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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前尘为引,血肉为炉(1) 甲号原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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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觞没有在破庙里久留。
张道长刚断气没多久,山林外便隐约传来了人声。
起初还很远,随着时间推移,脚步与交谈声越来越清晰,其中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响。
苏怀觞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了来的人不止一个,大约是附近巡逻的仙门修士。
这里离青石镇不算太远,附近有修士巡查也不奇怪。更何况,方才土地庙里动静可不算小,又是破窗又是暗器的,没把人引来才奇怪。
苏怀觞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张道长,又看了看自己。
黑衣,黑刀,通缉犯本人那张货真价实的脸。
最后还有一具刚死没多久的尸体。
……
很好。
天时地利人和。
他要是现在被人堵在这里,估计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便能当场把“啸月祸祖杀人灭口”这几个大字焊死在他脑门上。
苏怀觞甚至能够想象仙门百家会怎么传:
——啸月祸祖丧心病狂,于青石镇杀害一名老修士灭口,幸被巡逻弟子及时发现!
说不定再过两天,还能衍生出什么“大战三百回合”“以一敌十”“啸月祸祖驾驭群狼血洗山林”等传奇版本。
到时候苏识琼别说踹他回赤渊,把他埋进赤渊底下都算脾气好。
想到这里,苏怀觞果断收回了原本还想再检查一遍尸体的手。
“张道长,得罪了。”
他起身,将自己方才踩乱的几处痕迹简单处理,又把那枚被击落的黑色尖钉收入怀中。
至于张道长身上的第三枚暗器,他没有动,好歹这些玩意儿能证明张道长并非死于刀剑。
做完这些,外面的说话声已经近得能听清内容。
“刚才动静就是从前面传来的。”
“分头看看。”
“都小心些,凶手可能还没有走远。”
苏怀觞啧了一声,说谁凶手呢?!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出去和人讲道理的好时候。
他从土地庙后窗翻出去,几个起落便掠入密林深处。
片刻后,几道人影出现在破庙门前。
而真正的“啸月祸祖”,早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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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觞一路向山林深处走了十余里,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人声,才终于停下。
这里是一条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窄谷,溪水从乱石中穿过,两侧长满半人高的野草,枝繁叶茂的老树将头顶阳光遮去大半。
别说是人,这鬼地方连连鸟都没几只。
苏怀觞对此十分满意,他寻了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坐下,这才从怀里取出先前的黑色尖钉。
暗器静静躺在掌心,通体乌黑,断口处那几圈银蓝色水波纹依旧清晰可见。
在破庙时,他只能匆匆判断出这东西所用材料和炼制手法与狂歌岛有关。
可正因为太明显,他才更加觉得哪里不对。
若真是狂歌岛派人灭口,除非楚笑天突然脑子进了海水,否则没理由特意拿这么有辨识度的东西出来。
所以比起这东西“像谁家的”,苏怀觞现在更想知道——
最近是谁碰过它。
他将尖钉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毕竟使暗器的人也不是傻子,能留下身份痕迹的地方显然早就处理过了。
苏怀觞闭上眼,指尖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妖气一点点钻入尖钉内部,最开始十分顺畅。海底玄铁冰冷坚硬,除了炼制时留下的灵力纹路外,再没有太多别的东西。可当妖气探到尖钉最深处时,苏怀觞忽然睁开了眼。
有东西!
