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52、枯柳藏祸，殊途同归（3） 琼觞世纪会

　　入夜后，山中的风冷了许多。

　　苏怀觞坐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里，背靠石壁，低头研究着自己左肩上的伤。苏识琼那一剑刺得不算深，却也绝对谈不上手下留情，拔剑时还十分缺德地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没忍住叫出声。

　　“演戏就演戏，刺这么深干什么……”他咬着衣角，用右手把伤口里残留的淤血挤出来，疼得五官皱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十年不见，心机见长，脾气更是见长。以前最多拿木剑抽我屁股，现在一见面就往身上捅，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伤口流出的血中夹着极淡的不属于他的灵力，苏怀觞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苏识琼先前在崖边出手时留下的。直到他处理完伤口，准备运功疗伤时，那丝丝灵流依旧盘踞在伤口附近的经脉中，怎么也化不开。

　　他盯着肩膀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

　　“苏识琼……”

　　他话音刚落，洞外便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嗯。”

　　苏怀觞：“……”

　　他猛地抬头。

　　月色下，一袭白衣的人从洞口缓步走进来，衣摆掠过碎石，纤尘不染。

　　来的竟是温素尘，他神色平静得像是深更半夜出现在荒山野洞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怀觞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肩上的伤。

　　悟了。

　　“苏识琼在我身上留东西了？”

　　温素尘点点头。

　　“我就知道！”苏怀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随即牵动肩伤，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嘶——苏识琼这小子，真是越来越阴险了！不光捅我一剑，还趁机在伤口里留记号——不对，他留了灵力，为什么你能找来？”

　　温素尘看着他，脸上难得有了些疑惑：“我与他是道侣。”

　　苏怀觞：“……”

　　有必要吗？非得在这种地方提醒他一次？

　　他正想开口，洞外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险怎么了？至少比某些人遇到事情就一声不吭地逃跑强。”

　　苏怀觞的嘴一下闭上了。

　　苏识琼从温素尘身后走出来，怀里还抱着几本从枯柳庄抢救下来的账册。他一进山洞便先扫了苏怀觞一眼，目光在他左肩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怎么不说了？”他冷笑，“方才不是还挺能骂的吗？”

　　苏怀觞心虚地往石壁上靠了靠：“背后议论被正主抓住，就算是我，多少还是会有点尴尬的。”

　　苏识琼懒得搭理他，把账册往地上一放，就地坐下。温素尘也在一旁落座，三个人围成一个颇为古怪的圈。

　　苏怀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所以你们大半夜追到这里，不是来抓我回去的？”

　　“不是。”苏识琼答得十分干脆。

　　苏怀觞刚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抓你是之后的事，现在先说正事。”

　　“……”好吧，这口气松早了。

　　苏识琼将其中一本账册推到中间，脸上的玩笑之色慢慢淡下去：“今天我们能在枯柳庄相遇，足以证明我们各自查到的东西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线。既然如此，再各查各的，只会给幕后之人更多的喘息空间。”

　　苏怀觞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破庙里死在自己眼前的张道长，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温素尘率先开口：“先从心魔说起。”

　　苏怀觞抬眼看他，又看看苏识琼，问道：“你们知道那东西是我的心魔了？”

　　“本来不知道。”苏识琼道，“但今日看你们两人的反应，总不至于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苏怀觞嘀咕：“我要真有这种兄弟，还不如没有。”

　　他沉默片刻，还是将自己这些天查到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那东西确实是我的心魔。准确来说，是十年前我吞了狼妖王的妖丹后，在我体内生出的东西。以前它只能影响我的神智，后来在赤渊待得久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万一居然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甚至凝出了肉身。”

　　苏识琼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却没有打断。

　　“它离开赤渊后，一边杀人，一边追查十年前的事。”苏怀觞继续道，“我原本以为它只是在报复当年围剿我的人，可后来发现不对。它杀的那些人里，有一部分确实与十年前有关，但也有些人只是接触过妖丹、妖兽尸骸这些东西。”

　　苏识琼点头：“这一点与我们查到的一样。”

　　苏怀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补充道：“而且它不光杀人。前几日我亲眼看见它逼问一个参与过当年围剿的老修士，问他究竟是谁最先提出‘不能让苏怀觞活下来’。”

　　苏识琼神色微变，问道：“那人回答了吗？”

　　“差一点。”苏怀觞的表情沉下来，“就在他说出名字之前，有人灭了他的口。”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直随身带着的黑色暗器，放到地上。

　　“这就是灭口之人用的暗器。”

　　苏识琼拿起来查看断面，目光在银蓝色水波纹上停住。

　　“狂歌岛。”

　　苏怀觞轻轻哼笑一声：“是啊。但仔细想想，若真是狂歌岛的人要灭口，为什么偏偏留下一个这么好认的东西？就差在上面刻一句‘楚笑天到此一游’了。”

　　苏识琼没有笑，而是将那件暗器放回到地上。

　　“所以你怀疑有人故意把脏水往楚笑天身上泼？”

　　“至少有这种可能。”苏怀觞道，“当然了，也有另一种可能——楚笑天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他觉得我就算查到了，也拿他没办法。”

　　温素尘问：“心魔与楚笑天是什么关系？”

　　苏怀觞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但至少不像主仆。”

　　“今日心魔杀了那个卖货的修士，还毁了整座庄子。那地方明显与妖丹实验和妖□□易有关，若楚笑天真是幕后的人，心魔这举动就是在毁他的财路。所以，他们就算有合作，大概也是各取所需。心魔借楚笑天之力增长力量、调查旧案，楚笑天则需要它替自己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

　　山洞里安静了一会儿，苏识琼忽然问：“实验场呢？”

