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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枯柳藏祸,殊途同归(4) 苏怀觞,你 ...

  •   苏识琼一句话,让苏怀觞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苏识琼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比平日里骂他时平静多了。可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苏怀觞哪能不知道,这往往意味着苏识琼已经气到了极点。

      他犹豫片刻,还是认命般慢吞吞地把脚收了回来,却没敢立刻转身,只背对着二人,试图用一种十分无辜的语气问道:“怎么了?该说的不都说完了吗?”

      “是,说完了。”苏识琼把刚整理好的账册往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所以你现在要去哪?”

      “还能去哪?找那心魔呗。”苏怀觞回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今日若让它跑了,下次再逮住它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总不能次次都指望它自己找上门来吧?再说,我跟它之间好歹些感应,追踪起来比你们方便。你们就负责查那些妖丹和魂魄的事,以及跟那些仙门百家的榆木脑袋们打太极。我们兵分两路,双管齐下,多好!”

      他说完,还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自己的安排堪称完美。

      苏识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问道:“说完了?”

      苏怀觞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果然,下一刻便听苏识琼慢悠悠问道:“所以,你从听雨谷不告而别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苏怀觞被问得有些语塞:“呃……”

      “你走之前,一声招呼都没打。”苏识琼本就没指望他能回答,只继续道,“后来查到那个实验场,带走证人,倒是知道费尽心思改一张传讯符,把梁朔送到我们手上。做得挺周全啊,证人送回来,证据送回来,把自己的气息都抹得干干净净,做好事不留名,真是吾辈楷模。”

      苏怀觞:“……”

      苏识琼见他不说话,挑眉道:“怎么了?突然成哑巴了?”

      苏怀觞摸了摸鼻子,哈哈干笑两声:“我那不是怕身份暴露,连累你们吗?”

      苏识琼的脸色一下子沉得能滴出水。

      “又是连累。十年前你这么说,十年后你还是这么说。”苏识琼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苏怀觞,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懂得替别人着想?”

      苏怀觞道:“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

      这一句话像一记闷锤,敲在苏怀觞头上,叫他脑子里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辩解一下散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嗓音干涩地道:“识琼,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只是……”

      苏识琼问道:“只是什么?”

      苏怀觞避开他的目光:“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再把你拖进险境。”

      苏识琼,我不希望你再露出像十年前那样悲伤绝望的眼神。你应当是骄傲的,像松柏般傲立人间,而不应沾上泥土、浸染血污。

      我亏欠你的东西已经太多,曾经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早已离我而去。

      但无论如何,苏识琼,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你到底明不明白?

      苏识琼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他再次睁眼时,语气反而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我知道。”

      这回答倒让苏怀觞愣住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苏识琼道,“十年前你吞下妖丹,是因为我快死了,你要活着把我带回漱玉听雨谷;后来你总是神出鬼没,恨不得对所有人避而不见,是怕自己失控牵连旁人;最后你跳下赤渊,是因为你觉得只要自己死了,所有事情就都能有一个了解。”

      “如今你回来,发现有人用你的脸杀人,有人在做实验,企图再造出一个“啸月祸祖”来,你又觉得这是你留下来的烂账。于是你什么都不说,自己离开,再把证据和活人想办法送到我手中,把功劳送给漱玉听雨谷。”

      苏怀觞下意识反驳:“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我没说你什么都不能做!”苏识琼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震得山洞中都有隐约回声,“我说的是,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苏怀觞怔怔看着他。他们二人从小就打打闹闹的,吵架撑不过一时三刻就会和好,打完架最多第二天也就当做无事发生。虽然他自认大大咧咧不记仇,但细细数来,他们二人之中,确实苏识琼主动同他和解的次数更多。

      可他很少见苏识琼像现在这样生气。不是暴怒,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压了太久、久到连声音都隐隐发颤的愤怒。

      苏怀觞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慌,他甚至有些恐于同那双柳叶般的眼睛对视。于是他只好低下头,半晌才低声道:“若我告诉你,你还会让我走吗?”

      苏识琼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选择。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打算,我可以不同意。我们可以吵一架,或者打一架,甚至最后我们不欢而散,你还是可以走。”

      “但那至少是我听过以后作出的选择。而不是等我一觉醒来,发现人又没了。”

      最后这句话苏识琼说得很清,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让苏识琼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用力砸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离开漱玉听雨谷的那日,山谷里笼着雾,他特意绕开了可能碰见弟子的地方。那时候他还颇为庆幸,觉得这样最好,苏识琼不必为难,听雨谷也不会被拖下水。

      现在想来——

      苏识琼清醒后,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会是什么心情呢?

      震惊?不解?愤怒?难过?

      苏怀觞抿了抿唇,想说声抱歉,可“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这辈子欠苏识琼的“对不起”太多,多到再添一句,也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识琼……”他最终只叫了一声名字。

      苏识琼抬手捏了捏眉心,继续说:“十年前你觉得自己跳下赤渊便能解决一切。十年后,你还是觉得只要悄悄离开,与我撇清关系,就是在保护我。”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苏怀觞染血的左肩上,“可结果呢?”

