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36、濯枝雨霁，解霜天青（3） 愿它能带我

　　“师尊小心！”

　　苏识琼难得有空，能在弟子们训练时到校场转一圈，结果刚一跨进校场的门，就被一个团子偷袭了。

　　你别说，团子不大，劲儿不小，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苏识琼撞得一个趔趄。

　　“解霜，你怎的跑到这里来了？”苏识琼把撞进他怀里的小孩揭开，顺势抱起来，让他稳稳坐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悄悄揉了揉被撞疼的腿。

　　“枝枝……师兄……一起玩！”苏解霜手舞足蹈地说着。自他被接到漱玉听雨谷，已经月余，让苏识琼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苏解霜对这里的生活适应良好，甚至有些太好了。看护他的弟子和杂役经常找苏识琼抱怨，这位小公子过于活泼，经常一个眨眼就不见了，再找到人时，往往不是弄了一身泥，就是在祸害湖里的鱼。苏识琼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进而反思自己。

　　当初他怎么没发现这孩子是这么个闹腾的性子呢？

　　哦，估计是因为之前总吃不饱，给孩子饿蔫儿了。

　　“师尊，您没事吧！”苏濯枝的声音拉回了苏识琼的飘飞的思绪。他在看见自己的小师弟向着自己的师尊飞奔而去时，便已感到大事不妙，赶紧出声提醒，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苏识琼低头见苏濯枝一脸焦急担忧地抬头看他，有些好笑：“我又不是瓷器，被这么小的孩子撞一下，还能碎了？倒是你，见你师弟在校场，怎么也不说找人把他带走？”

　　苏濯枝听了，立马苦着一张脸，大吐苦水：“师尊，自从我上次带着师弟一起玩，他就认准我了。整日都要赖在我身边，赶都赶不走。要不是您来了，他还要在我旁边看我练剑，给我喝彩呢……”

　　苏识琼乐了，抬手刮了一下苏解霜的鼻梁，笑骂道：“你这是赖上你师兄了？”

　　苏解霜被逗得咯咯笑：“师兄，好！”

　　苏识琼转头对苏濯枝道：“看来你一时半会儿是甩不掉这个小尾巴了。”

　　苏濯枝顿时垂头丧气道：“其实师弟跟着我也不是不行，但是在校场里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不然我挥剑时都怕打到他。”

　　“说得对。”苏识琼点点头，环顾四周，视线在触及一道白衣身影时亮了一下。寻到了目标，他把苏解霜往上抱了抱，迈开步子，朝着站在校场边盯着弟子们练剑的温素尘走去。

　　“苏公子。”温素尘见苏识琼向他这边来了，收回放在校场上的目光，问候道。

　　“温公子，最近弟子们修行进度如何？可有格外费心的？”

　　“没有，都很认真，进度也在预期内。”

　　苏识琼点点头，顺手把怀里的小孩递了过去。

　　“？”温素尘一脸不解地接过来，“苏公子，这是何意？”

　　苏识琼道：“这小子离不开他师兄，他师兄走到哪儿，他就要跟到哪儿。不过让这么小的孩子进校场还是挺危险的，他往旁边一杵，也耽误周围人练剑。所以我想拜托温公子，在这小子进校场之后就把他带在身边，省得磕了碰了的。”

　　温素尘将目光投向怀中的小孩，只见苏解霜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毫不躲闪地看着他，他甚至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再抬眼时，刚好撞进了苏识琼期待的双眸。

　　一阵风吹过，掠过校场周围沙沙作响的树梢，穿过白衣人的青丝，拂过青衣人的脸庞。

　　“好。”温素尘应下了。

　　有了温素尘的承诺，苏识琼也松了一口气，温素尘虽然性子冷，但答应的事情都会用心去做。

　　“苏公子。”

　　“嗯？温公子还有事要说？”苏识琼有些诧异地问道。

　　“嗯。”温素尘应了一声，顶着苏识琼疑惑的目光踌躇半晌，才犹豫道，“不知今晚，能否同苏公子一起去星梦湖？”

　　“可以是可以，但你去星梦湖做什么？”

　　“……随便走走。”温素尘说着，视线已经又飘回到校场上了。

　　苏识琼见他有些窘迫，也没再追问。里外里都是在漱玉听雨谷的地盘，温素尘又是这么个实在性格，应当也不会干什么出格之事，于是点点头：“好。”

