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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风遇花停,我见君喜(1) 愿意无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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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漱玉听雨谷后,苏识琼片刻未歇,便开始忙活起来。
他指挥着弟子们将带来的人引去分配的客房,又嘱咐杂役们为他们送上食物、热水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太阳已经沉入大山的阴影中。
弟子与杂役们纷纷领命,忙碌去了,他身边只剩下一个默默跟着的温素尘。
苏识琼总算能松口气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对温素尘道:“总算完事了,咱们回漱玉居?”
温素尘点头:“好。”
一路上,他们都未说话。
温素尘一脸凝重,不知在思考什么。苏识琼则是经过这一番折腾,身心俱疲。虽然他要自爆经脉是假,但毕竟为了骗过那妖修,还是向经脉中强行灌注了不少灵力。后来又催动能将几十人传送回谷的阵法,此刻经脉还隐隐作痛。
回到漱玉居院中,温素尘突然开口问道:“苏公子,你是何时在林中布下的灵丝?”
苏识琼一愣,腹诽道:合着这家伙闷了一路,是在那复盘呢!
“其实在看到有人活动的痕迹时,我便开始暗中布下灵丝了。”
温素尘又问:“我记得你是剑修,为何开始用灵丝做武器?”
这下,苏识琼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但又很快被他收起。
“这个嘛,其实是因为我之前受了些伤,经脉有损,灵力没以前充盈了。但我毕竟还有偌大个门派需要保护,便只得另辟蹊径了。”
短短几句话,便让温素尘的眼神从吃惊,变为心疼,又变成钦佩。
苏识琼被他逗乐了,打趣道:“温公子这是什么眼神?我只是伤了,不是废了。我现在只想一心守好漱玉听雨谷,而灵丝所在之处,任何细微之处都逃不过我的感知,这可比单修剑法有用多了!”
温素尘收起眼中的情绪,却依然盯着苏识琼的双眼,郑重道:“我也会尽我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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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门宴的请帖是随着夏末的风一起进入漱玉听雨谷的。
苏识琼葱白的手指捏着薄薄一张纸,面上阴晴不定。
“‘狂歌岛邀请仙门百家赴宴,共商制衡妖修之策’?这楚笑天的如意算盘真是打得震天响,恐怕商讨制衡妖修之策是假,继续向漱玉听雨谷发难才是真吧?”
温素尘的目光像羽毛般轻轻扫过那张纸,随后垂下长睫道:“你既已将苏怀觞一剑刺下赤渊,他们为何还要咬着你不放。”
苏识琼被他的话刺了一下,面色更加阴沉,冷冷道:“温公子,可是觉得我大义灭亲,冷血无情?”
温素尘一怔,有些错愕:“并未。”
苏识琼哼笑一声,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毕竟温公子曾当着众仙门的面,将他救走,为此甚至不惜违背踏雪昆仑宫的禁令。你如此希望他活着,但这希望被我彻底粉碎了,你心有怨怼也是正常。”
温素尘蹙眉否认:“你误会了。”
苏识琼脑中思绪纷杂,扰得他烦躁极了,索性不去细想那些弯弯绕绕,大手一挥,直接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即便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可如今漱玉听雨谷毕竟还是仙门三鼎之一,我作为谷主,避而不去肯定不可。”
温素尘立马接道:“我与你一起。”
苏识琼有些诧异道:“你竟然会主动要参加这种活动?”