      “你离开以后,仙门百家还是围了听雨谷,逼我交出一个根本不在谷里的人。如今,因为妖丹实验,连濯枝和解霜也已经被牵了进来。”

      “苏怀觞,你到底保护了谁?”

      苏怀觞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脸火辣辣地疼。

      他想说,至少他不在漱玉听雨谷,被那些心怀歹意之人直接堵在谷中。

      可事到如今,他又怎能不明白,无论他在不在谷中,甚至于在人间还是赤渊,统统不重要。只要“心魔”还在顶着他的皮囊为非作歹,这笔账就一定会被算在他头上,被算在漱玉听雨谷头上。

      至于那些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不重要,人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已。

      心魔、妖丹实验、碎魂融丹……

      这张由阴谋织成的网,早就将他们裹挟其中,无论他退得多远,都无法撇开与漱玉听雨谷的关系。

      苏怀觞沉默许久,还是有些固执地道:“可心魔终究是从我身上生出来的。”

      苏识琼问:“所以呢?”

      苏怀觞梗着脖子道:“所以它本就是我的问题。”

      苏识琼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的问题?它用你的脸杀人、伤害无辜。如今那些死者的魂魄、妖丹实验,还有十年前的旧案,全都搅在了一起。”他向前一步,逼得苏怀觞不得不与他对视,“从它来到人间起,这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苏怀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识琼却忽然问:“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恨你什么吗?”

      这一问来得太突然,苏怀觞身体僵住。

      他当然知道答案,那是他这十年间噩梦的源头,是他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血染漱玉,那些死掉的同门,苏鸣珂。

      哪一桩拿出来,都足够苏识琼恨他一辈子。

      于是他垂下眼,声音很低:“知道。”

      “不,你不知道。”

      苏怀觞愕然抬头。

      “我恨你自负托大,累及漱玉听雨谷上下几千条人命,也恨我父亲最后因你而死。”苏识琼说这句话时,声音很稳,没有回避,也没有粉饰,“这些事我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当作没有发生过,我也从来没说过已经原谅你。”

      苏怀觞听着,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可下一刻,苏识琼却继续道:“但我更恨的是,你永远觉得你应该挡在我前面,保护我。”

      苏怀觞呼吸一滞,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二十年前,你从那群‘蜉蝣’里被我选中后,就总觉得欠我一条命。”苏识琼看着他,“所以后来我有危险,你都会摆出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好像觉得拿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也太自负了,苏怀觞。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欠我一条命?”

      山洞里一片死寂。

      苏怀觞忽然觉得自己左肩的伤又疼起来了。奇怪的是,明明伤口在肩膀,难受的却像是胸口。

      他下意识笑了一下,想像往常一样想用一句玩笑把这件事混过去:“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嘛。再说了,我当时那种情况,你选了我,我可不就——”

      “苏怀觞。”

      苏识琼打断他。

      “我选中你,只是因为我想选你。”

      苏识琼的话仿佛有千钧重量,砸得苏怀觞身体狠狠颤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许久后才声音沙哑地说:“可那时候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苏识琼冷哼一声,道:“那就别每次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把自己的命搭上。”

      苏怀觞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他移开视线,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因为我的事情受伤。”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苏怀觞怔住。

      苏识琼抬手指了指他肩上的伤,眼圈微红:“我也不想看你吞妖丹,不想看你发疯,不想看你从我面前跳下赤渊去,更不想十年以后好不容易看见你活着回来,眨眼间就又消失了。”

      苏怀觞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苏识琼道:“因为你有英雄病!你天赋高,学什么都快,进步飞速,哪怕我先你开始练武,也能被你反超。所以你一直觉得,你应该是那个永远站在前面的保护者!”

      苏怀觞很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他竟找不到一句能说出口的。

      因为苏识琼说得对。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苏识琼生来是云端上的人,而他是一只活不过朝夕的蜉蝣。后来蜉蝣被人捡回家,那家人教他识字,教他修行,给了他一个名字,也给了他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挡在苏识琼前面,是应该的。自己的命换苏识琼的命,是划算的。

      至于苏识琼愿不愿意接受,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洞外风声渐歇,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三人之间铺出一片银白。

      苏怀觞站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大约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做到坦然面对苏识琼。

      苏怀觞抓了抓头发,颇有些烦躁地蹲回地上:“但你让我现在保证,以后绝对不自己跑,不拿命冒险,我肯定做不到。那心魔之事确实因我而起,而且我跟它之间有某种感应,追起来比你们方便些。真要遇上什么危险,我也不可能看着你们上,自己在旁边观战。”

      “不过……”

      他顿了顿。

      “我可以学着……不再自作主张,不再擅自替你做决定。”

      苏识琼看着他,片刻后,他轻轻哼了一声:“这话还勉强能听。”

      苏怀觞立刻抬头:“什么叫勉强?我都退让到这个份上了,你还——”

      苏识琼提高声音斥道:“你闭嘴!”

      苏怀觞的脑袋又耷拉下去:“……哦。”

      一旁沉默许久的温素尘忽然开口:“既然如此,接下来便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各自行事。”

      苏怀觞警惕地转过头。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温素尘迎着他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

      “先定规矩。”

      苏怀觞:“……”

      他就知道,这两口子大半夜找到这里,绝对不可能只为了跟他谈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枯柳藏祸,殊途同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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