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51、枯柳藏祸，殊途同归（2） 苏怀觞表示

　　苏怀觞话音落下，苏识琼还未来得及追问，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极短，像是才从喉咙里挤出半截，便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苏识琼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外走。谁知苏怀觞比他动作还快，将手中账册往怀里一塞，几步便掠到门口。

　　“你等等——”苏识琼话还没说完，眼前便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衣角。他额角狠狠一跳，也顾不上骂人，连忙追了上去。

　　二人刚一出门，便同时停住了脚步。

　　先前负责主持交易的中年男人此刻正面对着他们跪在院中，头耷拉着，已经死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他后背刺入，自胸前穿出。鲜血沿着修长的手指缓缓滴下，在地面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而手的主人正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黑发披散，面容苍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那眉眼，当真是与苏怀觞一模一样。

　　“啧。”

　　那人垂眼看了一眼已经断气的中年男人，像是嫌弃沾在手上的血，随手在那人衣襟上擦了几下，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尸体甩到一旁。

　　“跑什么？这么多客人，难道不应该留下来好好招待吗？”

　　苏怀觞站在人群后方，听见这句话，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而另一个苏怀觞也在这一刻抬起目光，看见了他。

　　两个苏怀觞遥遥相望，假的那个顶着苏怀觞的脸，而真的那个反而用着那位胖修士的皮囊。

　　心魔看见他的样子，微微挑眉，挑衅道：“怎么？才几日不见，你连脸都不要了？”

　　这话明显是在骂他！

　　苏怀觞气得七窍生烟，正准备开口骂回去，站在院中的心魔却已经抬起手。

　　一道黑红色妖气毫无预兆地从他指尖射出，直冲苏怀觞面门！

　　苏怀觞侧头闪避，却觉脸上一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易容术！

　　覆盖全身的易容法术被心魔的妖气冲散，苏怀觞的身形像水面倒影般剧烈晃动几下，转眼恢复了原貌。

　　好巧不巧，一群青衣弟子就在此时冲进院中，为首的弟子刚喊了句“师尊”，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一个站在苏识琼身边，另一个站在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旁边。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连二人身上的妖气都极其相近。

　　苏怀觞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一股邪火闷在胸口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有病吧？”

　　心魔被他逗笑了，反问道：“自己的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乐意！关你屁事！”

　　苏怀觞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识琼觉得有点荒谬，分明是如此诡异的场面，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果然是从苏怀觞身体里分出来的东西，连吵架都这么幼稚。

　　院中的其他人却显然没有他这份泰然。听雨谷的弟子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虽人人手持宝剑，保持队形，但好奇的低语早已在少年人之间响起。

　　“我记得师尊刚刚追的人不长这样啊？”

　　“那毕竟是啸月祸祖，会点易容术也不稀奇吧。”

　　“但是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哪一个才是真的？”

　　“难道啸月祸祖还修了什么分身邪术？”

　　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心魔像是很满意这样的反应，他的目光看向苏识琼，意味深长地笑道：“苏谷主不是奉仙门百家之命，要抓苏怀觞吗？”

　　他朝苏怀觞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现在这里有两个，苏谷主打算抓哪一个呢？”

　　苏怀觞听得火大，骂道：“你少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心魔反问：“你我之间，有什么区别？”

　　苏怀觞一噎，又是这句话。破庙里，心魔便问过他一次。

　　虽然那些人当年要杀的是苏怀觞，可心魔拥有他的记忆，他的怨恨，他曾经升起过的杀意。于是它便觉得，当年的血仇也理应有自己的一份。

　　苏怀觞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烦躁：“区别大了！至少我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是谁，到处顶着别人的脸杀人。”

　　心魔唇边笑意微敛。

　　苏怀觞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还有，你长得像我就算了，别连我说话的语气都学。”

　　“听着怪恶心的。”

　　这下连苏识琼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讲这两句废话，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嘴一点不闲着的？

　　心魔没再反驳，只轻轻笑了一声。下一刻，他忽然俯身，从地上那具尸体的腰间扯下一枚墨色玉牌。

　　苏怀觞目光一凝，大喊道：“不好！大家小心！”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时，心魔已经将那块玉牌按进一块地砖的花纹中。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血色沿着地砖上的花纹朝四周飞速蔓延开。紧接着，整个枯柳庄猛然震了一下。

　　轰——！

　　众人脚下的地面骤然亮起大片暗红色阵纹，从院中一路延伸出去。

　　苏怀觞：“……”

　　怎么又是自毁阵？现在这些见不得人的组织都喜欢玩这套吗？就不能用有点新意？！

　　正在院中弟子不知所措时，一道白衣人影如飞雪般飘进院中，落在苏识琼和苏怀觞面前。

　　“这个阵法，覆盖了整座山庄。”

　　温素尘的声音还是异常平静，丝毫听不出大难临头的紧迫。

　　苏识琼问：“那些买家都控制住了吗？”

　　温素尘点点头：“都带出去了。”

　　听到这，苏识琼知道此行主要目标已经达成，当机立断：“所有听雨谷弟子听令，立刻撤出去！把能带走的人和证据全部带走，别恋战！”

　　院中弟子齐声应是，随即便行动起来，进屋抢救账册去了。

　　院中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瓦片从屋檐簌簌坠落。

　　混乱中，有个弟子没站稳，手中账册掉落在地。苏怀觞弯腰捡起，在弟子惊恐的目光中，将账册放回他的怀里。

　　“谢、谢谢……”

