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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前尘为引,血肉为炉(2) 那些他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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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觞将那卷泛黄的纸重新卷好,收入怀中。
他的脑子现在乱得厉害。十年前的旧事、所谓的甲号原体、眼前这些被妖丹折磨得人不人妖不妖的实验者,像无数根打了死结的线,全都缠在一起,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这里显然不是适合坐下来慢慢解线头的地方。
苏怀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
他刚迈出去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锁链声。
苏怀觞脚步微顿,回过头。
先前那个尚且保持着神智的男人已经扶着铁栏站了起来。
对方明显看了他许久,那双因为妖化而泛着些许浑浊的眼睛,从苏怀觞的脸,慢慢挪到他胸前——方才那卷“甲号原体”的记录,就被收在那里。
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仍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声音。
苏怀觞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终于失了耐心:“你老看着我做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人像被这一句话惊醒,仓促移开目光,小声辩解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盯我这么半天?”苏怀觞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除了方才翻东西的时候蹭了些灰,也没长出什么新奇玩意儿,遂又抬头,瞪着那人问道,“怎么,我脸上写字了?”
男人没有答话,复杂的目光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身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怀觞皱眉,试探性问道:“莫非……你认识我?”
“不。”对方立刻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没见过你。”
苏怀觞奇了怪了:“那你这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手指缓缓收紧,用力攥着面前的铁栏,苍白的指节几乎没了血色。
许久之后,他才像终于鼓起勇气一般,声音沙哑地道:
“你刚刚看的那卷东西……”男人边说,边紧紧盯着他,“上面是不是写着‘甲号原体’?”
苏怀觞脸上的笑容淡了,洞窟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男人瞳孔缓缓收缩,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狂热:“狼妖丹……人族修士……还保留着完整神智……”
苏怀觞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猛然抬眼。这一次,他终于问出了方才到了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回去的话:
“你就是甲号原体,对不对?”
苏怀觞看着他,半晌,才反问道:“你听说过‘甲号原体’?”
男人闭了闭眼,点头。
“听过。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被拿来和一个叫‘甲号原体’的人比较。”
“他们说,那个人吞下了一枚完整的狼妖王内丹,却没有死,丹田也没有被妖力撑碎。虽然会失控,却始终没有彻底变成妖物。”
男人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所以他们觉得……只要不停尝试,总能造出第二个。”
苏怀觞听着“没有彻底变成妖物”几个字,竟有些想笑。
好一个成功!
他发过疯,杀过人,害死了救命恩人的父亲,在赤渊底下像条野狗似的跟体内的心魔抢了十年的身体主导权。
原来这在某些人眼里,竟还算值得复制的“成功”?如果他这样都叫成功——
那失败品得是什么样的?
苏怀觞想起了刚刚查看过的一间间石室,还有里面的‘人’们,不由得有些脊背发凉。
他受不了地甩了甩头,转移了话题:“你叫什么?”
铁栏后的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得这么快。
“梁朔。”
“修士?”
“散修。”
“你还能走吗?”
梁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双腿,犹豫道:“……能。”
苏怀觞上下打量他,怀疑道:“你确定?”
“……应该。”
“行。”苏怀觞说着,走到铁栏前,“那省事了。”
梁朔尚未反应过来他所谓的“省事”是什么意思,便见苏怀觞双手抓住了面前的铁栏。十根指甲骤然拉长,黑色妖气缠上手臂。
“等等,这上面有——”
——滋啦!
栏杆上骤然亮起红色的花纹。梁朔一句“禁制”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层红色灵光便被苏怀觞掌中的妖气压得剧烈闪烁。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两根足有手腕粗的玄铁栏杆被硬生生朝两边掰弯。
梁朔:“……”
苏怀觞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问道:“有什么?”
梁朔默默道:“……没什么。”
“那你赶紧出来。”
梁朔扶着墙,从缺口中艰难钻了出来。他刚迈出一步,双腿便骤然一软,身子往下跌去。
好在苏怀觞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他胳膊,这才没让人直接五体投地。
苏怀觞低头看看他,嘻嘻笑道:“这就叫能走?”
梁朔沉默片刻,目光往旁边移去,小声道:“比他们能。”
这一次,苏怀觞也沉默了。
远处的石室里,有人开始用力撞击墙壁。一下,一下。听这声音,撞击出来的伤口已然鲜血淋漓,可那人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嘴里不停重复着含混不清的几个字。
苏怀觞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
“娘。”
“救我。”
苏怀觞慢慢松开扶着梁朔的手,让他靠坐在墙角:“你先在这待着。”
梁朔问:“你要做什么?”
