开始，他们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光。随之出现的是少女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而来。
“哥哥，你又偷喝酒！”
贺凡星身体一震，就连苏识琼也愣住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贺梦杳的声音。
那声音出现后，三人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是观澜阁后山，贺梦杳穿着火红的衣裙，叉着腰站在树下，仰头朝着树上看，因为生气，两颊气鼓鼓的。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年轻一些的贺凡星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面带尴尬，手里还拿着个酒壶。
年轻的贺凡星企图狡辩：“我没有。”
贺梦杳眼睛一瞪，斥道：“你骗人！”
年轻的贺凡星缩了缩脖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真的没有……”
“那你把那酒壶丢下来，我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贺凡星挠了挠头：“这个……”
少女顿时气得跳脚，恨不得一步蹿到树上去：“你果然又偷偷喝酒了！”
虚景中的兄妹二人还在拌嘴，虚景之外的三人心中皆五味杂陈。
贺凡星眼眶已微微泛红，却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红衣少女的虚影。
温素尘面上无甚表情，但神色沉肃，显然也是心绪沉重。
苏识琼没有说话，眸色深深，只在心中暗叹世事无常。
他记得贺梦杳明明身体不好，却总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整天跟在苏怀觞身后上蹿下跳，甚至比其他师兄弟更闹腾一些。
记得他们几个人曾经一起坐在湖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还不等他从回忆中抽离，眼前的虚景忽然闪烁起来。画面中的贺梦杳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停住动作，缓缓转过头看过来。
原本鲜艳明亮的景象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少女的声音变得遥远，又隐约带着泣音：
“哥哥……”
“这里好黑。”
变故突生，原本虚虚聚在一起的天衍珠碎片开始剧烈震动，贺凡星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苏识琼脸色一变：“凡星！”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扶住了几乎要软倒在地的贺凡星。
正在这时，天衍珠碎片中又传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记录完成，编号……”
声音戛然而止。没了贺凡星的灵力支撑，天衍珠碎片上的光尽数熄灭，如雨纷纷落下，散落一地。
而贺凡星身子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星沉旧梦，魂归何处（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