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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魂分双影,肖我故人(1) 反正他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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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觞离开客栈三个时辰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起了山林间的一群鸟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头顶响成一片。
苏怀觞揉了揉仍在发痒的鼻子,回头忘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这个时辰,苏识琼应当已经清醒了吧?怪不得我会觉得鼻子痒,这小子指定没少骂我!
想到那人睁眼后发现自己又跑了时的表情,苏怀觞便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人大概先是愣上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便开始骂人,从“苏怀觞你个混账东西”一路骂到“看我不一脚再把你踹下赤渊”,中间还得夹杂着一些不便叫小辈们听见的话。
即便他们二人之间横亘着十载光阴,苏识琼的骂他的神态和语气依然在他脑海中生动得很。那人对别人都彬彬有礼的,总维持着一副儒雅谦和的形象,唯独对他使性子。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啧,不就让你多睡几个时辰吗……看你这谷主当得这么累,给你多休息的机会,还要骂我。”
苏怀觞小声嘀咕。
因为对面是苏识琼,他出手时还收着力呢,要不然苏识琼可能得躺个十天半月的。
再说了,苏识琼旁边不还有个温素尘吗?
温素尘修为高,人也靠谱,除了说话少点、脸冷点、脾气比十年前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以外,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至少比现在的他要靠谱。
又温素尘陪着,苏识琼总归出不了事。
想到这,苏怀觞稍微宽了心,又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他皱着眉头琢磨半天,才发现自己现在的想法实在有点像个嫁了闺女的老父亲。
这闺女嫁的还是个他看不顺眼的人。
苏怀觞:“……”
心口莫名堵得慌。
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杂念甩出去。
眼下可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
苏怀觞闭上双眼,仔细感受。
山林间地虫鸣细碎,风从枝叶中穿行而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味。周围细小的嘈杂声在他的感知中逐渐远去,最终只余下身体深处的一丝牵绊,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一短连着他,另一端没入遥不可知的远方。
这种牵绊很弱,比他刚刚离开赤渊时弱多了。
那个东西离开他越久,他们之间的联系便越但,大多数时候,苏怀觞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它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大量使用力量时,他们之间的感应才会清晰起来。
苏怀觞重新睁开眼,漆黑的眼底略过一抹晦暗。
“可千万别让我逮到你啊……”
他低声说完,组下一点,朝山林更深处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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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午。
赶了整整一天一宿路的苏怀觞,正坐在一间茶棚里,怀疑自己的耳朵。
几个佩剑的年轻修士围坐在他旁边的桌子旁高谈阔论,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生怕旁人不晓得他们消息灵通似的。
“你们听说了吗?漱玉听雨谷那边已经放出消息了!苏怀觞畏罪潜逃,如今苏谷主亲自下令追捕,并调查相关的命案!”
“我就说嘛,啸月祸祖怎么可能突然改邪归正?妖修就是妖修,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听说他逃出漱玉听雨谷之前,还打伤了苏谷主呢!”
苏怀觞:“……”
谁?他?
打伤谁?苏识琼?
他掏了掏耳朵,觉得事情的走向比赤渊里的那堆妖物还离谱。
又听那桌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要我说,苏谷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这啸月祸祖十年前害死那么多听雨谷弟子,甚至连前任谷主都因他殒命!苏谷主念着一起长大的旧情,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结果怎么着?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不过苏谷主一向心思缜密、手腕过人,身旁还有个修为高深的邀云仙君,这都能让啸月祸祖得逞,看来这厮在赤渊也没闲着,修为又精进不少。”
“妖修嘛,净走些歪门邪道,进步自然快。”
“有道理!”
几人一拍即合,仿佛亲眼看见了苏怀觞如何凶神恶煞地一掌拍翻苏识琼,再从漱玉听雨谷杀出重围。
啸月祸祖本人听得嘴角直抽抽。
好啊,苏识琼。
这么多年不见,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
我什么时候打伤你了?我分明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
不就是使个小把戏,让你多睡了会儿吗,至于这么记仇吗?
