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40、风遇花停，我见君喜（3） 三拜礼成。

　　苏识琼放出来的劲爆消息，让这场鸿门宴彻底落了空。一群原本别有目的的人，最后还真的认真讨论起如何制衡妖修来了。可惜百家话事人各有各的心思，谁也不愿多出力，却都想多分一杯羹，最后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苏识琼早就对这种一桌人里凑不出半颗真心的场面厌烦至极，只是囿于身份和礼节，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看他们表演。好容易捱到结束，他立马起身向另外两位仙首告别，与温素尘一同离开。

　　御剑离开狂歌岛范围的那一刻，苏识琼口中默默吐出一口浊气，觉得经脉中的灵力都运转得更流畅了。

　　温素尘御剑跟在他斜后方，落后他大约半个身位，安安静静地赶路。虽说温素尘一向话少，若放在往常，苏识琼定不会生出什么别的想法。但今天发生之事，却总让他在这安静的氛围中觉出些不自在，这点细小的别扭将他脑子里的想法搅得乱七八糟，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说的话题来。

　　于是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开来，唯有擦身而过的疾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成了沉默间唯一的音调。

　　回到漱玉听雨谷，苏识琼没有直接回漱玉居，而是沿着蜿蜒向谷中深处的青石板路一直走。皂靴踏上石板，衣角扫过绿芽，耳边略过蝉鸣。夕阳将尽时，他们停在了先贤祠的大门前。

　　推门而入，穿过空旷幽静的院子，进到祠堂中。一排排白玉排位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中与他们对视。

　　苏识琼偏过头，发现温素尘也正好在看他，狭长双眸中的疑惑跟着火光跳动，倒是难得让这人显得没那么呆板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温素尘没有答话，只轻轻点头。

　　苏识琼转回头来，视线轻轻抚过层层叠叠的牌位，半晌才开口：“其实我早就应该带你来这里了，你我既为道侣，于情于理，也该来向先贤们汇报一声。不过你总是一副淡然样子，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这回事，我也就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提起。”

　　“刚好今日因为之事，我们之间的关系被昭告天下，我便自作主张，借着这个机会来向漱玉听雨谷的先贤们介绍一下你。”

　　说完，他从桌案上的木匣中取出三支香，用烛火点燃。温素尘学着苏识琼的举动，也燃起三支香。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立在漱玉听雨谷的先贤面前，沉香燃出的白烟袅袅萦绕，交缠在一起，向更上方升去。

　　在一片柔和的醇香中，苏识琼语气郑重地介绍起身旁之人：“诸位先贤，我身旁的这位白公子，是我的道侣，温素尘。他本是踏雪昆仑宫弟子，因护我谷中弟子，触犯戒律，当处极刑。幸而有人通风报信，我才能及时赶去，通过结缔命契将他救下，带回谷中。”

　　“此人品行高洁，谦和有礼，武艺高强，谷中弟子在他的指导下，功法进步神速，心性也愈发坚韧。那群小子都很喜欢他。”

　　“除了指导弟子，他也帮了我很多。有他在，许多杂事皆不必我亲自过问，免去许多案牍之累。”

　　苏识琼絮絮叨叨了一大段，顿了顿，又道：“识琼不肖，本应在一年前与他结为道侣时，便来告知诸位先贤。但同性道侣实属罕见，我担心此举会惹他不快，便迟迟不语。如今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二人的关系在仙门中已人尽皆知，识琼才敢带他来此，介绍与诸位先贤认识。”

　　“从今往后，温素尘即为漱玉听雨谷之人，生时入族谱，死后入宗祠。愿诸位先贤如保佑我般保佑他，顺遂平安。”

　　语毕，苏识琼退后两步，双手举着香，对着满墙白玉排位跪下，深深一拜。温素尘赶忙学着他的模样，与他并肩，一同跪拜。

　　接着，他又随苏识琼一齐转身，朝着门外暗蓝色的天地跪拜。

　　拜完了天地与先贤，苏识琼缓缓挪过身，面向一直在默默陪着他行礼的温素尘。

　　大概是在踏雪昆仑宫不曾见过这种场合，温素尘一直有样学样，苏识琼做什么，他便立刻跟着做什么。此刻苏识琼忽然转身面向他，温素尘第一反应是向相同的方向转身。

　　眼瞅着温素尘一脸懵地背过身去，苏识琼还是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出声提醒道：“温公子，错了。”

　　温素尘便红着耳朵转了回来，两人终于面对面。

　　苏识琼静静看过去。温素尘的双瞳漆黑如夜空，里面的星子随着烛光明明灭灭。抬眼看来时，那双惯常毫无波动的眼中却氤氲起一层薄雾，掩去后面的迷茫和慌乱。

　　苏识琼很少见这样的温素尘，那人总是一脸淡然，高悬于浊世外。可眼前之人的神情，却是如此灵动纯稚，让他觉得新奇，又让他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温公子，刚刚我们已经拜过两拜，此时你还有反悔的机会。若是这对拜也结束，你我之间的关系可就是被我漱玉听雨谷的先贤们承认了，再反悔的话……”

