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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离簪问心,情归何处(1) “和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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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苏怀觞就离开了客栈。
他走得悄无声息,只在客栈门口留下两个整整齐齐码好的空酒坛,坛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走了,勿念。
苏识琼捏着那张纸条,在晨风里站了一会儿。
他今晨起得仓促,只随手用一支白玉簪把头发挽了个髻,发尾垂在肩头。那簪子簪得随意,簪头一朵小小的梅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也没在意。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苏濯枝与苏解霜也在为动身做准备,回漱玉听雨谷去照看梁朔,顺道将这几日查到的线索整理成册。苏解霜临走前又回头,朝客栈楼上望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苏濯枝拽走了。
院子里转眼便安静下来。
温素尘送走两个孩子,回来时,苏识琼正坐在石桌边,望着院中的老树发呆。
“在看什么?”温素尘问。
苏识琼被他这么一问,总算回过神来,空无所依的视线也收束回来,落在温素尘脸上。
“没想什么,只是在看这树是何树。”
温素尘撇了一眼,随即答道:“槐树。”
“槐树啊……”苏识琼拉长了声音,似在感叹,“竟然会有人将槐树种在院子里,也不怕不吉利吗?”
这次温素尘没有回答。这显然是个没什么营养的话题,苏识琼自然也清楚,于是又起了个新的:“濯枝和解霜已经走了吗?”
“是,他们走了。”温素尘答道。
“嗯。”苏识琼应了一声,“我们也该动身了。耽搁了两日,该继续去查案了。”
“不急。”温素尘道,“我有一句话,想先同你说。”
苏识琼抬起眼。
温素尘站在槐树荫下,白衣素净,晨光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可苏识琼莫名觉得,今日的这句话,比往日都沉重。
“你说。”
温素尘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着眼,看了苏识琼很久,才道:“昨夜你和苏怀觞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让他慢慢想。我也想过了。”
“想什么?”
“想你我之间的事。”
苏识琼愣了一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你我之间……有什么事?”
温素尘看着他,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苏识琼从未见过的波澜。像积了一冬的雪,终于要在春来之前,洒落一地。
“和离吧。”温素尘说。
苏识琼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句话落在耳畔,又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模糊糊的,好半天才渗进脑子里。
他这一生,被人背叛过,被人责怪过,也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过,这些他都已经学会不在意了。可从温素尘口中说出的“和离”两字,却像朔霜凝成的冰刃,被凛风裹挟着,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在他心里,温素尘是那个永远会站在原处等他的人。为他留一盏灯,替他温一碗汤,帮他把散落在桌上的纸张一一整理好。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人提过分开,他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可温素尘提了。
而且说得那样平静,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说出口时应有的伤心和难过都不存在了。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
“为什么?”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出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因为苏怀觞吗?”
“不是。”温素尘答得很快,“确实与他有关,却不是他的错。”
“那你是——”
“我只是想明白了。”温素尘说,“苏识琼,你从来没有选择过我。”
苏识琼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声音都扬了起来:“我当然选择了你!这些年,我待你——”
“这些年,你待我很好。”温素尘接过他的话,“你给了我一处安身之所,教我如何处理宗务,教我如何与人相处,甚至让我参与到弟子们的成长中。你记得我每一个习惯,也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过去轻看过我。”
“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好是真的。”
苏识琼喉结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那不是你选择了我。”温素尘说,“那只是是责任。”
“你救下我,是因为责任;你与我合籍,是因为魂契;你留我,是因为你认为既然救下了我,就应该给我容身之所。若我走了,你肯定会愧疚。”
“你对我好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过——这个人,是我自己愿意留在身边的?”
“我当然是——”苏识琼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因为他发现,他找不到一个适当的片刻,来回答温素尘。
“你看,你说不出口。”温素尘轻声道,“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若是没有那道魂契,你当年不会想到要我留下;若是没有那份愧疚和责任,你也不会在我想离开时,拼命挽留我。”
苏识琼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他忽然想不起一件可以反驳的事。
这些年他待温素尘的好,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替他疗伤,替他遮掩身世,替他挡下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可这些好,是他决定要“做个好道侣”之后,才一点点去学习的。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是因为温素尘是温素尘,才想对他好的。
他只是在做一个谷主该做的事,做一个恩人该做的事,做一个道侣该做的事。
做得好不好,他问心无愧。可这些事里,有没有一次,是因为他想要对温素尘这个人好?
