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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枯柳藏祸,殊途同归(5) 讨价还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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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识琼刚刚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温素尘便紧跟着站出来定规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衔接得天衣无缝。苏怀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很是悲愤,甚至怀疑自己从头到尾都落进了什么圈套。
“等等!”他警惕地抬手,“先说好,太过分的要求我可不答应!比如不许我单独行动、不许我去找心魔、不许我离开你们视线三丈之外什么的,想都别想!我一个大活人,又不是你们听雨谷拴在门口的看家狗。”
苏识琼抱臂冷笑:“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抬身份,哪家的狗能像你这样,一眨眼的工夫跑出去几百里,还得主人满天下找?”
“苏识琼!”
“我说错了?”
苏怀觞气得想反驳,奈何仔细回想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好像还真找不到什么有力证据,只好气哼哼地闭了嘴。
温素尘则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二人的争吵般,就着苏怀觞刚刚的话道:“你可以单独行动。”
苏怀觞原本已经做好讨价还价三百回合的准备,没想到温素尘开口第一句就如此善解人意,顿时有些不可置信:“真的?”
温素尘点头:“你与心魔之间存在感应,他在哪里,确实只有你能找到。强行要求你始终与我们同行,于查案无益。”
“还是咱们仙君通情达理!”苏怀觞立刻眉开眼笑,笑完还斜着眼极其挑衅地瞥了苏识琼一眼。
苏识琼凉凉地提醒:“你先让他说完。”
苏怀觞脸上的笑僵了僵,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温素尘眼都不眨地继续道:“但若独自行动,每日至少传讯一次。”
苏怀觞张大了嘴:“啊?”
“报平安。”
“这也太麻烦了吧?”苏怀觞皱起眉,“我一个人来去惯了,有时候追着心魔跑起来,十天半个月不见人都很正常。再说了,总不能每天晚上我还专程给你们传个讯,告诉你们我吃了什么、住在哪里、心情好不好吧?”
苏识琼面无表情:“没人想知道你吃了什么。”
苏怀觞又瞥他一眼:“哦,也不知道是谁以前下山几天,就天天追着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苏识琼:“……”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苏怀觞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翻出了一笔年代久远的旧账,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苏识琼耳根却隐约泛起一点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咬牙怒道:“十几年前的事也亏你记得!现在说正事,你给我少扯这些有的没的!”
苏怀觞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记性好还怪我了……”
“苏怀觞。”
“行行行,报平安就报平安。”苏怀觞举手投降,“一天一次,可以了吧?”
温素尘道:“可以。”
答应得这么痛快,苏怀觞反倒狐疑起来:“就这一条?”
“还有。”
“……我就知道。”
温素尘继续道:“若你发现与妖丹、心魔、魂魄或者十年前旧案相关的重要证据,必须及时告知我们,不得隐瞒。”
苏怀觞这次倒没怎么犹豫:“这条合理!我们若是早些互通了查到的线索,也不至于绕那么多弯路。”
他顿了顿,又像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不过既然是规矩,那便得一视同仁。你们两个若查出什么,也不能觉得我一个通缉犯知道了没用,就把我排除在外。”
“自然。”温素尘答道。
苏识琼也点头:“只要你别像以前一样问一句藏三句,我们自然不会瞒你。”
苏怀觞不服:“我什么时候问一句藏三句了?”
苏识琼只看了他一眼,把头转向了一旁,没有说话。
他这一眼,倒是让苏怀觞想起自己当初为了隐瞒体内的妖丹,编出来的诸多稀奇古怪借口,忽然觉得还是不要深入讨论这个问题比较好,于是清了清嗓子:“下一条。”
温素尘道:“第三。任何人若要以自身为饵,必须提前告诉另外两人。”
苏怀觞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条是不是有点多余?”
“哪里多余?”
“有些情况是临时发生的,真到了危急关头,哪还有时间提前商量?”苏怀觞认真道,“比如今日在山庄,我若早知道心魔会出现,自然可以提前告诉你们。可它突然冒出来,我总不能先叫它等等,让我传个讯给你们,征求以下你们的意见吧?”
苏识琼没好气道:“谁让你连临时应变都要传讯了?说的是你明知道自己准备以身涉险的情况。”
“那也不一定来得及……”
温素尘忽然问:“妖丹实验场里,自毁阵启动后,你为何没有留下?”
苏怀觞愣了一下,被问得有些摸不到头脑,倒也老实回答了:
“留下也没用啊,那阵法已经与整座山连成一体,我就算把自己填进去也破不了的。梁朔是里面唯一一个还能说明白话的人,他知道很多有用的信息,若跟我一起死在那里,那些实验记录,还有被丢进赤渊的实验者,全都没人能证明了。”
说完,他自己先安静下来。
温素尘看着他:“所以,你会判断。”
“什么?”