　　午后，温素尘照例来漱玉居与苏识琼一道处理宗务。

　　二人对坐在桌案前，屋内静的只能听见狼毫在纸上游走的“唦唦”声。

　　刚开始帮忙的那段时间，温素尘时不时需要询问苏识琼的意见。但他学得很快，触类旁通，很快便能独立处理这些文书了，也不再需要同苏识琼讨论。他们每日只是在休憩的片刻闲聊两句，也基本都是苏识琼在说，温素尘简单迎合个“嗯”、“好”，剩下的时间都在寂静中流淌过去了。

　　但今日的温素尘不太对劲。这是苏识琼第五次感觉到对面之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后，在心里得出的结论。

　　于是他放下笔，双眼正好捕捉到温素尘悄悄投过来的视线。

　　“温公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温素尘大概是没想到会被突然抓包，愣了一下，否认道：“没有。”

　　苏识琼更纳闷了：“那你为何总看我？”

　　温素尘薄唇轻抿，垂着眼沉默半晌，才小声问道：“苏公子，可有偏爱的动物？”

　　“啊？”苏识琼被问得摸不着头脑，“喜欢的动物？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随便问问。”温素尘目光闪烁，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苏识琼，“今晨你走后，弟子们闲聊到要去后山深谷中抓些野味来烤着吃。”

　　苏识琼哼笑：“倒确实是这帮混小子会干出来的事，多亏了谷里物种丰富，不然早晚叫他们祸害干净了。”

　　温素尘继续道：“有几个弟子提议捉几只鸟，但剩下弟子中不乏喜爱鸟类的，不同意。一番争执过后，最终决定去湖里捕鱼。”

　　“嗯……”苏识琼听温素尘讲了一大段话，都是些琐碎小事，也没想明白这些与他偏爱的动物有什么关系。忽地，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问温素尘：“温公子，你是不是……也想打些野味，打打牙祭？”

　　温素尘：“？”

　　温素尘：“并非。”

　　苏识琼挠头。虽然也相处有些时日了，但他还是经常弄不明白温素尘都在想什么。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眼见着温素尘还在等着他的答案，苏识琼只好如实回答。

　　温素尘却并没对这个无效回答表现出失望，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好。”

　　好？好什么好？不会最近天天过来跟文书大眼瞪小眼，给温素尘憋傻了吧？

　　苏识琼悄悄看了书案对面的白衣人一眼，见那人已经收回好奇的目光，开始低头专注处理手头的事了，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也沉浸在了宗务中。

　　当日轮将最后一丝余晖洒向大地时，苏识琼终于搁下手中的笔，小小伸了个懒腰。

　　对面的温素尘也刚好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将它们整齐地归为一摞，摆在苏识琼手边。

　　“辛苦温公子了，现在时间还早，星梦湖还是等天黑透了再去更好。中间这段时间你要不要先回屋歇歇？亥时我们再出发。”

　　亥时，苏识琼整理好衣冠，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才去叩响偏房的木门。

　　门没有开，反而是一道白光从门缝飞出，停在他面前，显现出几个字：

　　“星梦湖畔见。”

　　苏识琼看着那行字缓缓消散，有些诧异。

　　温素尘这么喜欢星梦湖？都等不到亥时，就早早过去待着了？

　　想归想，苏识琼还是反手抽出佩剑，一跃而上，御剑往星梦湖去了。

　　远远地，一道白衣人影便闯入视野。那人身姿笔挺地立在湖畔，面对着平静的湖面，在漆黑的夜色中像一只遗世茕立的仙鹤。

　　大约是听见了背后的动静，温素尘转过身，也刚好苏识琼跳下佩剑。

　　清冷的月光从温素尘背后泼洒下来，柔和了他冷冽的棱角，天幕上的繁星倒映在湖水中，星辉熠熠。

　　他身披清辉、背负星河，簪星曳月，向着苏识琼缓缓走来。

　　苏识琼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有些失语。

　　不是，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多亏了之前都待在雪山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不然不知道要勾走多少小姑娘的芳心！

　　他胡思乱想的工夫，温素尘已经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一双深邃的黑瞳静静凝视着他，眼角的弧度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你来了。”

　　苏识琼回过神来，点头：“嗯。不是说好了亥时我去房间找你吗？你怎么先来了。”