　　“不客气，拿稳了，赶紧撤离吧。”

　　他安抚完战战兢兢的小弟子，再抬眼时，却发现心魔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人呢？”

　　疑惑间，一阵极轻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苏怀觞猛然转身，妖气瞬间在手中凝结成黑色玩到，刀锋与迎面而来的剑撞在一起！

　　锵——！

　　那一瞬，两张完全相同的脸近在咫尺。

　　心魔盯着他，压低声音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想着救人。”

　　苏怀觞冷笑道：“怎么，妨碍你当畜生了？”

　　心魔手中剑锋骤然下压，也冷笑道：“可惜今天，你谁也救不了。”

　　话音未落，心魔忽然撤剑，身形化作一团黑雾向山庄后方掠去。

　　“站住！”苏怀觞想也没想便追。

　　“苏怀觞！”苏识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苏怀觞却没回头，追着那团黑雾掠过重重屋舍，来到山庄东边。这里紧邻山崖，残破围墙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黑雾在崖边停了一瞬，像是再回头看他。

　　“下次再见。”

　　“见你个——”

　　苏怀觞骂到一半，黑雾便骤然炸开。

　　等他挥散迎面的妖气，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王八蛋。”苏怀觞咬牙骂道。

　　而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苏怀觞循声望去，见一群身穿各色衣袍的修士正朝他所站的悬崖赶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有且只有他一个人。

　　苏怀觞心里忽然明白那心魔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下可麻烦了。漱玉听雨谷的弟子见过心魔，但他们此时应当忙着抢救那些资料，不知道他这里的情况。而眼前这些人，全都没有见过心魔，只会以为这所有的坏事都是他苏怀觞做的。

　　果然，人群中已有人高声喊道：“啸月祸祖！你残害正道修士，简直丧心病狂！还不速速伏法，争取宽大处理！”

　　苏怀觞扯了扯嘴角，盯着那人问道：“伏法？宽大处理？我没做过的事，我伏什么法？”

　　“还在狡辩！”他的话显然激怒了对方，“若不是你所为，缘何那些留影石中都是你的身影？！也就苏谷主念旧情，不然你此刻早该被千刀万剐，曝尸示众！”

　　“哈！现在你们倒是夸起他来了，打着我的名号为难他的时候，我看你们跳得比谁都欢啊？”

　　“苏怀觞。”一道青衣人影横空出世，落在苏怀觞与人群之间。苏识琼的鬓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显然是匆匆赶来。他背对着人群，面对着苏怀觞，面色沉沉。

　　“束手就擒吧，免得落得和十年前一样的下场。”

　　苏怀觞看着他，先是一愣，随即乐开了：“苏谷主，我若偏不呢？”

　　说完，他还挑衅地将刀在手里转了几圈。

　　苏识琼懒得废话，提剑便刺，二人转瞬便在崖边交手十余招。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

　　在旁人看来招招致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苏识琼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而苏怀觞每一次后退，也都在有意识地向崖边靠近。

　　又是一剑刺来，苏怀觞横刀去挡。剑锋被他的刀格挡一下，偏了方向，直直刺入他左肩。

　　鲜血迅速染红了黑衣。

　　苏怀觞疼得眉心一跳，心里骂道：

　　死小子，下手还挺狠！

　　他抬起眼，苏识琼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中仍然闪着冷光，仿佛下一招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可苏怀觞太熟悉他了，所以看见了藏在那双眼更深处的紧张。

　　苏怀觞忽然卸了力，脚下顺势一滑，整个人向悬崖边倒去。

　　尽管二人是在演戏，苏识琼的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就在苏怀觞身体从崖边跌落的瞬间，几道青色灵力凝成的丝线破空而出，看起来像是试图将他这个逃犯拽回来。奈何苏怀觞下坠得太快，灵丝只擦过他的衣袖，其中一缕细却悄无声息地沿着肩上的伤口没入他的血肉。

　　苏怀觞只觉得伤处骤然一凉，下一刻，整个人已向下坠去。

　　山风呼啸着灌进衣袖，崖顶的人影很快缩成模糊的小点。

　　苏怀觞仰面向下坠落，看着越来越远的天光，心想着他和悬崖真是有缘。

　　十年前跳赤渊，如今又跳崖。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下次他是不是该从天上往下跳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晦气，赶紧呸了两声。

　　漆黑妖气自背后骤然散开，托住不断他下坠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谷，龇牙咧嘴地捂住肩膀。

　　“苏识琼……你小子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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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顶并没有人听见这句没什么气势的威胁。

　　几乎就在苏怀觞坠崖的同时，枯柳庄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走！”苏识琼收回望向崖底的视线，朝人群喝道。

　　众人刚刚撤到半山腰，便听一声巨响，冲天火光在山顶亮起，想是那大阵已将整座山庄吞噬得渣都不剩，皆是一阵后怕。

　　温素尘带着漱玉听雨谷的弟子们从另一条路撤下，正好与他们碰到。

　　苏识琼见到他们，悄悄松了一口气，问道：“情况如何？”

　　温素尘道：“我们抢出了剩余账册，濯枝与解霜则带着买家和伤员早早撤离，想必已经在山下了。”

　　苏识琼点点头：“如此便好，我们也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