那股气息非常淡,像一滴墨落进江河,只留下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的一丝痕迹。
那不是暗器本身的灵力,而是后来沾上去的。大约是灭口之人出手得匆忙,并没有来得及将它抹干净。
苏怀觞嘴角慢慢扬起:“哟,这不就留下尾巴了吗。”
他咬破右手拇指,一点鲜红血珠冒出来。
苏怀觞将血抹在尖钉断口,随后以妖气将其中那丝残余灵息强行牵引出来。
几息过后,一缕极淡的灰蓝色雾气从暗器中浮起。它在苏怀觞掌心上方停留片刻,随后像被什么吸引一般,慢慢飘向东北。
苏怀觞站起身,将黑色尖钉重新收好,随后神了个懒腰:
“狂歌岛也好,冒牌货也罢。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说完,他循着那缕灰蓝色气息,向东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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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看,就耗去苏怀觞大半日。等那缕气息终于停止移动时,太阳已经向西边斜去。
苏怀觞眼前是一座极不起眼的荒山,山不高,灵气也谈不上充沛。方圆几十里连个像样的仙门都没有,只有附近村民偶尔来山脚砍柴。
苏怀觞站在半山腰,盯着前方一面平平无奇的石壁看了半天,那灰蓝色雾气到这里便散了。
“不会吧?”他伸手敲敲石头。
咚咚。
实心的。
又抬脚踹了一下。
毫无疑问是实心的。
苏怀觞这下沉默了。
总不能那刺客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他不信邪地沿石壁来回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丛半人高的藤蔓前。
风吹过时,那些叶片随风摇动,其中几根藤蔓却一动不动。
苏怀觞挑眉,伸手拽住那几根可疑的藤蔓,用力一扯。
满墙藤蔓像一块布景般被整个掀开,后面露出的却并非山石,而是一扇与周围石壁颜色几乎完全一致的石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几道隐藏得极好的阵纹。
苏怀觞凑近看了一会儿,便伸出手掌,贴在石壁上,妖气沿着阵纹一点一点渗进去。
片刻后,只听石门内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厚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起来的味道,饶是常年待在赤渊下的苏怀觞,也不由得蹙眉。
他用袖口掩住口鼻,迈步走入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一路向下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长明灯。灯火很亮,说明这里并非一处废弃多年的遗迹。至少不久之前,还有人来过。
苏怀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沿着石阶慢慢向下。越往深处,空气里的妖气越浓。
可这些妖气很杂,狼、狐、蛇、鹰……甚至还有几种连苏怀觞也分辨不出那妖气到底属于什么东西。
他不禁皱起眉,正常情况下,即使哪个门派喜欢收集妖丹,也不会把如此多种妖物的气息混在一个地方。
除非——
前面真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走过最后一阶石梯后,眼前豁然开朗,地下竟被生生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窟。
四周岩壁上,密密麻麻开凿了几十个石室,每个石室都用粗壮的铁栏封着,洞窟最中央则摆着几张石台。地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阵纹缝隙里有些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东西,空气中的血腥气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可这些都不是让苏怀觞停下脚步的原因。
他听见了呼吸声,有很多,一道接一道。有人的,也有已经很难称之为“人”的。
苏怀觞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间石室,铁栏之后蜷缩着一个年轻男人,看打扮,应当只是个普通凡人。他靠在墙角,双目紧闭,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苏怀觞刚松一口气,那人忽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暗黄色的竖瞳,与蛇一模一样。
那人听见了动静,茫然地朝他转过头,声音沙哑地询问:“谁……?”
苏怀觞呼吸一滞,没有回答。
那人撑着墙壁想站起来,身体却猛然痉挛,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的手臂上,大片青黑色鳞片已经从皮肤下钻了出来。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早已习惯了,竟没有太大反应,只将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
苏怀觞僵在栏外,嗓子干涩:“你……”
石室内的男人却突然警觉起来,低声质问道:“你不是他们的人?”
苏怀觞摇头,又想起对方似乎看不见,也压低声音回答道:“不是。”
对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急道:“那你快走!这里不能待!”
苏怀觞没有动,反问道:“这里还有多少人?”
男人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活着的?”
苏怀觞心里一沉:“嗯。”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向周围那些石室扫去。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苏怀觞顺着男人目光的方向继续走,第二间石室里的人已经死了。身体表面看不出太多异常,唯有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密布黑色血管。
第三间里关着一个修士,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门派服饰,人却已经彻底失去神智。
苏怀觞刚刚靠近,他便疯了一样扑向铁栏。
砰!
他的双手被铁栏拦住,十根又尖又长的指甲却从铁栏缝隙间伸出。苏怀觞瞥了一眼,那与其说是人手,不如说是兽爪。
“杀……杀……”那人嘴里只重复这一个字,口水顺着下巴滴落。
苏怀觞静静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个独自来到漱玉听雨谷求死的人。
也是红着眼,也是一身混乱妖气。口口声声说自己杀了家人,请苏识琼一剑杀了他。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误入妖道。
可如今……
苏怀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有继续一间间看下去的耐心了,而是径直去了洞窟中央。几张石台旁散落着不少纸张,苏怀觞随手拿起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他耐着性子一行行看下去,神色逐渐凝固。
【丁二十七,凡人。
植入三阶蛇妖内丹碎片。
两刻钟后高热,三时辰后出现鳞化。
五时辰后失去神智。
翌日死亡。】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与甲号原体相比:肉身承受能力过低。】
苏怀觞手指微顿。
甲号原体?这是什么东西?