　　温素尘小小地弯了下嘴角：“抱歉，我也是临时想起，需要先来做些准备。”

　　苏识琼好奇道：“准备什么？”

　　温素尘没有答话，只伸出右手，手掌摊开向上。一团柔和白光从他掌心浮起，温素尘侧过身，将光团向旁边的树林方向轻轻一拨。那光团仿佛个听话的孩子，自己飞向枝蔓掩映的密林，消失在二人眼中。

　　苏识琼望着光团消失的位置，眨了眨眼：“温公子，这是……？”

　　“稍等。”温素尘面上仍旧一脸平静，但眼睛亮亮的。

　　苏识琼见他神秘兮兮的做派，也只好按下好奇心，等着看温素尘打算给他什么“惊喜”。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密林深处传来踏碎枯叶的轻响。一声又一声，平缓而有力，不紧不慢地叩问着夜晚的寂静。

　　一截雪白分叉的角分开交叠的枝叶，随着平稳的蹄声，一只优雅的白鹿分花拂叶，从密林中走出。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的身上，映出巨大角冠上秘银色的纹路，蓬松的雪毛如绸缎披风，散发着莹莹光辉。

　　苏识琼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白鹿踏着平缓的步子走到他面前，那双澄澈宁静的鹿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才勉强找回了声音：

　　“这是……仙兽？！”

　　相较于苏识琼的震惊，温素尘则平静许多：“是，送你的。”

　　苏识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送我？仙兽？！”

　　温素尘点头，解释道：“我原想将他当做生辰礼送你，但与弟子们打听过后，才知道你的生辰……与血染漱玉是同一日。”

　　“如此想来，你怕是也无心过生辰，我便提前送了。”

　　苏识琼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道：“谢谢你……但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一介凡人，如何能养仙兽？我记得古籍上记载，仙兽只会认主有仙人血脉之人。这白鹿，恐怕只能放在谷中养着，当个吉祥物了。”

　　温素尘道：“你所说的古籍记载，并不全面。你已与我结缔命契，在仙兽眼中，亦是半仙之人。”

　　苏识琼吃惊道：“还有这种说法？但我还听说仙兽各有各的脾气，只会认它们认可的主人。”

　　温素尘听了，眼中弥漫起笑意：“我曾与它灵识相连，它透过我的双眼见过你。”

　　“它很……喜欢你。”

　　“所以不必担心。”

　　苏识琼有些懵，但温素尘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多，只为送他一份礼物，他再拒绝就有些不通人情了。

　　“好，那温公子教教我，如何让它认主？”

　　温素尘道：“伸出手，掌心摊开。”

　　苏识琼照做，温素尘将手叠在他的手上，一阵白光闪过后，苏识琼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温素尘的手掌传过来，漫进四肢百骸。

　　温素尘收回手：“好了，为它起个名字吧。”

　　苏识琼抬眼，与白鹿对视。那双宁静的鹿眼，仿佛能看穿他，又仿佛在安抚他。

　　他抬手，白鹿低头，他的手掌轻抚上白鹿额间的绒毛。

　　一下，又一下。

　　“不瞒你说，我还真不太擅长取名字，以前就总被苏怀觞嘲笑。”

　　温素尘眸光黯了黯，答道：“无妨，它已认可你，名字只是便于呼唤它。”

　　“仙兽可运用天地间的仙力，只要感受到主人召唤，可瞬间跨越山海，千里之间一瞬便至。”

　　“这样啊。”苏识琼应道，开始思索。白鹿也不急，只垂着头任他抚摸，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名字。

　　也许是沉默太漫长，温素尘突然开口道：“其实，血染漱玉……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苏识琼愣住，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下了，随即红了眼圈。

　　“每个人都这么说，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回想，我本可以做什么，能阻止哪些悲剧发生。”

　　温素尘跨步上前，伸手轻轻盖住了他的双眼，声似叹息：“别想了，我不该提这些。抱歉。”

　　认识温素尘这么久，苏识琼第一次见他如此不顾礼节。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过那人的手掌。

　　他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

　　伴着枝头的沙沙声，苏识琼轻轻笑了：

　　“不必道歉，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渡尘’吧。”

　　愿它能在这世间徜徉，不染凡尘。

　　也愿它能带我渡越尘世，觅得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