　　“不反悔。”温素尘说出了自百门宴结束后的第一句话。

　　苏识琼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解释道：“我逗你玩呢，漱玉听雨谷之人，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若是有一日想解除道侣关系，直接同我说便可。”

　　“不会后悔。”温素尘又看着苏识琼的眼睛说了一遍。

　　“好好好，不后悔。”苏识琼连连应道，然后冲着温素尘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温公子，咱们继续？”

　　说完，苏识琼弯下腰，向着他的道侣深深拜了下去。对面传出衣角摩擦的窸窣声，温素尘学着他的动作，同他一起完成了对拜。

　　三拜礼成。

　　他们站起身，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中，看着燃出的白烟袅袅上升，互相依缠，直至分不出彼此。

　　真奇妙啊。

　　苏识琼目光追随着白烟，心中感叹道。

　　若是回到温素尘来漱玉听雨谷清修的那一年，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们二人会在几年后结为道侣，他想必只会觉得那人是得了疯病，胡言乱语。

　　而如今，那人正安静立于他身侧，一袭白衣一半盛着月华，另一半映着烛火。

　　好像天上的仙人正在义无反顾地奔向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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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完先贤，又行完了三拜大礼，苏识琼与温素尘踏着夜色，走在回漱玉居的路上。

　　即使在夏夜，谷中的风也总是清凉的，沾着水汽，擦过耳畔和眼角。

　　苏识琼没来由地开始胡思乱想：当初为了共同处理宗务方便，便让温素尘搬到漱玉居的偏房居住。如今，他们二人的道侣身份已然公之于众，那是不是……需要住到一起？

　　想到这，苏识琼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瞧了温素尘一眼，心下有些纠结。

　　如果还是像现在一样分房睡，被外人知道后，难免起疑，届时再拿这一点大做文章，又是麻烦事。但……他要和温素尘睡一张床吗？他倒不觉得温素尘是个睡觉不老实的，但就是想起来会觉得尴尬，不知道那人是个什么想法。

　　走在一旁的温素尘感受不到他波涛汹涌的思绪，只垂着眼眸、步履平稳地走着。

　　苏识琼在内心默默叹了口气。罢了，他们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又能怎么样！反正漱玉听雨谷又不缺那一床被子！

　　回漱玉居的路弯弯绕绕，正如苏识琼千回百转的愁肠。漱玉居的大门逐渐出现在视野里时，苏识琼松了一口气，有种死刑犯终于看见闸刀的认命感。

　　他在等温素尘先开口。

　　温素尘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在苏识琼即将推开漱玉居院门时，突然道：“苏公子，你先回吧，我还有事，去去就来。”

　　苏识琼推门的动作一滞，随即才反应过来，慌忙应道：“啊？哦、好，你先去忙吧。”

　　“嗯。”温素尘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再次融入夜色中，苏识琼才推门而入。

　　进屋后，他没有急着洗漱更衣，而是静静地坐在铜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之人也睁着一双柳叶般的眼，与他对视。月光透过窗棱，抚上他的侧脸，勾勒出水墨点缀的眉眼，让他忽地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他轻轻抬手，莹白指尖扫过镜中人的眉眼。那是他自己的脸，他曾在无数个清晨对镜整理衣冠时，见过这张脸。有时，他的旁边还会出现另一张脸，那张脸的五官比他生得硬朗，剑眉星目，嘴角总是带着笑意的。那张脸的主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来给他添乱的，少数时候也会耐下性子，帮他整理一下乱翘的碎发，然后对着镜子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顺便自夸一番。

　　想着想着，镜中真的出现了一道模糊人影，抱臂倚在门口，朝他这边望过来。

　　“哎呀，你怎么还没弄好！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发型太复杂啦！每次梳洗时间都比姑娘家长了！何不学我，用发绳随意扎个马尾，两三下就能出门了！”那人语气急切，声音中倒是笑意盈盈的。见他还坐在镜前无动于衷，便背过身去，回首道，“算了算了，我不等你了，再不过去，湖里最肥最大的鱼，怕是要被那群小子捉光了！我先去了，等你收拾好再来寻我便是！”说罢，那道影子便消失在镜中，仿佛他不曾来过。

　　苏识琼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苏怀觞这小子，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能放过他。就连这样的夜晚，都要在他脑海里晃悠一圈，乱人心绪。

　　心湖被这么突然一搅，一个藏在湖底多日的问题便浮现出来。

　　一个他早该意识到，却迟迟没有勇气面对的问题：

　　温素尘的无情道，为什么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