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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枯柳藏祸,殊途同归(1) 苏怀觞卧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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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说着是个适合做坏事的好地方,苏怀觞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先绕着外院墙慢悠悠地绕了一圈。
他又不傻。一个明摆着拿来做见不得人买卖的地方,他若是大摇大摆走进去,再冲着里面喊一句“有人吗”,那不叫查案,那叫自投罗网。
枯柳庄荒废多年,墙缝里长满青苔,半人高的野草几乎淹没了后院。但细看之下,许多地方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荒凉。
比如西侧墙根下的草被压倒了一片,泥地上还有几道不甚明显的车辙。
苏怀觞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
泥还是松的,说明这几日有人来过,而且还用车运来些东西。
他顺着车辙一路摸到后门,又在那里发现了一小块暗红色蜡痕。
苏怀觞将那东西刮下来,放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很浓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但檀香之下,还有一股熟悉的腥味。
——跟那个洞窟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行,没来错地方。”苏怀觞拍拍手,站起来。
“现在就差进去找证据了。”
正在这时,他耳朵一动,隐约听见远处传来轱辘碾过石子的声音,于是眼珠一转,闪身藏进了树后,匿了气息。
没多久,一辆马车从山道尽头缓缓驶来。
车身不大,外表平平无奇。赶车的是个灰衣男人,他将车停在后门前,便先下了车,警惕地打量了四周的环境,才转身向着车厢低声道:“老爷,咱们到地方了。”
他话音落下,一只袋满了金戒指的手便掀开了门帘。紧接着,一个锦衣玉带、肚子滚圆的中年人从车厢钻出,一脸的不高兴,嘴上还嫌弃道:“你们选的这什么破地方?简直是鸟不拉屎!”
说罢,他跳下车,顺便嫌弃地看了眼脚下的淤泥,手上的戒指闪着金灿灿的光。
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的苏怀觞不禁撇撇嘴,心道:这厮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边,赶车人听到大客户不耐烦了,连忙低声劝道:“老爷,这次的货特殊,小心些总没错。”
“我知道我知道,还用你教?”
胖修士不耐烦地摆摆手,朝那院门口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驻脚步。
赶车人看他不走了,有些疑惑:“老爷?”
哪想到那胖修士突然恼羞成怒了:“都怪你,赶的什么破车!颠得我想如厕了!你在这等着,我去旁边树林里解决一下。”
赶车人莫名被他扣了顶黑锅,却又得罪不起,只能点头哈腰地道歉:“是,是小的技艺不精,您先去,小的在这等您。”
那胖修士听后,翻了个白眼,转身钻进了最近的树林。
片刻后,树林里传来一阵水声。
赶车人在马车旁静静等着,等到水声停了,却迟迟没见人回来,反而隐约听见一声闷响。
他试探着喊道:“老爷?”
树林里立刻传出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叫什么叫,马上来!”
赶车人闭嘴了。
又过片刻,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胖修士走到赶车人面前,高傲地抬着下巴,用戴满了金戒指的手一指院门:“你,带路吧。”
真正走进枯柳庄后,苏怀觞才发现里面真是别有洞天。
前院和在外面看到的一样破败,但跟着赶车人绕过一道塌了一半的影壁后,眼前的景象便和破败无甚关系了。
原本荒废的正厅内被简单清理过,门外还站着两个黑衣人。透过厅门望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人人都穿着寻常衣物,有些甚至用术法遮掩了面容,显然谁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苏怀觞顿时放心不少。
好,大家都是一样的见不得光,那他这个假的混进去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赶车人领着他走到厅门外,便朝他行了个礼,退至一旁。
其中一个黑衣人朝他伸手:“信物。”
苏怀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财大气粗的不耐烦模样。
他在袖中摸索。
摸到一张皱巴巴的银票,不是;
接着摸出一枚金镶玉的戒指,也不是;
再摸摸,还有一把瓜子。
……
不是,这人怎么什么破烂都往身上塞啊?!
眼瞅着两个守门的黑衣人看他的眼神变得冷厉,苏怀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直接硬闯的可行性,一边再做着最后的努力。终于,他的指尖摸到了一块冰凉的木牌。
根据他的经验,这一定就是所谓的信物了!
