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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魂分双影,肖我故人(4) 真假苏怀觞 ...

  •   苏怀觞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和“来晚一步”这四个字犯冲。

      他一路循着那道若有若无的感应赶到青石镇时,天才刚蒙蒙亮。镇东一座小院外已经围满了人。尽管几个守在门口的修士高喊着“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附近的百姓却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在巷子里,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瞅。一边瞅,还一边跟周围人叽叽喳喳地讨论。

      苏怀觞混在人群最后,听了没一会儿,就把事情弄清了个七七八八。

      又死人了,这次死的是个散修。

      还是啸月祸祖杀的。

      苏怀觞:“……”

      苏怀觞挠了挠头。

      挺好。

      他现在走在路上,感觉街边哪条狗突然两腿一蹬,都能有人指着尸体大喊一声——

      定是那啸月祸祖杀的!

      想到这,他默默往斗笠下缩了缩脑袋。

      站在他前面的两名妇人还在低声交谈。

      “听说有人亲眼看见了,那凶手和通缉令上画得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

      “药铺那个小伙计看见的!说是穿一身黑衣,长得还俊得很呢。”

      “杀人犯还俊?”

      “长得俊和杀人有什么关系?”

      “也对。”

      苏怀觞听得嘴角直抽。

      他倒谢谢这位大娘百忙之中还抽空肯定一下他的长相,可惜现在显然不是高兴的时候。

      他抬头望向眼前的院落,那种若隐若现的感知再一次沉寂下去。

      看来那东西在得手后,便拍拍屁股走了。

      他又晚了一步。

      苏怀觞默默叹了口气,有贸然往凶宅里闯。

      这里已经有人接手调查,再进去一趟除了给自己的通缉令增加点可信度,没有半点好处。更何况,他的心魔已不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围观人群,沿着偏僻小巷往镇外走。

      他与心魔之间的感应消失了,但有些东西并不是无迹可寻。

      出了镇子后,苏怀觞闭上眼睛。

      湿润的空气萦绕着他,远处稻田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赶路的马车吱呀吱呀从官道上经过。

      各种气味杂糅在一起,其中却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普通人自然是闻不出的,但苏怀觞既与狼妖丹融合,又在赤渊那种鬼地方待了十年,对血腥味再熟悉不过了。

      更何况,这丝淡淡的血腥味中,还夹杂着些许狼妖的味道。

      苏怀觞蓦地睁开眼,咧开嘴角,低低笑了:“找到你了。”

      -----------------

      血气一路向西。最初还残留在树枝、草叶上,后来便越来越淡。显然那东西也知道自己留下了痕迹,中途清理过一次。

      苏怀觞蹲在溪水旁,看着一块沾了水的石头,忍不住啧了一声:

      “混账玩意儿,长脑子了啊。”

      溪水带走了绝大部分气味,正常情况下,线索到这里便算断了。

      可他苏怀觞是谁?他可是心魔的主人!只要他还活着,他们之间的感应就不可能被完全切断。

      苏怀觞伸出右手拇指,用犬齿咬破,反手将血抹在双眼眼皮上。待他再次睁开眼,视线中便能看到一条红线,蜿蜒着没进远方的景色中。

      那红线颜色极淡,想必心魔为了脱离他的感应,颇费了一番心思。

      但那又如何?

      苏怀觞站起身,沿溪流继续往上。

      这一走,便从清晨走到了日上三竿。

      越往山里,道路越荒,最后连正常的山路也没有了,只余杂草掩映下依稀可辨的一条兽径。

      苏怀觞却渐渐放慢了脚步。

      不对。

      这里有人。

      很轻的灵力波动,从前方传来。

      他当即收敛气息,身形隐没进林木之间。

      又往前走了百余步,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出现在苏怀觞的视野中。庙顶的青瓦塌了大半,庙里神像脑袋都缺了一角,门前倒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石碑。

      这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住的地方,可庙里却隐约传出了人的说话声:

      “我、我不知道……”一道苍老的声音颤抖地道。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不知道?”

      这声音一出,苏怀觞瞳孔骤缩。

      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

      若不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开口,几乎要以为刚才说话的人就是自己。

      这感觉实在很古怪,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躲在墙外偷听“自己”说话。

      庙外的苏怀觞脸色复杂,庙中的“苏怀觞”却轻轻笑了一声,开口道:

      “张道长,您这话就没意思了。十年前您亲自带着门下弟子赶到漱玉听雨谷,剑都往我身上砍了,如今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年纪大了,记性也跟着不好了?”