温素尘道:“有我在,他们或许会多些忌惮。”
温素尘说得不错,踏雪昆仑宫不与尘世仙门往来,温素尘被逐出踏雪昆仑宫的事,这些修仙门派可谓毫不知情。各家都在揣测踏雪昆仑宫的弟子为何愿意到漱玉听雨谷做客卿,探不清个中缘由,便不敢妄动。因此,他踏雪昆仑宫弟子的身份,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庇佑了漱玉听雨谷。
温素尘自己愿意跟着,苏识琼自然也不会推辞。
到了请帖上写的日子,狂歌岛上人声鼎沸。望海台上摆了一排排玄木长桌列次排开,宾客们围聚在长桌边高谈阔论、推杯换盏。
“漱玉听雨谷到!”守门弟子突然扯着嗓子高喊。
全场的气氛都因为这一句话凝滞了一瞬,随即,伴随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入场,窃窃私语声开始四下响起。
而处在旋涡中心的苏识琼和温素尘则像什么都没听到,径直朝着最前方的长桌走去。
最前方的长桌人影寥落,除了最中间的楚笑天,便只有他右手边的贺凡星了。
仙门三鼎。
狂歌岛,观澜阁,漱玉听雨谷。
苏识琼的目光又冷了一分,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桌前,与温素尘一同向楚笑天见礼:“楚岛主。”
楚笑天仰头灌下一杯酒,看上去心情舒坦得很,脸上笑得张扬,抬手回礼道:“苏谷主,温公子。”
苏识琼在楚笑天左手边的座位落了座,温素尘便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左边。
楚笑天又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而后端着酒杯站起,刀锋般的目光扫视过全场。
在他的威压下,仙门众人纷纷闭嘴,也端着酒杯站起身。
楚笑天似是非常满意众人的反应,大笑几声,开口道:“今日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一同商讨如何讨伐妖修,维护世间安定。众所周知,妖修多是些急功近利、心术不正之辈,他们靠歪门邪道修来的法力,不用来造福百姓,反而滥杀无辜、为祸苍生。我们作为修仙之人,岂能坐看他们如此猖獗?妖修,必须除!一个都不能放过!”
“没错!全都杀了!”
“妖修全都该死!”
一群人慷慨激昂、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了妖修要如何杀。
苏识琼目光平淡地望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端起酒杯小酌一口,又将酒杯放回桌上。
杯底落在桌上,发出咔哒轻响。这一声本应如滴水入海般,淹没在推杯换盏的交谈声中,却引来了别有用心之人的目光。
楚笑天端起酒杯,朝着苏识琼举杯致意:“说到妖修,便不得不提苏谷主。一年前,漱玉听雨谷被妖修牵连,且这妖修还是与苏谷主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但苏谷主能够摒弃私情,大义灭亲,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他这一番话在外人看来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苏识琼真是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大好事。若当年带头发难之人不是楚笑天,他今日所言在苏识琼那儿倒能多上几分可信度。
苏识琼的视线淡淡扫过去,明知对方话里藏针,却不能发作,只得再度抬起酒杯,与那人虚与委蛇:“楚岛主谬赞了,妖修行事向来伤天害理,人人得而诛之。漱玉听雨谷作为仙门一员,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楚笑天:“苏谷主所言极是,妖修行事之乖戾狠绝,恐怕苏谷主是在座体会最深之人。可惜漱玉听雨谷惨遭血光之灾,长老弟子十不存一,险些跌出仙门三鼎之列。如此教训,倒是给我们敲响警钟,妖修之流,只要碰见,便须斩草除根,否则只会后患无穷。”
苏识琼懒懒附和道:“楚岛主在铲除妖修一事上,向来身先士卒,我实在自惭形秽。”
楚笑天的针扎进了棉花里,倒也不恼,只话锋一转,对准了一直沉默不言的温素尘:“苏谷主身旁这位气质不凡的白衣公子,想必就是温半仙了吧?”
温素尘颔首,不卑不亢道:“见过楚岛主。”
楚笑天眯起眼睛,笑道:“这世间关于踏雪昆仑宫的传说颇多,今日倒是让我见到了活着的弟子。只是我有一事实在不明,还望半仙为我解惑。”
温素尘垂下眼:“楚岛主请讲。”
“人们都说踏雪昆仑宫向来不问世事,更是明令禁止门下弟子掺和红尘俗世,更不必说去其他宗门做客卿了。不知温半仙为何能不顾宗门禁令,去漱玉听雨谷做客卿呢?”
温素尘脸上没什么波澜,眼也不抬地答道:“我年幼时曾为突破瓶颈,到漱玉听雨谷清修一年。多年后听闻漱玉听雨谷有难,才恳请宫主准我出宫相助。”
“哦?”楚笑天一挑眉,显然不信,“既是禁令,温半仙随便一求,就能被网开一面吗?那为何古往今来,这入世的踏雪昆仑宫弟子,只有温半仙一人?”
