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星沉旧梦，魂归何处（1） 观澜阁生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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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识琼与温素尘抵达观澜阁时，已经是当日下午。观澜阁依旧沉默地稳坐于群山之巅，山间云雾翻涌，远远望去，玄瓦白墙浮于云海之上，仿佛一座悬在天际的孤岛。
距离上一次天衍仪式不过月余，巡守弟子却之前多出一倍。再往里走，沿途时不时便能看见弟子抱着各种阵盘、灵石匆匆而过，显然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
苏识琼看着一名弟子抱着半人高的木箱从眼前跑过去，忍不住感叹：“看来天衍珠炸这么一下，是真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温素尘淡淡道：“应当不止天衍珠。”
“嗯？”
“此地阵法远比上次多。”
苏识琼闻言仔细感应了一番，这才发现周围灵力流动果然远比上次复杂。观澜阁最擅星象推演与阵法之道，如今竟把自家山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二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说今早怎么有只喜鹊一直在窗边叫，原来是有贵客上门。”
苏识琼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玄色长袍的贺凡星正沿着石阶走下来。他今日没有穿上次天衍仪式时那套繁复华服，只用一支黑玉簪束发，看着倒比那时自在不少。
苏识琼笑道：“这么大的观澜阁，竟没有弟子能腾出手，还得麻烦两只喜鹊给阁主报信？”
“别人来当然不缺。”贺凡星走到二人面前，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他们一圈，笑道，“可你们两个前脚刚走，后脚仙门便闹出了两个啸月祸祖。如今外面传得天花乱坠，有说苏怀觞修出分身的，有说他有个孪生兄弟的，更离谱的还有人说他一体双魂，白天一个出来，晚上另一个出来。我这几日光听各种版本的传闻，都快能写个话本出来了。”
苏识琼嘴角抽了抽。
前两个也就罢了，最后那个传闻居然还真沾了那么点边。
贺凡星见二人神色古怪，狐疑地问：“怎么，我哪句蒙对了？”
“没有。”苏识琼面不改色，“一句都没有。”
“那便好。”贺凡星松了口气，“否则以后见着他，我还真不知道该同时给他准备几杯酒了。”
苏识琼心想，以苏怀觞那个不要脸的性子，就算只有一个人，大约也能喝掉两个人的份。
“好了，不扯闲篇了。”贺凡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无事不登三宝殿。上回是应邀来参加天衍仪式，这次突然造访，总不能是想我了吧？”
苏识琼顺嘴接道：“我若说是呢？”
贺凡星眼睛一亮：“那我今日便去族谱里加上一笔，证明漱玉听雨谷谷主对我情根深种，邀云仙君横刀夺爱——”
“贺凡星。”
温素尘只淡淡叫了声他的名字，贺凡星立刻闭上了嘴。
苏识琼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还是没学会什么叫见好就收，难怪当年能跟苏怀觞玩得好。
三人没有去正殿，而是被贺凡星领去了他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
待弟子奉上茶水，贺凡星挥手让人退下，又亲自关上了门。刚才一路上的玩笑神色也淡了些：“现在没人了，说吧。能让你们二人亲自跑来，想必不是小事。”
苏识琼与温素尘对视一眼，将近期发生的连环命案，以及他们查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甲号原体，也暂时省去了狂歌岛的疑点，只透露了死者大多被人强行撕裂神魂，魂魄去向不明；枯柳庄中又发现了将碎魂融入妖丹的交易。
贺凡星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你们的意思是，那些死者被抽走的神魂，并没有全部用来炼制妖丹？”
“没错。”苏识琼道，“融进妖丹的只是一小部分。余下的去了哪里，目前没有任何头绪。”
贺凡星手中的茶彻底喝不下去了，他索性将杯子放回桌上：“所以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寻魂？”
苏识琼点头，大方承认：“观澜阁对魂魄、因果与星象的研究都比听雨谷深。我们手上的线索已经断了，只能来问问你。”
“好说。”贺凡星答应得极为痛快。
苏识琼反倒一愣：“你不问问细节？”
“要问自然待会儿慢慢问。有人拿活人神魂做这些东西，无论背后是谁，总归不可能是在做好事。”贺凡星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枚巴掌大的铜制星盘，“况且你苏大谷主都亲自找上门来了，我还能把你轰出去不成？”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温素尘。
“再说了，我若真敢轰，你家这位恐怕能把我冻起来，吊在山门上。”
苏识琼下意识看向温素尘。
温素尘认真想了一下：“不会。”
贺凡星刚要欣慰。
“最多冻住经脉。”
贺凡星：“……”
他决定收回刚才那点欣慰，这两个人果然一个比一个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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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阁用来寻魂的阵法位于后山。阵中铺着一整块打磨平整的黑色石台，石面上刻满如星轨般层层嵌套的纹路。四周则立着二十八根细长铜柱，每根铜柱顶端都悬着一枚铃铛。
