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魂分双影,肖我故人(3) 苏识琼:我 ...
-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相信别人说的话。
尤其不能在别人拍着胸脯承诺“调查清楚后立马告知”的时候,对这个“立马”抱有太大的期待。
苏识琼在客房里从黄昏等到月上中天,又从月上中天等到月亮爬过屋脊,那位宗主依然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他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烛剪拨弄着烛芯。
烛火被他折腾得忽明忽暗,终于不堪受辱,“噗”地爆出一朵火花。
苏识琼被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撇嘴道:“脾气还挺大。”
坐在窗边打坐的温素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困了便睡吧。”
“我不困。”
苏识琼话音刚落,便极其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
温素尘:“……”
苏识琼面不改色地补充:“只是嘴有点困。”
温素尘显然不打算同他讨论嘴和人到底能不能分开困的问题,只是闭上眼睛,又没了动静。
苏识琼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心道这人实在是天选打坐人。
只要往那里一坐,腰背挺直,白衣垂落,眼睛一闭,整个人便能与身后的月光融为一体,像庙里供着的玉雕仙人。
区别只在于庙里的仙人好歹还收香火钱,温素尘什么都不收,只偶尔睁眼看他一眼。
苏识琼看着看着,又想起白日里的那些尸体,那点困意顿时消散不少。
妖气同源,剑法相同。甚至连留影石中的那张脸,都与苏怀觞分毫不差。
可偏偏不是苏怀觞。
他从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居然要靠验尸才能证明一个人是不是苏怀觞。
更诡异的是,白日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那个人不像是在模仿苏怀觞,更像是从苏怀觞身上分裂出来的。
想到这里,苏识琼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正欲给自己倒杯茶冷静一下,房门忽然被敲响。
“苏谷主,邀云仙君,二位可歇下了?”
终于来了。
苏识琼精神一振,回应道:“请进。”
白日里的那位宗主推门而入,怀中抱着厚厚一摞书册,身后还跟着两个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没空着。
苏识琼看着那阵势,沉默了。
不是,怎么又是好几摞?
他今天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替人看文书的?
那宗主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赶忙解释:“苏谷主放心,这次都是您要的东西。六名死者的身份来历、过往经历,还有我们能查到的近几年行踪,都在这里了。”
苏识琼这才松了口气,朝他们道谢:“辛苦诸位。”
两名弟子放下卷册后便行礼离开,只剩三人在桌边坐下。
苏识琼先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纸页上记录的正是那位杜姓家主的资料。
杜承安,五十七岁。
早年拜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门,修为不算出众。二十余年前因伤损及经脉,修为再难寸进,随后退出师门,迁居此地。
再往下,是这些年的大致经历。
成亲,经营布庄,置办宅院,收了几个门客。日子过得实在平平无奇。
苏识琼一路看下去,直到视线扫过其中一行字,动作突然停住。
“十年前,随原宗门赴漱玉听雨谷。”
他这一出声,屋中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一下凝固下来。
温素尘抬眼:“围剿?”
苏识琼沉默片刻,点头答道:“没继续写下去,应当是。要不然他们还能来干嘛?”
十年前的那一天,来到听雨谷的门派太多了。
有些人他认得,有些人只在刀光剑影里瞥见过一眼。更多人的脸,甚至没给他留下任何印象。
杜承安显然就是这类人。
苏识琼问:“能够确定他当年参与过围剿吗?”
那宗主略显尴尬:“我们只能查到他当年随师门去过听雨谷。至于具体做过什么……他的旧宗门不愿提供更多记录了。”
苏识琼倒不意外。人家肯承认门下弟子去过,已经算给面子了。
若他今日顶着“调查苏怀觞”的名头便能随意翻看各门派十年前的旧档,那明日全修仙界怕是都得提防漱玉听雨谷。
他将杜承安的资料放到左手边,然后又抽了一份。
第二人是杜家护院,四十余岁,自幼习武,却没有仙门经历。
第三人是杜家的老管家。
第四人是杜承安的堂弟。
看上去都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翻到第五份时,苏识琼的手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体内发现妖丹碎片的人,名叫周荀,二十六岁,十年前不过十六。
苏识琼飞快向下看。
周荀并非仙门弟子,父母早亡,少年时便四处讨生活。最早替商队赶车,后来因为胆子大、力气也不错,进了一家专做妖兽材料生意的商行。
皮毛、兽骨、妖血、妖丹。
凡是能从妖兽尸体上剥下来的东西,那家商行都收。
三年前,商行忽然关门,周荀便来到杜家做了护院。
苏识琼将那一打纸张放在桌上,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有意思。”
温素尘伸手拿过去,快速扫了一遍。
苏识琼抬起眼,问那宗主:“这家商行为什么关门?”