      苏怀觞心中的那点荒谬感瞬间散了。

      张道长。

      十年前。

      漱玉听雨谷。

      他屏住呼吸,透过破败的窗棂向里看去。

      一名灰衣老者跪坐在地,头发散乱,嘴角带血。他的佩剑被折成两截,远远丢在一边。而老者身前站着一道黑色身影,背对着窗口,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带随意束起,身形与苏怀觞一般无二,甚至连站着时略微歪向一侧的习惯都与他别无二致。

      苏怀觞静静看着,心里却没有半点看见“另一个自己”的新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心魔知道张道长十年前去过听雨谷,他自己却没有任何印象。

      血染漱玉那一日,围攻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到后来,他已经被妖气折磨得神志不清,连身边的人脸都辨不真切。

      可心魔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它怎么知道张道长在这儿?

      是有人告诉它?还是它这些日子一直在挨个调查?

      庙里,张道长还在颤颤巍巍地求饶:

      “我当年只是……只是跟着宗门一起行动!所有人都说你已经入魔,杀了无数人……我、我只出了几剑,我甚至没有伤到你!”

      “这话你留着下去以后跟阎王说吧。”心魔双手环胸,懒洋洋道。

      苏怀觞:“……”

      别说,这句话还真挺像他能说出来的。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反思一下自己平日里是不是确实有些讨人嫌。

      不过这份反思只持续了不到半息。

      因为心魔已经俯下身,语气里染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再问最后一遍。”

      它脸上依旧带笑,那笑意却冷冷的,并未到达眼底

      “当年是谁最先提出‘不能让苏怀觞活下来’?”

      窗外,苏怀觞整个人僵住。他原以为心魔找这些人,只是为了报仇。

      毕竟那东西本就从他最阴暗的情绪里长出来。

      怨,恨,恐惧,不甘。

      在赤渊里的那些年,每当他回想起那一天的事,心魔便会比任何时候都活跃。

      它恨那些围剿他的人,并不奇怪。

      可现在看来,它竟然不光是要杀掉当年参与围剿的人,甚至在溯源?它什么时候对查案感兴趣了?

      在苏怀觞胡思乱想之际,庙中老人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不知道……那时候太乱了,所有人都在喊……”

      “想清楚再会话。”心魔半蹲下来,那张与苏怀觞完全相同的脸终于落入窗外之人的视线。

      嘴角微扬,眉眼弯弯。明明是苏怀觞平日最常见的笑模样,可那双血红的眸子里半点笑意也没有。

      “人老了,记东西慢,我理解。”

      “你可以慢慢想。”

      它手中的剑尖向下一沉,贴上老人左手小指。

      “我给你切掉一根手指的时间,好好想清楚。”

      老人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剑刃已经割开指根的皮肤。

      “等等!等等!”张道长终于崩溃大喊,“我想起来了!当时、当时最开始有人说苏鸣珂包庇妖邪,再留你活着,日后必定酿成大祸!”

      心魔的动作停下。

      “谁?”

      “我……”

      老人嘴唇哆嗦。

      “我记得是——”

      破空声骤然响起!

      苏怀觞几乎在听见声音的同时便冲破窗棂,朝屋内二人大喊:“趴下!”

      他一掌将张道长推倒。

      与此同时,一点寒芒擦着老人鬓角飞过,“咚”地一声钉进了神像眉心。

      苏怀觞来不及细看,第二道寒芒便紧随而至,这一次对准的是张道长心口。

      苏怀觞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奋力一挡。

      “铛——!”

      火星四溅。

      一枚不过手指长的黑色尖钉被他击飞,打着旋钉进地面。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一直跪在地上的张道长突然瞪大眼睛,一丝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呃……嗬……”

      苏怀觞脸色骤变,他猛地低头,只见张道长颈侧,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竟然还有第三枚!

      刚才那两下,只是障眼法。

      “喂!”

      苏怀觞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将要瘫倒在地的老人。

      张道长身体剧烈抽搐,黑色迅速从颈侧向脸上蔓延。

      尖钉上有毒,而且是剧毒!

      苏怀觞抬手便想封住他周身经脉,可那毒显然根本没打算给人留下抢救的时间。

      不过几个呼吸间,张道长的瞳孔便彻底散开了。

      还是晚了,又晚了一步。

      冷风从破开的窗子灌进土地庙,卷起满地灰尘。

      苏怀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你还是这么喜欢救人。”

      苏怀觞回头,见心魔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庙门前。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半座破庙遥遥相望,这或许算得上他们双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这段时日,苏怀觞曾经无数次想过见到心魔以后该做什么。骂一顿?打一顿?直接剁碎了丢回赤渊?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平静。

      “你在查十年前的事。”

      心魔微微挑眉,随口回道: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是谁先提出杀我?”