明明山间风不小，那些铃铛却纹丝不动。
贺凡星站到阵外，问道：“那些死者的姓名、生辰，都带来了吧？”
苏识琼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纸张：“都在这里。”
贺凡星接过去，粗略扫了几眼，点点头道：“够了。”
说完，他将纸压在阵眼上，又伸手向苏识琼：“还有凶手留下的气息。”
苏识琼转头看温素尘，温素尘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透明冰晶。冰晶只有指甲大小，中央却封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红色雾气。
正是温素尘此前查验尸体时留下的一丝妖气。
贺凡星接过冰晶，目露赞叹：“不愧是邀云仙君，验个尸还知道留样。换了识琼，估计早让人把尸体埋了。”
苏识琼怒道：“你少胡说，我有那么粗心吗？”
贺凡星耸耸肩，没理他，把冰晶也放入阵眼。
“我要开始了，你们两个别踩阵纹。”
说完，他退后半步，双手飞快变换法诀。
淡蓝色灵光自他脚下亮起，沿着石台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向外延伸。最内侧星轨首先转动，随后一环带着一环，整个石台仿佛突然化作了一片缓慢运行的星空。
温素尘封在冰中的妖气不再安静，而是开始在其中翻涌，横冲直撞。最终，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黑红色的雾气破冰而出。
那缕黑红雾气起初漫无目的地飘荡，待阵法完全亮起后，忽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猛地向东南方一偏。
叮铃——
东南侧第一枚铜铃响了。
紧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一道道水蓝色流光从铃铛上垂落，在半空相互交织，最终形成一片模糊的山水虚影。
苏识琼眯起眼睛，凝神细看。
画面里是一条奔流的江河，江水东侧群山连绵，其中一座山峰形似断开的刀锋，山腰隐约可见大片已经荒废的建筑。
贺凡星闭眼感应片刻，忽然道：“断云岭。”
苏识琼愣了一下：“确定？”
“七八成吧。”贺凡星睁开眼，阵中影像随之散去，“寻魂阵本是用来找残魂的，拿来寻一个活蹦乱跳还满世界乱跑的人，本就有些强人所难。好在你们带来的气息足够纯，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偏离太远。”
“已经够了，多谢。”苏识琼道。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传讯符，将“断云岭”三个字写上去。
贺凡星看着他的动作，疑惑道：“给谁传信？”
苏识琼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道：“能找到他的人。”
传讯符化作一道青光破空而去。
苏识琼盯着那道光消失在天际，忽然有种颇为新奇的感觉。
这才分开不到半日，他们定下的规矩竟已经用上了。
若是那家伙敢不回信——
苏识琼默默在心里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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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前山时，天色已经暗了。
路过当初举行天衍仪式的大殿，苏识琼脚步缓了下来。
上一次来时，大殿深处悬着的巨大天衍珠已经不见了。原本承载天衍珠的底座仍留在原处，周围却竖起木架，不少弟子正踩在上面修补阵纹。
苏识琼随口问：“天衍珠修得怎么样了？”
一提这事，贺凡星脸上的笑顿时垮了，哼哼唧唧道：“哪有那么容易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炸成那个样子，光捡碎片就捡了十几日。偏偏它又不是普通法器，少一块都可能影响推演。阁里几个长老这些日子头发都愁白了，我现在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提‘天衍’两个字。”
苏识琼被他说得想笑，可笑意还没完全浮出来，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侧头看向贺凡星，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贺凡星正低头跨过一道修到一半的阵纹，闻言随口问：“什么？”
“上次天衍珠炸开后，我捡了一块碎片。”
贺凡星脚步停了。
苏识琼继续道：“苏怀觞用神识探了那块碎片。”
这一次，贺凡星猛地回过头。那张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彻底失去了表情。
“苏怀觞？”
苏识琼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间又暴露了一件事。
上次苏怀觞藏在血玉耳坠里，除了他与温素尘，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现在想收回来显然已经晚了，他索性点头承认：“是他。”
贺凡星张了张嘴，似乎有一肚子问题想问，最后却只是深吸一口气，挑了个最简单的：“所以他当时真的在观澜阁？”
“嗯。”
“你居然把一个仙门通缉犯藏起来带进我家？”
苏识琼理直气壮：“他又没干什么。”
“天衍珠就是那天炸的！”
“跟他没关系！”
贺凡星被噎了半天，最终痛苦扶额：“罢了罢了，认识你们两个算我倒霉！然后呢？他在碎片里看见什么了？”
苏识琼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心中那点迟疑又一次浮了上来。