　　苏怀觞知道他迟早会问，叹了口气，老实回答：“那地方是我顺着灭口暗器上残留的气息找到的。”

　　他把地下实验场发生的一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些被强行植入妖丹的凡人与低阶修士，也包括那一册“甲号原体”的记录。

　　说之前，他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愤怒，但真到了这时，他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甲号原体就是我。”

　　苏识琼听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苏怀觞见状，挑眉道：“你知道？看来你们已经见过梁朔了。”

　　苏识琼道：“是啊，不然不就浪费了某人爆改传讯符的努力了吗。”

　　苏怀觞：“……”

　　十年过去了，这小子还是这么讨嫌。

　　哦不对，这小子是只对着他这么讨嫌。

　　温素尘出言，打断了他话锋一转：“梁朔说，失败的实验者会被送进赤渊。”

　　苏怀觞点头：“我也看到了运输记录。”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一些：“现在回想起来，赤渊里这些年的确经常会出现一些不太像正常妖物的东西。它们身上总是隐约有人的气息，有些甚至还能蹦出几句人话。当时我还以为是误入赤渊的妖修，被赤渊的妖气侵染太深，才变成那样。”

　　“如今看来，恐怕不是。”

　　温素尘垂下眼，道：“心魔的肉身，或许也与此有关。”

　　苏怀觞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温素尘道：“你说心魔最初只存在于你体内，后来在赤渊逐渐拥有实体。若那些失败实验体长期被投放进去，其中混杂的妖气、神魂与人的恶念，未必不会影响它。”

　　苏怀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温素尘的猜测可能是对的，但这个猜测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曾以为，他假装被苏识琼打败，跳下赤渊，之前发生的那些好的坏的，便能一笔勾销。却不成想，十年间一直有人拿他当试验品。靠着修士和普通人的血肉，将心魔一点一点“投喂”大。

　　“我知道的都说完了，轮到你们了。”苏怀觞说罢，抱臂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颇有一种看戏的悠哉感。

　　苏识琼也没藏着，将他们从尸体上查到的事情一一说出。

　　“最初那几具尸体上的妖气与你同源，凶手所用的剑招也与你相同，所以所有人都认定是你杀的。但素尘发现，那些妖气太纯了。”

　　苏怀觞皱眉：“太纯？”

　　温素尘解释：“你在吞妖丹以前便修行多年，本源灵力早已与经脉、丹田相合。后来狼妖王内丹再与你融合，如今你每一次调动妖力，都不可能完全不带本源灵息。”

　　“而凶手留下的妖气中，没有任何灵力。”

　　苏怀觞愣住，好半晌，才慢慢道：“所以你们早就知道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苏识琼道，“没错，但在查清楚真正的凶手与你之间的关系前，我们也没法下定论。”

　　苏怀觞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苏识琼却当那眼神不存在，继续说了下去：“除此之外，那些死者的魂魄也有问题。几乎所有人都是被强行撕裂并取走了大部分神魂，只剩下一点残魂留在尸体里。而残魂中最明显的情绪——”

　　“是恐惧。”温素尘接道。

　　苏怀觞猛然想起枯柳庄中那些缠绕在妖丹表面的魂魄碎片，遂补充道：“那就对上了，那枯柳山庄卖的妖丹，里面都融入了人魂。”

　　苏怀觞说完，在场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这一刻，原本分散的线索终于真正连了起来。

　　苏识琼打开从枯柳庄抢出来的账册，翻到某一页，递给苏怀觞：“而且有些死者体内，本身便存在早已融合的妖丹碎片。死者身份大致分成两类，一类与十年前围剿有关，一类则长期接触妖兽材料、妖丹交易。”

　　“濯枝与解霜这几日也查到，那些实验对象大多来自失踪的低阶修士、散修，甚至普通人，运输均由不起眼的小商行、驿站和散修商队经手。”他说着，将一张残缺货单压在地上，“表面上看，这些东西与任何大宗门都没有关系。”

　　苏怀觞捧着册子看了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藏得够深。”

　　“可也不是完全没痕迹。”苏识琼道。

　　苏怀觞抬眼，三人的目光在昏暗山洞中交汇，心中皆有定夺。

　　最后还是温素尘先开口：“这些事，至少有两方参与。”

　　“第一方，在做妖丹实验。从十年前的甲号原体，到如今的融魂植丹，持续多年。”

　　“第二方，是心魔。”苏怀觞顺势接道，“他一边杀掉参与当年围剿我的人，同时会帮妖丹实验的幕后主使干些脏活，目前推测他也许是为了获得力量。”

　　苏识琼听着，慢慢蹙起眉。他思索半晌，缓缓摇头道：“也许还有第三方。”

　　苏怀觞和温素尘都有些吃惊：“第三方？”

　　苏识琼缓缓点头，说出自己的推测：“魂魄的量不对。那些死者都被取走了绝大部分魂魄，可被融进妖丹的只是碎魂。”

　　“那剩下的魂魄，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

　　洞外夜风穿过山谷，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他们尚未触及的黑暗里，安静地旁听着这一切。

　　苏怀觞望着洞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撑着膝盖站起身。

　　“行。如今线索也交换完了，你们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剩下的事，大概只能从心魔入手了，我跟它之间多少有些感应，我查起来更顺当，你们就别插手了。”

　　“剩下的，我自己去查。”

　　苏识琼原本正弯着腰整理地上的账册，闻言，他的动作猝然停住，抬头盯着苏怀觞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苏怀觞却像没有察觉到背后的杀人实现，继续优哉游哉地往洞口走。

　　一步，两步。

　　他刚要迈出第三步，身后就传来了苏识琼异常平静的声音。

　　“苏怀觞，你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