苏怀觞气呼呼地端起粗瓷茶碗,把里面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在心中安慰自己:“算了,苏识琼大概也是为了撇清关系。要是让外人知道是他自己走的,漱玉听雨谷还一声不吭,指不定又要扣个什么包庇妖修的大帽子过去了。”
打伤谷主就打伤谷主吧。
反正他身上的罪名车载斗量,也不差这一桩了。
不过——
苏识琼眼睛微微眯起。
“亲自追捕,并调查相关命案……”
苏识琼果然还是要查。
也算是意料之中,他若真的对此不闻不问,就老老实实留在谷内等消息,那才奇怪。
想到这里,苏识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准备招呼店家过来结账。
就在此时,他突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苏怀觞的动作猛地顿住。
茶棚中依然喧闹。店家站在柜台后埋头算账,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隔壁桌的几个修士还在争论若是碰上啸月祸祖,应当用什么独门绝技将之拿下。
可那些声音全部在苏怀觞耳边远去了。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一个方向。
不会错,是它的气息。
苏怀觞唇边最后一点笑意消失殆尽。
下一刻,茶棚中只剩一阵骤然卷起的风,桌上的几枚铜钱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店家听见动静,抬起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座位,一脸茫然。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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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前,苏怀觞赶到了一座小城。
还未进城,他便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对劲。往来行人皆神色匆匆,原本该在街边摆到夜里的摊贩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有妇人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拽着孩子,步履匆匆地往家赶,步子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几个穿着统一门派服饰的修士守在路口,来回盘查进出之人。
苏怀觞在脸上悄悄施了个易容法术,混在进城的人群中慢悠悠地往前走。
前方两个挑着单子的男人正低声交谈。
“听说城西那边,中午又死人了。”
“真的假的?前几天不是才……”
“嘘!小声点!我听我表哥家的邻居说,这次死的还是个修士,被灭了满门,那个惨啊,墙上全是血!”
“凶手呢?”
“不知道!听说有人远远看见过一道黑影从那家人的墙头飞走,眼睛红得跟灯笼似的。仙师们已经把那宅子封起来了,说不准任何人靠近。”
另一人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该不会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啸月祸祖吧?”
“八成就是!”
苏怀觞:“……”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脚下还是不着痕迹地拐了个方向。
城西。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凶宅周围站岗的几名修士终于开始换班。
苏怀觞隐藏气息,躲在巷口的角落里,耐心地等到最后一道人影消失消失在视野里,才悄悄从阴影中走出。
宅院门前横着两道封印。
苏怀觞的视线淡淡扫过封印上的符文。
不算什么高级东西,只负责提醒布阵之人有人闯入,并没有真正防住高手的能力。
他自然不会傻乎乎地直接闯,就算他能全身而退,打草惊蛇也只会给他后续的行动带来麻烦。
苏怀觞沿着院墙转了半圈,最后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
他仰起脑袋,打量了一会儿枝繁叶茂的树冠,又看了看足有两丈高的院墙。
“哟,墙还挺高。”
嘴上这么说,他却后退半步,足尖在地面一点,身体已如一片黑羽般飘过高墙,无声落入院中。
——正门进不得,难道他还不会翻墙吗?
进入院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苏怀觞脸上的轻松神色顿时收敛。
地面已经被人简单清理过,几条沟槽中的血迹却没能完全洗净,在月光下凝成发黑的颜色。
院墙、门柱、石桌上到处都是剑痕。
苏怀觞慢慢走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院墙上一道狭长的痕迹旁,没有触碰,只沿着它的方向轻轻比划。
横斩,转身,左脚向前半步,剑锋自下而上,斜刺咽喉。
这是漱玉听雨谷的剑法。
或者更准确一点——
这是他惯用的剑招。
苏怀觞垂下眼睛,顺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剑痕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根本不需要在脑中推演,身体远比脑子更先记起这些东西。
这一剑之后该怎么接,那一次转身时重心落在哪里,出剑之人看见敌人后退时会怎样逼近,他全都知道。
因为这些招式,他少年时练过成千上万次。有些甚至还是苏鸣珂一板一眼握着他的手教出来的。
可哪里又不一样。
苏怀觞停在廊柱前,死死盯着眼前的两道剑痕。
第一剑在半人高的位置削出一道平直缺口。
以这一招的高度来看,当时被攻击的人应当已经头颈负伤。正常情况下,剑势走到这里便该停了。
因为对方已经失去还手之力。
可出剑之人显然不这么想,第二剑紧随其后,从上至下,径直贯穿地面。
没有迟疑,没有收势,是奔着将人彻底钉死去的。
苏怀觞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
“真难看。”
“学了我的剑,怎么连半分精髓都没学会?”
