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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濯枝雨霁,解霜天青(1) 怎么给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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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又一场雨带走的的不只有凉意,还有时间。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百花齐放的盛夏。
漱玉听雨谷随坐落于群山之中,但夏季的闷热还是蔓延开来。热得弟子们即便换上了轻薄的衣衫,依然恨不得整日泡在湖水里。
午后,温素尘照例来到漱玉居,准备帮苏识琼处理公务。自他来漱玉听雨谷,也有几月光景了,但出于习惯,他还是像在踏雪昆仑宫时那般一身白衣。苏识琼也觉得温素尘更配白色,显得他清冷出尘,所以在请裁缝为他定制衣衫时,还是皆尽素白,只在袖口和下摆处绣上山石漱玉暗纹。
温素尘刚在苏识琼对面落座,便见原本端坐的人撂下笔,开口道:“温公子,今日要紧的文书我都已经批完了,剩下的都是些不重要的,不必急着今日都处理完。”
“?”温素尘只好收回刚要去拿笔的手,一脸不解地看着苏识琼。
苏识琼道:“再过几日便是濯枝的生辰,恰好今日有空,我想去谷外镇上的市集给他挑件礼物,不知温公子可愿同去?”
最忙的人都发话了,作为帮手的温素尘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好。”
二人来到镇上市集,只见人潮汹涌,好不热闹。眼中是熙攘人群,耳边是喧闹吆喝,路两侧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商铺,路上还有推着车子摆摊的小贩。
苏识琼领着温素尘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就与商铺老板或流动摊主闲谈几句,聊一聊近日收成,谈一谈最近的流行商品。
温素尘不擅长这些,便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苏识琼在这烟火人间谈笑风生。今日苏识琼没有穿他穿象征谷主身份的华服,也未戴白玉冠,只着一身浅绿长衫,腰悬玉佩,一头长发也只是用发绳随意扎起,倒真像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公子了。
从一间玉器店出来,苏识琼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指着斜对街的一个摊子,对温素尘道:“咱们去那边看看。”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腰腹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稳住身形后,下意识伸手一捞,入手是粗糙磨人的布料,沉甸甸的。苏识琼低头看去,就见一个黑乎乎的小孩被他拎着后领提着,一双眼睛盈满了水光。
四目相对,那小孩突然“哇”地一声,又哭又嚎:“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着帮我娘抓药,跑得太急了,没看路。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一定小心!”
小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言辞恳切,恨不得对天发毒誓。苏识琼看他这从头到脚脏兮兮的模样,本就嫌弃,现在更是怕他直接把鼻涕抹自己身上,连忙松了手,僵硬地道:“罢了罢了,下次走路记得看路。你这次只是撞到人,倒是不打紧。万一下次正好有马车路过,那东西可不长眼,缺胳膊少腿都有可能。”
“是、大哥哥教训得是。”那小孩用破破烂烂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连连应道。
按理说,下一句便应当是“你走吧”,然后二人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中去。可苏识琼偏偏不按套路出牌。
“你没别的要说了吗?”
放松了一半的神情就这么僵在了小孩脸上,他强作镇定地眨眨眼,问道:“大哥哥,你想要我说什么呀?”
苏识琼右手拍了拍腰侧,那里原本应系着个锦缎钱袋,如今却空空如也。
见小孩还在装傻,苏识琼的耐心也逐步耗尽,遂用纤长手指指着小孩胸口,质问道:“怎么?还不打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这位公子,我见你穿着、风度皆是不凡,还以为你是个好人,你怎么能凭空无人清白!”那小孩双手捂着胸口,大喊冤枉,尖锐的嗓音吸引了一拨人围在远处看热闹。
苏识琼就抱臂看着他喊,也不恼,将围观人群视作空气,只待他喊够了,才冷笑道:“喊完了?你既看出我不凡,还敢把这种手段用在我身上?”
说罢,他只伸出手,手指一勾,一个青绿色的锦囊便自己从那小孩怀中飞出来,径直落进苏识琼手中。那锦囊用的都是上好锦缎,上面的纹饰皆出自最好的绣娘之手,任凭谁看见,都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小乞丐的东西。
“啊呀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学会偷东西了?家里人不管吗?”
“说不定没有家里人呢?你看他身上脏成这样……”
“也是可怜,不过偷东西到底不对,被这位公子逮住了,恐怕一顿毒打是不能免了。”
“该打!要不然怎么能长记性?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还了得?!”