      心魔听完,像是觉得他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苏怀觞。”

      它念着这个名字,轻轻的,仿佛在叫自己,又好像对这三个字无比陌生。

      “你在赤渊里想了十年,不也没想明白吗?”

      苏怀觞的手指微微收紧,嘴上却不承认:“想什么?”

      “想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心魔道,脸上依然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明明回去了,明明想救人。”

      “明明连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还在叫苏识琼别靠近。”

      “可最后所有人还是觉得你该死。”

      苏怀觞脸上的血色随着心魔的话,一点点褪去。

      这些记忆。这些他一直想忘掉,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东西,被它再次血淋淋地翻出来,摆在了他面前。

      “所以啊,我想知道。”心魔偏了偏头,“是谁先说的?是谁第一个把‘苏怀觞必须死’这件事,说成了理所当然?”

      土地庙中一时间只余穿堂而过的风声。

      苏怀觞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陌生怪物,而是十年前那个跪在血里,却始终想不通事情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自己。

      下一刻,他强行掐灭这个念头,冷声纠正道:“所以你就杀人?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的是我。”

      心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反问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

      “可我记得你记得的一切,我恨你恨过的人,我想杀的人,也是你曾经想杀的。”

      心魔向前走了一步,眯起眼,质问他:“苏怀觞,你凭什么说那些人不是来杀我的?”

      苏怀觞竟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心魔忽然笑了。下一瞬,浓重黑雾从它脚下炸开。

      “不好!”

      苏怀觞提刀冲过去,刀锋却只斩开一片空荡荡的黑雾。

      黑雾散尽时,门前已经空无一人。

      视野中的红线也消失了,术法的维持时间到了。

      “你大爷!”

      苏怀觞气得一脚踹在门框上,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片瓦从屋顶掉了下来。

      啪。

      正中他脑袋。

      苏怀觞:“……”

      他捂着头上的包,沉默片刻,才咬牙切齿道:

      “行。”

      “连破庙都欺负我是吧!”

      可惜眼下他没工夫同一间破庙计较。

      苏怀觞迅速回到张道长的尸体旁。方才从暗处射来的尖钉还留在地面,他弯腰将其拔出。那尖钉通体乌黑,入手极沉,尖端已经因为撞击断了,断口处却浮现出一圈圈极细的银蓝色纹路,像一层层拍岸而来的浪。

      苏怀觞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水。

      这个纹路,他见过。

      狂歌岛。

      狂歌岛临海,门中兵刃多以一种海底玄铁锻造。那种材料经灵火反复淬炼后,断面会留下极特殊的水波纹。

      十年前,在他的意识尚未被妖气完全侵染时,曾斩断过几名狂歌岛弟子的剑。那些剑的断面,便呈现出这种银蓝海浪纹。

      苏怀觞把尖钉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中却没有半点找到答案的欣喜。

      太明显了,如果刚才刺杀张道长之人真来自狂歌岛,为何要用如此容易暴露身份的东西?

      是不在乎暴露?还是——

      有人就希望他认出来?

      苏怀觞蹲在那里,脑中突然闪过楚笑天那张盛怒时格外阴沉的脸。

      十年前,是狂歌岛的人突然带着他的剑穗来到听雨谷。

      如今,又是一个不明身份的此刻,用着狂歌岛的暗器,当着他的面杀了一个即将说出旧案线索的人。

      巧合吗?

      这世上若真有这么多巧合,那老天爷未免也太闲了。

      可若不是巧合……

      又是谁,希望他和心魔将矛头对准狂歌岛?

      苏怀觞越想越觉得脑仁疼,不禁嘟囔道: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前遇事,一刀砍过去就完了。现在可好,一群人七拐八绕,八百个心眼里还得套着一千六百个心眼。

      早知道如此,他小时候就该少逃几堂课,起码现在还能多长点脑回路。

      苏怀觞叹了口气,将那枚尖钉仔细收进怀中。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又落在已经没有气息的老人身上。

      他盯着那张已经青白的脸沉默片刻,还是俯下身,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缓缓合上。

      “你当年有没有砍到我,我不记得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不过——”

      苏怀觞站起身。

      阳光从破败屋顶漏下来,正落在他脚边。

      “至少今天杀你的,不是我。”

      他转身走出土地庙。

      “楚笑天……”

      苏怀觞轻声念着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悲喜。

      “这里面最好别真有你的事,不然这次——”

      他屈指,敲了敲漆黑弯刀的刀柄,嘴角慢慢勾起。

      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咱们可得好好叙叙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魂分双影,肖我故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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