“这便不清楚了。那家铺子不在我们辖境内,我派人打听了一番,只知道三年前掌柜突然遣散所有伙计,低价变卖铺面,从此不知所踪。”
“周荀之后还做过妖兽生意吗?”
“从查到的情况看,没有。”
苏识琼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二十六岁,十年前十六岁,没有仙门背景,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参与那场围剿。
如果凶手是为了替苏怀觞清算十年前的仇人……那周荀为什么会死?
何况,他体内藏着妖丹碎片。
“杜承安以前接触过妖兽材料吗?”
那宗主摇头:“未曾听闻。”
苏识琼看向温素尘,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触,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疑惑。
-----------------
这一夜,苏识琼到底还是没睡。
等那位宗主告辞后,他又让漱玉听雨谷的弟子将这些日子公开传出的命案消息整理了一遍,通过传讯符送来。
各门各派的私档查不了,但死了什么人、在哪里死的、死前大致是什么身份,这些消息早就在仙门百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当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啸月祸祖”之后,恨不得谁家门口死只鸡,都先查查鸡脖子上的伤是不是苏怀觞砍的。
消息多得吓人,真假掺半。苏识琼筛到后半夜,眼睛都快看花了。
温素尘原本坐在对面陪他,后来大约实在看不下去,起身出了趟门。
苏识琼头也没抬。
等温素尘再次回来时,一只白瓷碗被轻轻放在桌上。
香味飘进鼻腔,苏识琼抬眼看去,惊讶的发现手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里面甚至还卧了个鸡蛋。
他抬起眼,问温素尘:“你做的?”
温素尘坐回原处,淡淡道:“借了厨房。”
苏识琼用筷子夹起鸡蛋,低头咬了一口,两侧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鼓动着。
温素尘问:“如何?”
苏识琼仔细品了品,随即给予了高度评价:“进步非常明显,能吃了!”
温素尘:“……”
“你要知道,你第一次下厨的时候可是连盐和糖都分不清。”苏识琼笑着解释。
温素尘沉默。
见他不说话,苏识琼眨眨眼,又埋头下去将面吃完。
温素尘已经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细细查看。
两人一直查到东方隐约透出一线白,桌上的资料,也慢慢被分成了三摞。
第一摞很薄,里面的死者身份背景都十分普通,暂时看不出明显关联。
第二摞稍厚,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十年前,都曾出现在漱玉听雨谷。
其中有的是当年某个门派的年轻弟子,有的是受师命前来的散修,有两人甚至在当年那场围剿之后,因为“诛灭妖邪有功”受过门内嘉奖。
苏识琼看到“诛灭妖邪有功”六个字时,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妖邪没有诛灭,反而活蹦乱跳地从赤渊爬出来了,前几天还能把他弄昏了跑路。
也不知道当年写这句嘉奖的人如今看到苏怀觞,会不会觉得脸疼。
第三摞最怪。他们大多和十年前的围剿毫无关系,年龄对不上,活动地点对不上,甚至有人当时根本还没有踏上修行的道路。
可他们都或多或少与妖兽材料产生过联系,有人曾经在收购妖丹的商铺中当过账房,有人替仙门处理过被猎杀后的妖兽尸骸,有人长期替商队运送妖血、兽骨,还有一个人,生前便是炼制妖兽丹药的药师。
苏识琼把记录着周荀生平的那张纸也放进第三摞,然后看着桌面上的三摞纸,陷入沉思。
温素尘忽然伸手,从第二摞中抽出杜承安的资料,放到了第三摞。
苏识琼挑眉,问道:“他两边都有?”