他心中一喜,赶紧从袖中掏出来,递给黑衣人。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乌木牌,上面刻着一枝枯柳。
黑衣人看了一眼,果然让开道路。
“进去吧。”
苏怀觞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很有钱”,才昂首挺胸地迈步进去。
直到背对那二人,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好险,虽然他不怕硬碰硬,但那样搞不好会打草惊蛇,想再调查下去就难了。
一进正厅,几道视线便扫向他。苏怀觞装出一副懒得搭理这些人的模样,随便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大约一炷香后,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出来。
“今日到场的诸位,都是信得过我们的人。为了不辜负诸位的信任,我们今日特意拿出了稀有货……”
角落里,有人不耐烦地敲桌:“废话少说!东西呢?”
那中年男人被打断了话,也不生气,笑了笑继续:
“看来这位客人是个急性子,好吧,那我也不说废话了,这就把货拿来,请各位过目。”
说完,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几人从后堂抬出三只黑色木箱,摆在正厅的空地上。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余个玉盒,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中逸散出来。
苏怀觞立刻坐直了身体,这种气息……是妖气!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混在其中,过于淡薄,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
中年男人从箱中取出其中一只玉盒,轻轻打开盒盖。
一颗暗红色妖丹静静躺在锦缎中,丝丝黑雾萦绕在表面。
苏怀觞瞳孔微缩。
这下他分辨出混在其中的是什么了,正是人的魂魄碎片!
那张残缺交货单上写的“魂念已融”,竟是真的!
有人将人的魂魄融进了妖丹!
“这就是新货?”这次提问的是坐在苏怀觞身旁的一名买家。
中年男人笑道:“不错,根据我们的经验,妖丹植入人体后,最难之处便在于人性与妖性相冲,难以融合。轻则导致宿体神智崩溃,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身死魂消。”
“但这一批货有所不同。我们在妖丹中提前融入了人魂碎片,以魂中的人性制衡妖丹中的妖性。植入宿体后,宿主保持清醒的时间更久。”
这一番话,显然引起了在场买家们的兴趣,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苏怀觞藏在广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面上却还得配合着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时,又有人追问:“你说宿主保持清醒的时间更久,那具体能延长多少?”
“因人而异。不过比之前的货,至少多出三成。”
另一个买家嗤笑道:“你说三成就三成?我们如何知道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诸位莫急,我今日带来了一个宿体,请各位过目。”
说完,他举起手拍了三下。众人耳中突然想起锁链拖地的声音,那声音从后堂传来,越来越近。随即,两名黑衣人拖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正厅。
那人双手被缚,嘴也被堵住,看穿着打扮,应当是个修士,但却妖气绕身,显然已经被植入了妖丹。
那人被像丢破布一样丢在地上,口不能言,只能一边发出“呜呜”声,一边艰难地抬起头,用恐惧又祈求的目光看向围坐在四周的人。
中年男人上前两步,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将他向上提,好让买家们能够看清楚他的神情。
“这一个,已经与妖丹融合十三日,不光能认人,也能听懂命令。”
说着,他朝押人上来的黑衣人递了个眼神。其中一名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沓纸,双手捧给最近的一位买家。
“这是……?”那位买家有些迟疑地问。
中年人解释道:“这便是此宿体与妖丹融合后,每日的情况记录,诸位可以互相传阅。”
苏怀觞听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他怕再多看那可怜的修士一眼,便会忍不住把这里所有人的脑袋都拧下来。
不能急。
他努力劝自己。
这里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卖妖丹,还能不断改进,说明这背后已经形成了稳定的产业。
而做生意,一定会有账单。那上面,肯定记录着所有的货源和买家。
只杀掉眼前几个,只能解救一个可怜人,但后面的肮脏交易照样会继续。
苏怀觞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苏怀觞啊苏怀觞,你要忍住,忍住,忍——
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正厅内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中年男人猛地回头,问身后的黑衣人:“怎么回事?”
黑衣人纷纷拔剑出鞘,向门口冲去。哪知几道雪白剑光如游龙般袭来,电光火石间便将他们掀翻在地。
紧接着,一道苏怀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漱玉听雨谷受仙门百家所托,来此查案。”
“屋内之人,还不速速出来?”
苏怀觞缓缓闭上眼,内心默默感叹:
苏识琼啊苏识琼,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屋里的几个买家听见这句话,纷纷吓破了胆,第一反应便是跑。
中年男人却猛地喝道:“都别动!我已启动门了上的阵法,他们进不来!”
他话音刚落,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刚刚亮起的阵纹便爆裂开来,如尘埃般散入空中。
一袭素白长衫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剑,淡淡地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中年男人,开口道:“你说什么?”