苏识琼听着二人之间的交锋,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起手,白玉似的指尖按上额角揉了揉,插话道:“楚岛主刚刚也说了,踏雪昆仑宫的弟子不谙世事,你这样拐弯抹角,怕是温公子听不明白,不妨有话直说。”
楚笑天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淡了些,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直接发难,面上倒还是挂着笑,对温素尘道:“那我便按照苏谷主的意思,有话直说了。踏雪昆仑宫一向避世,看见咱们这些人,恨不得绕道走。在座的各位仙门中人,敢说自己见过踏雪昆仑宫门人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位温公子自称是踏雪昆仑宫弟子,可有方法证明其所言为真?”
苏识琼见温素尘的面色愈发森冷,便接过话头,解释道:“楚岛主多虑了,温公子年少时来漱玉听雨谷清修一年,我是见过他的。短短几年时间,我倒还不至于将别人错认成他。”
楚笑天哼笑一声,话锋骤然转了个弯,直指苏识琼:“苏谷主,你莫要怪我说话难听。有些时候,眼见,可不一定为实!一年前,啸月祸祖干了什么?你们又是否看出了他早已走上邪路?”
楚笑天面上的笑容已随话语尽数敛去,只余两道淬血刀锋般的目光直刺而来。
“与你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弟,你尚且看不透他的伪装。这分别了几年的人,你又如何保证他真的是当年的那位温公子呢?”
“——抑或是,他是不是踏雪昆仑宫的温公子,并不重要。只要让我们认为他是,你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呢?”
图穷匕见。
苏识琼默默扫视过熙熙攘攘的仙门众人,与一道道目光短暂对视,又再度错开。那些目光中,有探究的、有怀疑的、有看戏的、有嘲讽的——
——唯独没有信任的。
无端地,苏识琼突然想起了苏怀觞的眼睛,想起他在跌落赤渊时,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悲伤与愧疚如藤蔓般爬满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又从藤条的缝隙中透出一些坚定。仿佛在下方迎接他的不是赤渊的血盆大口,而是一段充满希望的新生。
苏怀觞信任着苏识琼,不需要任何条件。
他相信苏识琼,相信自己送给他的斩妖之功,足以堵住发难的悠悠众口;
相信苏识琼可以已一己之力,扛起摇摇欲坠的漱玉听雨谷;
相信苏识琼没有了他,也能过得很好,甚至比他在的时候还要好;
相信苏识琼——
——恨他。
苏识琼收回了目光,默默叹了一口气。
苏怀觞,你真该站在这里,看看这群人的眼神,看看当初的你有多天真。
说到底,愿意无条件相信我的傻子,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个。
他心中的想法千回百转,面上却还是一片淡得不达眼底的笑意。赴宴前,他便知道今日这一出就是给他备好的鸿门宴,所以他并不是毫无准备。只不过见这个阵仗,今日定是要多费一番口舌了。
打好腹稿,苏识琼开口道:“楚岛主——”
“楚岛主,请慎言!”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打断了苏识琼的话音。
苏识琼在看向声源处时,眼中还带着未掩去的茫然。他的目光划过一尘不染的白衣,对上了一双翻涌着愤怒的眼。
温素尘生了一对好看的凤目,嵌在他冰雕玉琢的脸上,不需要任何表情便透出三分霜寒,犹如山巅雪莲,独立于世,不染凡尘。
但此刻,那眼中的冰层下仿佛有岩浆在翻滚,橘红的火舌仿佛要冲破冰封,将对面之人燃烧殆尽。
楚笑天的目光平平地挪到温素尘脸上,反问道:“温公子觉得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温素尘沉声道:“楚岛主质疑温某身份,为何还要去揭苏谷主伤疤,甚至质疑他的为人。”
楚笑天无奈地摇摇头,毫无诚意地道歉:“哎呀,抱歉。可能我说得太直接了,不过看其他人的反应,有此担心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温素尘微眯双眼,长而密的眼睫投下阴影,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既然如此,诸位便仔细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