“体内有妖丹碎片。”
“不错。”
苏识琼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现在所谓的两类,并不一定泾渭分明。杜承安既是十年前的参与者,体内又存在妖丹碎片。两条看似完全不同的线,在这个人身上产生了交汇。
他抽出一张白纸,左边写下“血染漱玉”,右边写下“妖丹碎片”,随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如果只是报仇,”苏识琼说着,用笔杆轻轻点了点第三摞纸,“这些人解释不通。”
温素尘道:“如果只是为了妖丹,这些人也解释不通。”
他指的是那些仅参与过血染漱玉的死者。
苏识琼点头:“所以凶手至少有两个目的,或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温素尘看向他,追问道:“什么?”
苏识琼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血染漱玉”四个字上,记忆又被拉回那个不堪回首的日子。
血,火,四面八方飞来的剑光。
苏鸣珂倒在地上,苏怀觞浑身浴血。
一声声“妖修”“祸患”“不能留”混在嘈杂的人群中,早已分不清是谁最先喊出口。
太乱了,乱到许多事情在后来都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
苏怀觞失控。
苏鸣珂身死。
仙门围剿。
苏怀觞坠入赤渊。
所有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如今再回过头去看,却好像有一根陌生的线,从十年后的妖丹碎片中伸出来,悄悄缠上了那段已经落满尘埃的血色旧事。
苏识琼缓缓开口,略有迟疑:“或者这两个目的,本来就有关系。”
温素尘听后,眸光微动,亦是陷入沉思。
片刻后,苏识琼用笔杆敲了敲杜承安的名字。
“十年前参与过围剿的人,为何体内会有妖丹碎片?”
“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温素尘道:“想得出结论,还需要查验更多尸体。”
“是啊。”苏识琼往后一靠,揉了揉酸疼的后颈,“可惜其他尸体都在各门派手中。”
他总不能写封信过去,说“劳烦把你们门下刚死的人都送来,让我剖开看看”。
那样估计尸体还没看见,第二波围剿队伍就来到漱玉听雨谷了。
两人正沉默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昨日那位宗主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便急匆匆推门而入。
“苏谷主!”
苏识琼下意识看向外面的天色,太阳才刚露头。
他又看了看来人,衣衫微乱,气息不稳,显然不是来叫他们吃早饭的。
“出什么事了?”
那宗主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又、又死人了!”
苏识琼瞬间坐直,声音也冷下三分:“哪里?”
“西南方向,两百余里外,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死者是谁?”
“还不清楚。”那人摇头,“消息刚刚传来,只说死者是一名散修,院里发现了打斗痕迹。附近巡守的弟子赶到时,凶手已经走了。”
苏识琼与温素尘同时起身。
那宗主又急忙补充:“但有人看见凶手。”
“谁?”
“镇上的一个药铺伙计,他说……”
那宗主咽了一口唾沫。
“大约半个时辰前,他看见一个黑衣人从死者院中出来。”
苏识琼问:“长什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那人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嘴唇嗫喏半晌,才小声回道:
“他说,那人没有遮脸。那张脸,与通缉令上的苏怀觞一模一样!”
苏识琼闭了闭眼。
很好。
这凶手甚至连歇口气的时间都不打算给他们留。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扭头招呼温素尘:“走。”
温素尘却没有立刻跟上。
苏识琼回头,纳闷道:“怎么了?”
温素尘问:“这个人,十年前在哪?”
那宗主显然反应过来,连忙道:“我立刻派人查!”
“还有一件事。”苏识琼接过话,他的视线落在他们熬夜整理出的第三摞资料上,“查查他近几年有没有碰过妖兽生意。”
晨光从敞开的窗照进屋内,落在桌案上,照亮了他写在纸页上的两个词。
血染漱玉。
妖丹碎片。
苏识琼看着它们,忽然有一种预感。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正在沿着这两条线不断杀人。
至于两根线最后会通向哪里,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终于找到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