中年男人:“……”
苏怀觞默默低头,内心对此人充满了同情。
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半仙。
见他不答话,温素尘也没再多说,而是侧身让出位置。
一直被他挡住的苏识琼这才显出身形来,双手一撩衣摆,跨步而入。
他的目光只在满屋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修士身上。
柳叶似的双眸微微眯起,隐隐闪着冷光。
中年男人强撑镇定,朝他作了一揖,道:“苏谷主,这里是鄙人的私人庄院,漱玉听雨谷如此强闯——”
苏识琼冷冷瞥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我刚刚不是说了,我在查案。”
那中年男人道:“恕我直言,这里没有——”
“当然有。”苏识琼再次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走到苏怀觞身前,低头俯视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说是吧,苏怀觞?”
“苏怀觞”三字一出,厅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苏怀觞:“……”
不是吧?他都换了一副毫不相干的皮囊,还能一下被认出来??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苏识琼是又学会了读心的法术吗?
苏怀觞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他决定还是挣扎一下,于是赔笑道:“苏谷主,你认错人了吧!”
苏识琼根本懒得回答,而是反手拔出了剑。
苏怀觞暗叫一声不好,赶忙一个闪身从椅子上翻下去,准备往门口跑。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敢待,顿时作鸟兽散,屋里乱作一团。
“想跑?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苏识琼冷声呵道。
此时,苏怀觞已经冲到门口,苏识琼还提着剑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但令他纳闷的是,除了最开始那一剑,苏识琼再没向他出剑,只是追着他跑。
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莫非……他不是真要揍我,而是演一出戏,把我从人群中逼出来,要与我单独说什么?
他冲出正厅门口,便见十几名弟子身着青衫,手提宝剑,已将正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弟子仿佛没看见苏怀觞一般,只飞快地向他身后的苏识琼行了个礼,随后冲着厅内高声道:
“漱玉听雨谷在此!你们布置的死士皆已是我们剑下亡魂,还不束手就擒!”
苏怀觞和苏识琼就这样,一个逃,一个追,仿佛回到了儿时玩过家家的日子。
跑到山庄东北角的一个偏院时,苏怀觞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正好撞上苏识琼望过来的视线。
尽管他们之间横亘着十年岁月,但一同经历的那些时光仍然像看不见的细丝,将他们紧紧相连。
苏怀觞勾起嘴角,刚想说什么,忽然间见苏识琼一剑横扫过来,顿时大惊失色,往旁边一闪,险险躲过。
那道剑光则是气势如虹地飞向他身后的屋门,“轰”地一声把那木门炸了个七零八落。
苏怀觞:“……”
苏怀觞:“不是,你是真要杀了我吗?!”
苏识琼一脸平静地收剑入鞘,道:“少废话,要是连这一下都躲不过去,那你可别说是漱玉听雨谷教出来的,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苏怀觞觉得脑门的青筋突突直跳,刚想像以前一样跟苏识琼对骂三百回合,就见那人朝着被轰开的门抬了抬下巴:
“别耽误工夫了,赶紧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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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西侧。
一道人影灵巧地翻过院墙,落地后紧张地检查了一番怀里抱着的东西,确认无误后,拔腿便跑。
“站住!”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身后炸响。
那人被惊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非但没停,反而拔腿跑得更快了。
苏解霜勃然大怒。本来被师尊安排在院外巡视,没法亲自手刃那些拿人不当人的畜生,他就一万个不情愿。这人鬼鬼祟祟的翻墙出来,见了他就撒腿跑,简直是明晃晃的有问题!
“我让你站住,你是不通人言吗!”
仙剑瞬间出鞘。
不远处的苏濯枝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也匆匆赶来。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将那人堵在树林中。
那人见无路可逃,飞快地甩出一张符,被眼疾手快的苏濯枝一剑挑飞。
苏解霜顺势一掌拍向那人后背。那人一时不备,被这一掌拍得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一叠纸从那人怀中散落出来,苏解霜赶忙扑过去捡,随手翻看了两张,脸色便变得十分难看。
苏濯枝将人绑好,也凑过来看,也看得面色不善。
“先收好,交给师尊定夺。”
苏濯枝低声道。
苏解霜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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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苏怀觞和苏识琼正一人一边,飞快地翻着架子上的账册。
正如他们所料,这些账册中记录着每一笔交易。
货源,买家,交易时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着翻着,苏怀觞蓦地感到胸口狠狠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距离,骤然扯住了他的心脏。
苏怀觞的动作僵住。之前已然沉寂的联系,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愤怒、兴奋,以及一种带着恶意的愉悦。
心魔正在靠近。
另一边的苏识琼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苏怀觞慢慢抬头看向屋外。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院中酷柳枝条交缠,沙沙作响。
苏怀觞握紧手中的账册,低声道:
“小心些,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