苏怀觞反问:“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拆笼子!”
但很快,他便发现拆笼子其实是所有事情里面最容易的一步。铁栏可以靠大力掰开,禁制可以用妖气焚毁。可笼子打开以后呢?
有些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有些人束缚消失的瞬间便双目猩红,扑向距离最近的人。苏怀觞只来得及一掌将人拍晕。
有些人虽然神志清醒,但刚走两步便口吐黑血,倒地昏迷。苏怀觞蹲下查看,发现那人体内的妖气已经彻底侵入五脏,活不了多久了。
“别白费工夫了。”梁朔的声音从苏怀觞身后传来。
苏怀觞没有停,仿佛没听到一样。
“我说,别开了!”
苏怀觞猛地回头,瞪着梁朔,语气中染上了一丝狠厉:“你话怎么这么多?!”
梁朔倒是很平静,只答道:“他们出不去的,困住他们的并非铁栏,而是体内的妖丹碎片。”
苏怀觞动作一顿,沉默了许久,才低低道:“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梁朔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只面色苍白地扶着墙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苏怀觞继续往前,掰开一根又一根铁栏。
直到一道细微的声响钻进耳朵,苏怀觞的动作才猛地停住。他缓缓回头,问梁朔:“你听到了吗?”
梁朔脸色已经变了,紧接着,一串“咔咔”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整座山腹深处,依次苏醒。
下一刻,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猛地震了一下,洞窟中央骤然亮起一片阵纹。猩红光芒顺着纹路飞快蔓延,眨眼间便爬满了大半地面,像无数条突然涌动起来的血管。
梁朔踉跄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完了!焚炉阵启动了!”
苏怀觞猛地回头,在一片嘈杂中大声问道:“什么阵?”
“自毁阵!”梁朔声音发抖,“我听他们闲聊时提到过,若有一天实验场暴露,焚炉阵就会启动,把这里整个埋掉!”
“阵眼在哪?”
“不知道。”
“怎么关?”
“不知道!”
苏怀觞急眼了,骂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梁朔也急了:“我是被他们抓来做实验的!他们总不能把逃命的方法顺便教给我吧!”
苏怀觞:“……”
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洞窟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石屑簌簌掉落。
苏怀觞立刻蹲下,一掌按在地面的阵纹上,黑色妖气沿着阵纹急速蔓延。
片刻后,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阵纹并非单独刻在洞窟之中,它们穿过岩壁,穿进山腹,整座山都是阵法。他若想拆阵,除非连这座山一起拆了。
苏怀觞抬头,啐道:“真他娘的会玩。”
轰隆!
远处一段甬道忽然坍塌,巨石砸落,尘土飞扬。
有些仍被困在石室中的人开始尖叫:
“救命!”
“救救我!”
苏怀觞猛然起身,飞快环视四周,几十间石室里,能自己走的,寥寥无几。
而在这之中还能保持完整神智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梁朔身上。
只有一个。
“甲……”
梁朔似乎想叫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人。
轰!
巨响再次传来,这一次,他们身后的石壁整个裂开了一条缝,炽热的红光从缝隙深处透出来。
梁朔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一下扑到苏怀觞身旁,双手拽着他一条胳膊,拼命往出口的方向拽,口中嘶吼道:“你还在等什么呢!这里就要塌了,到时候咱们谁也出不去!”
苏怀觞的脑海中正在天人交战。他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但脑子里却总有另一个声音在怂恿他:再试试吧,万一呢?再快一点,多救一个也是好的。
苏怀觞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情形熟悉得可怕。
十年前,他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苏识琼快死了,他必须要救他,可他打不过大妖,那就吞了妖丹。
后来他失控了,有人要杀他,为了不进一步牵连漱玉听雨谷,他便远远逃开。
最后事情彻底失去控制,他坐在赤渊边上想了几天几夜,最终决定把自己这条命送给苏识琼,送给漱玉听雨谷。他总觉得,只要把自己的命填进去,总能堵住点什么。
可结果呢?
苏鸣珂还是死了,漱玉听雨谷还是毁了,苏识琼一个人被留了下来,苦苦支撑。
而那些他以为随着自己一起埋进赤渊的东西,又在十年后重新爬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似曾相识的抉择又摆在了他的面前,他还要再一次重蹈覆辙吗?