“是否值得冒险。”
苏怀觞怔住。
温素尘继续道:“既然你能在实验场判断留下毫无意义,便也能在其他时候判断。我们要的不是你永不冒险,而是在你计划以以身犯险时,将情况告诉我们。”
“若你的计划确有必要,我们不会强行阻止。”
苏怀觞狐疑地看向苏识琼,一脸不信地问:“真的?”
苏识琼瞪他:“你看我干什么?”
“这话从温素尘嘴里说出来,我信。”苏怀觞十分诚实,“但你……”
苏识琼气笑了:“怎么,我在你眼里这么没有信誉?”
苏怀觞没说话,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有些时候,沉默比回答更伤人。
“苏怀觞!”苏识琼被他气死了,抬手便要打。
“好好好!我错了!”苏怀觞抱着脑袋往旁边躲,生怕苏识琼又给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伤再新添几道,“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只要是提前计划好的,我告诉你们我要去哪里,准备做什么,出了问题往哪跑。”
苏识琼这才勉强满意。
温素尘又道:“最后一条。若你超过约定时间没有传讯,我们可以直接介入。”
苏怀觞问:“直接介入是什么意思?”
“找你。”
“要是我只是忙忘了呢?”
“不冲突。”
“被困在什么隔绝灵力的秘境里——”
“那更应该找你。”
苏怀觞:“……”
他第一次发现,温素尘这种人倔起来比苏识琼还难对付。
毕竟苏识琼还会和他吵。温素尘就不一样了,你说十句,他只回几个字,但这几个字能把前面十句堵得严严实实。
苏怀觞无奈扶额:“温半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小时候虽然话少,好歹讲道理。”
“现在也讲。”
“你管这叫讲道理?”
“嗯。”
苏怀觞彻底没话说了。
苏识琼在旁边看得心情大好,方才积压在胸口的怒气都散了不少,忍不住道:“你也有今天。”
苏怀觞横了他一眼:“你别高兴得太早!既然是三个人的规矩,就不是专门约束我一个人的。你们当中若有人单独行动,一样要报平安,一样要共享线索,一样不能什么都不说便跑去送死。”
苏识琼挑眉:“当然。”
“还有。”苏怀觞指着他,“尤其是你。别以为自己有仙首的身份加持,修为也高,就逞能。”
苏识琼被他说得微怔。
这话题是怎么突然拐到他身上的?
苏怀觞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低头拨弄地上的碎石:“刚刚你还说我有英雄病,那你最好也别学我。否则哪天你瞒着我们做什么危险的事,我一样要骂你。”
苏识琼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知道了。”
温素尘忽然道:“我也一样。”
苏怀觞抬眼看去。
温素尘神色平静:“规矩对三个人都有效。”
苏怀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奇怪。
他们三个,一个听雨谷主,一个邀云仙君,一个啸月祸祖。随便哪一个的名号报出来,都能叫这修仙界抖三抖。可如今他们三人却在一个荒郊野岭的山洞里,十分认真地讨论谁出去玩命之前要记得给另外两个人报备。
怎么想都不像三个名震天下的修士,倒像三个离家出走之前约定好要给家里留字条的问题少年。
而且还是三十多岁的问题少年。
苏怀觞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识琼莫名其妙地看他:“你又发什么疯?”
“没什么。”苏怀觞摆摆手,笑意却怎么都收不回去,“就是忽然觉得,咱们三个坐在这里立规矩,怪有意思的。”
苏识琼白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苏怀觞不服了:“刚说完三个人都一样,怎么又成了管我?”
“因为你最不让人省心。”
“我——”
温素尘淡淡开口:“还有一个问题。”
刚还在拌嘴的两人同时闭嘴,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他。
苏怀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小时候温素尘还是那个在人群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如今居然已经进化成了一句话便能让他和苏识琼同时安静、侧耳倾听的存在了。
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素尘问:“如何传讯?”
“普通传讯符不就行了?”苏怀觞道。
苏识琼瞥他一眼:“你给濯枝传讯时,还知道在传讯符上改两笔,抹掉自己的痕迹。怎么给我们传讯,反而草率起来了?”
苏怀觞心虚道:“那是特殊情况嘛。而且那时候我想着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与听雨谷有联系,这才想到的这种方法。”
苏识琼冷哼一声,全当默认。随即从储物囊中取出几张空白符纸,在指尖夹好,凝聚灵力。淡青色微光沿着他的指尖游走,在符纸上留下几道细密纹路。
他将其中几张递给苏怀觞:“这是漱玉听雨谷的传讯符,不论我人在何处,传讯符都会将你的讯息送到我手中。若传讯符被他人截获,符纸会自动销毁,我也会感应到。”
苏怀觞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啧啧称奇:“苏谷主,大手笔啊!”