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但听见了一些声音。”
贺凡星神情微凝，问道：“什么声音？”
“很多人在尖叫。”苏识琼顿了顿，“还有一个姑娘在哭。”
贺凡星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苏识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说，很黑，很冷，想出去。”
“后来她还叫了一声——哥哥。”
贺凡星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
苏识琼轻声道：
“苏怀觞说，那是梦杳的声音。”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不远处修补阵法的弟子还在交谈，偶尔有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可那些声音似乎一下都隔得很远。
贺凡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半晌，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上去有些干涩。
“他还记得啊。”
苏识琼心里一沉。
“凡星。”
贺凡星没有应，苏识琼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沉默了很久，贺凡星才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识琼，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都没告诉你。”
苏识琼皱眉，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
“梦杳不是病得不能见人。”
他停顿片刻，像是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
“她死了。”
苏识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温素尘的眸光也轻轻一动。
“什么时候？”
“七年前。”
贺凡星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很轻：“她从小身子就不好，你们都知道。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请过医修，也用过不知道多少灵药，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
“最后还是没熬过去。”
苏识琼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他记忆里的贺梦杳永远穿着一身鲜艳的衣裳，身体明明不好，却比谁都能折腾。苏鸣珂不许她跑，她便偷偷翻窗；贺凡星让她按时喝药，她总有一百种办法把药倒进花盆里。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竟已经死了七年。
苏识琼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凡星苦笑：“最开始是不想说，所以找了个她重病闭关，不宜见人的借口。后来时间久了，便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每一次见你，都觉得下一次再告诉你吧。”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苏识琼想张口骂他，可看见那双通红的眼睛后，就有些骂不出口了，只觉得心里像塞了棉花，堵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既然梦杳七年前已经死了……”
“为什么天衍珠里会有她的声音？”
云海间的风掠过大殿长阶，吹动三人的衣摆。
贺凡星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
“我不知道。不瞒你们，自从你们离开以后，我也查过那些碎片。”
“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她的声音。”
苏识琼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透过贺凡星的双眼，看透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贺凡星任他看着，没有移开视线。神情中只剩疲惫，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悲伤。
片刻后，苏识琼忽然问：“贺凡星，你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贺凡星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没个正形的笑模样。
“自然不会。”
他摊开手，朝二人笑道：“就算我真想做傻事，也得有那个本事嘛。”
苏识琼没有跟着笑，温素尘也没有。
贺凡星独自笑了一会儿，似乎终于觉得有些没意思，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远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山巅群星一颗接一颗亮起。
他仰头望着那些星星，很久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星沉旧梦，魂归何处（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