苏怀觞猛地睁眼,转身唤道:“梁朔。”
“什么?”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概四个多月。”
“他们做实验的时候,避着你吗?”
梁朔愣了一瞬,随即答道:“不……后来不太避。”
“你知道这里多少事?”
“什么?”
“谁抓你来的,这里的人平时说过什么,妖丹从哪里来,失败的人被怎么处理。”
苏怀觞的脑子飞速运转,连带着语速也变得极快。
“你知道多少?”
梁朔终于意识到了他的意思,眼中的错愕和惊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
“很多。”
苏怀觞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倘若出去了,你能将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吗?”
梁朔重重点头:“能。”
“好,你必须活着出去。”苏怀觞说完,转身朝中央石台冲去。
梁朔脸色大变,朝他的背影喊道:“你又要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苏怀觞没有回答,他一把抓起石台上的卷宗。实验记录,实验者名单,甲号原体观察记录……能拿的全部往怀里塞。
梁朔也跟着冲到石台边,学着他的模样,将台上的东西胡乱塞进怀里。
苏怀觞没想到他会冲过来,惊得大喊:“你不往外逃,跑过来做什么?!”
梁朔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吼回去:“你又在干什么?我逃出去了,那你呢?”
苏怀觞快被他气笑了,要不是这人是个重要的人证,他想直接送他两拳。
“你管我能不能逃出去?你自己逃出去才是正事!你得活着出去,告诉其他人这里发生的事!不然这里的人连同你自己,都只能变成被掩埋在历史背后的尘土!”
梁朔也被他这一番说辞气得不轻,不甘示弱地吼道:“你少说两句吧!快点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咱俩一起出去!不然就我自己,就算逃出去了也活不过几天!”
苏怀觞被他吼得一愣,转念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若连梁朔也死在这里,若这些记录也全部被埋在洞窟中,那所有的命案势必会扣在他的头上。
而苏识琼那个大傻子,连带着温素尘那个二傻子,顶着整个仙门百家的压力,也难以再查出真相了。
苏怀觞想通其中利害后,狠狠磨了磨后牙,有了决断:“咱们两人不可能把这些全带出去,挑重要的拿!”
两人七手八脚,一通乱抢,没人胸前都塞得鼓鼓囊囊。头上掉落的石块和碎屑越来越多,苏怀觞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一伸手扯过梁朔,将他扛在肩上,回头朝洞窟深处喊道:“这里马上就要塌了,你们能跑的自己跑!”
喊完,他便扛着梁朔头也不回地冲向甬道。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巨响,岩石崩落,地面塌陷,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哭嚎声。
苏怀觞跑得越来越快,他不敢回头。
两人离开山腹不到十息,整座山便塌了。轰鸣声几乎震聋人的耳朵,地面剧烈震颤。山体从中央凹陷下去,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将最后一点夕阳遮得严严实实。
苏怀觞扛着梁朔一路飞奔,直到冲出数里之外,才将人放下。
二人回头,见原本那座荒山已经矮了一截,再看不出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苏怀觞站在那里,注视着塌陷的山体良久,才抬手使劲揉了揉脸,对梁朔道:“走吧。”
梁朔问:“我们要去哪?”
苏怀觞道:“先找地方安顿你。”
梁朔又问:“那你呢?”
苏怀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我?我现在可是通缉犯,当然是接着逃命去了。”
梁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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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两人终于在几十里外找到了一间废弃猎屋。
梁朔本就有伤在身,又跟着他奔逃这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苏怀觞替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把人扶到床上躺下。
没过多久,梁朔便昏睡过去。
苏怀觞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张传讯符。
他原本想直接传讯给苏识琼,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行,他如今正被漱玉听雨谷“追捕”,若直接联系苏识琼,一旦被他人察觉到,前面演的那一大出戏便全白演了。
苏怀觞想了想,咬破了手指,用血在符上改了几笔。
青光消失在夜色里,苏怀觞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虚。
总感觉自己好像又要挨骂了。
“……”
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拍拍衣摆站起身,回到屋里时,梁朔还没醒,桌上那些抢出来的实验记录安静躺着。
苏怀觞站在桌边,盯着最上面一卷封皮上的“甲号原体”四个字看了许久,又去床边探了一下梁朔的脉,确认他性命无忧。
最后,他来到屋外,在四周布下一层防御阵法后,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