他说得轻松,垂在身侧的右手却一点点攥紧。
不是没学会。恰恰相反,那东西学得太像了。它继承了他十几年的记忆,也继承了他的一切剑术。
只不过,苏怀觞的剑永远留有余地。能避开要害便不取性命,能让对方失去战力便不会多出第二剑。
只因小时候苏鸣珂说过,修剑之人,最难学的从来不是如何出剑,而是如何收剑。
那东西显然不懂,或者说——
根本不想懂。
苏怀觞站在月光下,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十几年前,他从没有被苏识琼选中,没有来到漱玉听雨谷,没有苏鸣珂的提点,没有谷中那些整日陪他胡闹的朋友们……
他的剑,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按灭。
“呸。”
苏怀觞冲地上啐了一声。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心魔就是心魔,学得再像,也不会是他苏怀觞。
他撇下这些杀意满盈的剑痕,继续向宅院深处走去。
血腥气越来越浓。
直到经过一间半塌的厢房时,苏怀觞忽然停住。
这里有东西。
他缓缓扭头看去,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斜射进身旁的房间,洒在满是木屑和碎瓦的地上,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苏怀觞蹲下身,盯着其中一块染血的青砖。过了片刻,他抬起手。
一缕极淡的黑气自指尖溢出,慢慢探过去。一点微弱的白光从染血青砖中浮出,像夏夜里将熄未熄的萤火。
苏怀觞眸光微凝。
那团白光仿佛感应到活人的气息,轻轻颤抖,随后从暗处飘了出来。
只不过它实在太微弱了。
普通人死后,魂魄散入天地时,应当像落雪遇水,一点点消融。
眼前这个却不像,更像有人把一幅完整的画生生撕掉了大半,只余下一个孤零零的边角,因为太过微小,才被遗落在这里。
苏怀觞摊开掌心,那点残魂慢慢落了下来。就在掌心与白光接触的瞬间,他眼前闪过几个极其模糊的片段:
细密如织的剑光,泼洒的鲜血,以及——
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还有恐惧,铺天盖地、几乎将人淹没的恐惧。
下一瞬,残魂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倏然崩散。苏怀觞猛地收紧五指,却只抓住一团冰凉的空气。
他蹲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心魔杀了人,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可它为什么还要取魂?
在赤渊时,那东西虽会汲取于他的负面情绪壮大自身,却从未表现出吞食生魂的能力。
它离开自己后,到底又学会了什么?
还是说……有人教它的?
苏怀觞慢慢站起来,面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师兄,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吧?长老不是说,现场已经查完,等明日再来撤封印吗?”
“我就看看封印有没有问题,又不进去,你怕什么?”
两道年轻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苏怀觞收敛气息,无声退入阴影中。
外面那两人在府邸中检查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却没有立刻离开。
年纪小的那个似乎实在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师兄,里面死的那位,真的认识啸月祸祖吗?”
另一人静了静,思索了一会儿,开口答道:“何止认识。听师父说,那位前辈十年前曾参与围剿啸月祸祖。”
“啊?那这是啸月祸祖回来寻仇了吗?”
“谁知道,大人的事情少问。”
“可我听说,另外几处……”
“嘘!你就不怕知道的太多,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吗!”
两人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内重新归于寂静。
苏怀觞靠着墙,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十年前参与围剿的人……又是一个。
他想起留影石中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命案。
那东西顶着他的脸,使着他的剑法,杀着同他有旧怨的人。
在所有人眼中,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这更加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啸月祸祖回来了。
他回来复仇了。
真是一个连解释都显得多余的故事。
苏怀觞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才收住。
“行。”
“你要玩,我陪你玩。”
“顶着我的脸,用着我的剑法,还顺手把屎盆子扣我脑袋上。”
苏怀觞从厢房后窗跳出,翻身跃上墙头。
“一段时间不见,本事没长多少,缺德倒是比以前更上一层楼。”
他刚准备离开,体内那根沉寂的线忽然抽动了。一下,两下,短促又清晰。
苏怀觞身形一顿,抬头看向沉沉夜幕。
这次是西南方向,距离很远。
但是不会错,那东西又动手了。
黑夜中,他的双眸一点点染上血色。细长瞳仁映着天边惨淡的月光,苏怀觞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你最好跑快点。”
话音落下,墙头的人影已经消失,只余檐角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飘落。
“让我抓住的话——”
远处隐隐传来一句带着森冷笑意的话。
“我可得亲手教教你,该怎么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