他答不出来。
“我知道你爱我。”温素尘说,“你爱我,我从不怀疑。可你爱我的方式,是把一个人留在身边,好让自己不必愧疚,不必遗憾。”
“那不是我要的。”
晨风又起,白花纷纷落了一地。
苏识琼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人看穿的孩子。那层藏了许多年的、一直不敢承认的伪装,被温素尘轻轻揭了下来。
“那你要的是什么?”他嗓音干涩地问。
“我要你选我。”
温素尘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你在没有魂契、没有救命之恩、没有责任、没有这些重重牵绊的时候,仍然坚定地选我。”
“我要你想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苏识琼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可我……我已经选了你啊。”
“那是魂契和责任,让你以为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温素尘说,“若当年,你知道我的心意,你会不会在合籍之后,依然如此待我?”
苏识琼张了张嘴,他本想回答“会”,哪怕只有三分真,也该把“会”字说出口,好让温素尘知道他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这些年,把温素尘留在了身边,替他打算,替他周全。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可当温素尘把这层纸捅破,他才惊觉。他想要留下的从来不是温素尘,而是一个能让他毫无保留地付出,而不会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所亏欠的人。
在以前,这个位置毫无疑问属于苏怀觞。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口里,疼得他半晌没说出话。
温素尘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不是你在我身边,心里记挂的确实另一人。”
“你愿意对我好,我信;你会护着我,我也信。可你心里若始终悬着另一个人,你对我再好,也只是在把我当成那人的影子。”
苏识琼的眼眶,无声地红了。
“那……那我怎么办?”他问,声音哑得厉害,“连你也走了,我……”
“你会过得很好。”温素尘平静地说,“你一向过得很好。从前没有我,你也把听雨谷打理得很好。”
“你也许会想我,会愧疚,会后悔。可你会慢慢习惯。”
苏识琼还想说什么,温素尘却已经缓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苏识琼怔怔地望着他,没有躲。
温素尘伸出手,指尖探向苏识琼鬓边,摸到了那根白玉簪,轻轻地,将它从苏识琼发间抽了出来。
墨发没了舒服,纷纷滑落,散在苏识琼肩头。
苏识琼怔怔地抬头,看着那支被温素尘握在掌心的白玉簪,满脸不可置信。
温素尘将簪子握在掌心,低头看了许久才开口:
“这支簪,是我送你的。”他说,“那时我想,若有一日,你能心甘情愿让我替你簪上,那便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事。”
“这些年,我替你簪过许多次,可你从未自己用它簪过发,也从未表露过对它的在意。”
“从前我想,你不在意,大约是因为你不喜欢。如今才明白——你不在意,是因为你从没把它放在心上。”
苏识琼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温素尘没有替他擦,只将那支簪,轻轻收进怀里。
“这支簪,我先收回去。等你有一日,不是因为魂契、责任、愧疚——而是真心实意地想与我相伴一生,再来找我。”
“到那时,我再亲手替你簪上。”
苏识琼看着他,声音发抖:“温素尘——”
温素尘却已经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温素尘!”苏识琼喊出声,“你……你不回头看我一眼吗?”
温素尘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静静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回头等你。这一次,我想换一换。”
说完,他再没有停留,走出了院门。
晨光映着落了一地白花。苏识琼没有追上去,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温素尘第一次替他簪发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有些笨拙,指尖在发间摸索了半天,才将簪子斜斜地插好,然后退开一步,看了很久,才说了句“好看”。
他那时候只觉得,温素尘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人,连簪发都这么笨拙。
后来,温素尘经常做,便愈发顺手起来。
而如今……他却已经失去了这个愿意一直替他簪发的人。
他想起昨夜温素尘平淡地说“该听到的,都听到了”时的样子。那时他恐怕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自己当时没有听懂。
直到日头爬过墙头,散下的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才慢慢走回屋里。
他最终也没有追出去。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想清楚,即使追上了,那人也会再一次离他而去。
他按着抽痛的胸口,缓缓爬上了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窗外院中,落了一地的白花,像是谁把一冬的雪,都还给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