苏识琼懒得跟他耍贫嘴,问道:“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苏怀觞连连应下,将符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三个人把话说开,把规矩立完,便又开始各忙各的。
温素尘将先前散在地上的账册一一收起,苏怀觞则靠在石壁上打坐疗伤。苏识琼坐在洞口附近,借着月光继续翻看那些从枯柳庄抢救出来的记录。
过了约莫半炷香,苏识琼忽然开口:“方才有件事没有说完。”
苏怀觞睁开眼:“什么?”
“那些消失的魂魄。”苏识琼道,“若只是融入妖丹,用不到那么多。剩下的魂魄,总得有个去处。”
他话音刚落,温素尘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过来。
苏怀觞揉了揉肩膀:“那倒是,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话说完,他自己忽然顿住。
有什么被搁置许久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一颗轰然炸开的巨大光球。
四散飞溅的碎片。
还有他将神识探进去后,听见的哭声。
——黑。
——好冷。
——哥哥,救救我。
苏怀觞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又扯到了肩伤,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我想起一件事!”
苏识琼见他这么大反应,很是诧异:“什么?”
“天衍珠。”
这个名字一出,苏识琼神情也微微一变。
当初天衍珠在仪式中莫名炸裂,直到如今仍未查清原因。苏怀觞那时藏了一缕神识在他的血玉耳坠里,亲自探查过一枚天衍珠碎片。
那时苏怀觞说,他听见了贺梦杳的哭声,以及许多不知何人的尖叫声。
“当时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天衍珠记录了太多过去,那些声音只是残留的记忆。”苏怀觞皱眉,“可如今想想,天衍珠里为什么会有人声?而且不止一个。”
温素尘道:“不一定与此案有关。”
“我知道。”苏怀觞点头,“但既然我们现在不知道剩下的魂去了哪里,与其在这里胡猜乱想,不如去问问那家伙,万一他知道点什么呢?”
苏识琼没接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贺凡星。
少年时,贺凡星和妹妹时不时便会来漱玉听雨谷小住一段时日。后来各自接掌宗门,见面的次数才渐渐少了。前不久天衍珠爆裂时,贺凡星自己也是一脸茫然与痛惜,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知道内情。
苏识琼不愿仅凭几声来历不明的哭喊,便将多年故友列作怀疑对象。
但——
苏怀觞说的对,问一问总没有错。
“我和素尘去一趟观澜阁。”他最终道。
苏怀觞立即接话:“那我——”
“不准去。”
“凭什么?”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数?”苏识琼瞥他,“枯柳庄才刚有人看见两个苏怀觞。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仙门都要炸锅。你这个时候跑去观澜阁,是生怕贺凡星日子过得太安稳?”
苏怀觞顿时没声了。
这好像确实不太合适哈。
温素尘道:“你去寻心魔。”
苏怀觞抬眼看着他。
温素尘继续道:“你能感应它,比我们合适。我们去查魂魄。两边并行,效率更高。”
这与苏怀觞最开始提出的“兵分两路”听上去差不多。
但先前是他一意孤行地替他们做决定,然后自己一走了之。如今,却是三人把所有的线索摆在一起,权衡利弊后,共同做出的决定。
最终结果或许没有差别,可过程完全不同。
苏怀觞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传讯符,深呼一口气。
“好。”他说。
苏识琼似乎没料到他能答应得这么干脆,狐疑地看了过来。
“这么听话?”
苏怀觞立刻不满:“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苏识琼冷笑一声。
温素尘也默默看向了他。
苏怀觞被两个人看得越来越没底气。
“……行吧。以前可能偶尔,有那么一点,不太听劝。”
苏识琼:“呵。”
苏怀觞决定放弃为自己辩护。
洞外远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白。
折腾了一整夜,黎明竟快到了。
三人站起身,各自收拾东西。苏怀觞走到洞口时,忽然被苏识琼叫住。
“苏怀觞。”
“又怎么了?”
苏识琼看着他:“第一封传讯,什么时候?”
苏怀觞仰头看着外面的天色,估算了一下。
“明日这个时候?”
“今晚。”
“这才差几个时辰啊!”
苏识琼不依不饶道:“规矩刚定第一日,你就准备反悔?”
苏怀觞瞪了他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今晚就今晚。”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向并肩站在洞中的二人。
上次像这样,有人目送他离去,已经是多久前的事了?
苏怀觞忽然扬起嘴角,朝他们挥手:“那我走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鼓动起来。
以前离开时,他总觉得告别是件麻烦事。既然终究要走,说了只会徒增牵挂,不如悄无声息,省得谁都难受。
可现在他觉得,告别还是有必要的。
虽然每一次离别后,不一定会有重逢。但对于牵挂自己的人来说,短短几个字,足以填满被时光凿出的鸿沟。
苏识琼显然没料到苏怀觞的举动,也怔了一瞬。
随后抬手朝他挥了挥,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几分:“嗯,滚吧。”
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记得传信。”
苏怀觞笑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