他又翻开旁边一张。
【丙十三,低阶修士。
植入狼妖妖丹三成。
初期灵力与妖力互斥。
第三日短暂稳定。
第五日神智崩溃,出现严重攻击倾向。
与甲号原体相比:灵台稳定程度不足。】
下一张。
【乙九,修士。
狐妖内丹。
妖化后保有完整语言能力三日。
第四日无法辨认亲属。
与甲号原体相比:人魂对妖性约束能力不足。】
苏怀觞翻纸的速度越来越快。
甲号原体。
甲号原体。
又是甲号原体。
几乎所有实验记录的最后,都有这四个字。这个所谓的“甲号原体”,像一把看不见的尺。每一个被植入妖丹的人,都要与它进行比较。
比较谁能活得更久,谁能保持更多理智,谁更能压制妖气。谁能在妖化之后,仍旧保留属于人的神智。
苏怀觞的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一个荒诞的猜测浮上来。
他立即把它压了下去,不会,应该不会。
但他的双手开始在一堆卷轴中翻找起来,动作越来越急。
终于,他在最下面发现了一卷颜色明显比其他记录陈旧许多的纸,纸页泛黄。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
甲号原体。
苏怀觞屏住呼吸,将纸展开。纸上没有记载甲号原体的姓名,只有一些零碎记录。
【人族修士。成年后意外吞服狼妖王内丹。】
苏怀觞的手蓦地停住。世界仿佛在这一瞬突然安静下来。
他挪动着颤抖的指尖,继续向下看。
【妖丹完整入腹,未出现即时死亡。
丹田承受妖力冲击后未破碎。
原有灵力与狼妖之力长期共存。
妖性侵蚀灵台期间多次出现失控。】
再下一行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苏怀觞不得不将纸拿近了一些,仔细端详。
【失控状态下仍存在短暂清醒,曾主动中止攻击,并表现出明确的保护性行为。】
苏怀觞突然觉得手里的纸重于千斤。
十年前,那时的很多记忆对于他来说,已经混乱了。可有些片段仍旧像刀口一样刻在脑子里。
剑光,血。苏识琼向他跑过来的身影。
他明明已经快认不出那张脸,却还是拼命让那人别靠近。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想。
怎么回事?这个地方是哪里?这些记录又是谁留下的?
不可能是巧合。世上吞下狼妖王妖丹以后还能活着的人,苏怀觞不知道有没有第二个。
但这些记录里的每一条都和他对得上。
苏怀觞静静立在石台旁边,很久没有动。石室深处偶尔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濒死之人的心跳。
苏怀觞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忽然笑了,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甲号……原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不是最近才被谁盯上的,也不是因为从赤渊回来以后,事情才变成这样。
早在十年前,甚至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赤渊的时候,就有人将他当成了一个实验品。
他当年吞下妖丹,差点丢了命。他杀了人,害死了苏鸣珂,把整个漱玉听雨谷拖进一场血灾,最后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这些落在他身上,每一件都是他此后十年不敢回想的噩梦。可落在某些人眼中,这些血色的回忆,却只是一份实验记录上的寥寥数笔。
苏怀觞盯着那些字,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不识字了。
他慢慢将纸卷起来,指骨因为太过用力,泛出苍白。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修妖,而是有人在拿他们的性命做实验,一遍又一遍。那些人把妖丹塞进人身体,看他们什么时候会疯,什么时候会死,什么时候变成怪物。
然后与十年前的“甲号原体”作比较。
苏怀觞缓缓抬头,视线扫过四周一间间石室。那些低低的喘息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几十个人正在黑暗中一起看着他。其中有些已经没有理智,有些甚至连人形都快保不住。
可无论他们现在变成什么样,最开始,他们都只是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
苏怀觞低头看向手里的纸。
是他。
或者说,有人看见了十年前的他,然后产生了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
既然一个人吞下完整妖丹都可以活,那为什么不能造出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远处又传来一声锁链轻响,先前那个尚能保持神智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铁栏边。
他隔着很远,看着苏怀觞手里的旧卷轴,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苏怀觞察觉到视线,回过头。
两人遥遥对视。
男人嘴唇颤了一下:“你……”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敢说出口。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
最终,苏怀觞率先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