……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而处在旋涡中心的三人,一个面色沉静,置身事外;一个充耳不闻,静观其变;还有一个满脸委屈,眼泪汪汪。
过了一会儿,小孩实在是忍不住了,抽抽搭搭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偷你的钱袋……但我真的好饿啊!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苏识琼的目光扫过小孩脏的快要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小脸,又移向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粗布衣,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若一开始便跟我实话实说,现在早就吃上饭了。”
“真、真的吗?!”小孩闻言,随手在脸上摸了两把,满脸欣喜地抬头看着苏识琼,“你愿意给我吃的?”
“为什么不愿意?”苏识琼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个卖馅饼的摊子,随口问道,“你想吃馅饼吗?”
“想!”
苏识琼领着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两个人,径直来到馅饼摊前,买了一大张馅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小孩:“够你吃了吧?”
“够了、够了!”小孩连忙接过馅饼,双眼发亮地看着苏识琼,“这位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简直是神仙下凡!”
苏识琼被他简朴的奉承逗乐了:“行了,你赶紧吃吧。记住,以后不要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我看你能说会道的,想是个脑子机灵的,还不如在镇上当个学徒,学门手艺,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小孩点头如捣蒜:“多谢公子指点迷津!”
待小孩吃饱喝足,苏识琼便放走了他。静静望着小小的黑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苏识琼才收回目光,感觉到身旁人靠近一步,低声问他:“你真的相信,他以后不会行今日之事?”
苏识琼两手一摊:“怎么可能?但我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给他买一辈子饼?”
温素尘抿唇不语。
苏识琼见他这样,知道这人又开始觳觫乱想、钻牛角尖了,只好好言相劝:“温公子,这世上的人很多,惨的人也很多。我就是有座金山,也没办法一个一个帮衬,更何况我也没有金山。一个人若甘愿沉沦,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温素尘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这篇就算揭过了,二人继续逛。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有余,苏识琼才停在街角一个不太起眼的摊子前,指着木架上插着的一排泥人问道:“这位叔叔,请问您这的泥人怎么卖?”
摊主见来的两位公子虽衣着各异,却气质不凡,连忙堆起笑脸,介绍起自己的作品:“这位公子,我家的泥人根据捏的是物是人、形体大小的不同,价钱也不一样的。像这最下面一排的小动物,都是二十文钱一个;中间两排的人物衣着和神态相对简单,三十文钱一个;最上面的人物都很复杂,就会贵一些,五十文钱一个。”
苏识琼的目光随着摊主的介绍一一扫过摊上摆出来的泥人,无论动物还是人,都神态生动、肢体舒展,想来是从艺多年练就的手艺。
那老板见他看得认真,连忙趁热打铁:“公子看看,可有看中的?若是摆出来的这些不满意,需要稍做改动,我也可以给您做个新的出来。”
苏识琼点点头,对摊主道:“您这摊上的都不错,不知可否根据画作来捏泥人?”
摊主听了,简直欣喜若狂:“这位公子真是有眼光!我这做泥人的手艺算是祖上传下来的,只要您给的画作够详细,我就能照着捏出来!只不过这价钱……”
言外之意,不便宜。
苏识琼微微一笑:“这您放心,只要捏得像,钱不是问题。”
“好,好!那公子可否让我看看画?”
苏识琼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递给摊主。
摊主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见丝帛上画着个青衣稚童,正双手握着柄跟他身高差不多长的剑,摆出个正气凛然的架势。寥寥数笔,小童的神态动作跃然纸上,足见作画之人丹青根基之深厚,技艺之高超。
“如何?这幅画是否足够您捏相了?”
摊主连忙收起卷轴,连连应道:“足够、足够!只是这捏相不比捏普通泥人,约莫需要两三个时辰……”
“无妨。”苏识琼解开腰间锦袋,掏出几枚碎银,“这些便算作定金,剩下的等我晚些来取时再结清。”
二人暂时告别的泥人摊主,又在街市中闲逛起来,打发时间。
苏识琼见温素尘一直默默跟着,也不说话,担心他是头一回来这么喧闹的地方,不适应,便放慢脚步,问道:“温公子,你来漱玉听雨谷也有些时日了,我却一直忘了问,你的生辰是何时啊?”
温素尘有些意外,但依然老实答道:“腊月初五。”
这么一个冰雕玉砌的人,连生日都是在大雪纷纷的冬日。
苏识琼笑道:“倒是很符合你的气质。”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那家卖馅饼的摊位。苏识琼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随即皱起眉头。
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此时正掩在煎饼摊旁边的杂物中,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冒着白气的煎饼。
温素尘显然也注意到了,作势便要上前去,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袖子。
迎上温素尘不解的目光,苏识琼拉着那人的袖子,将人扯回自己身边,低声道:“先观察一下,看看这小鬼想干嘛。”
于是,他们走到一旁的茶馆,在露天座位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边喝边暗中观察着煎饼摊那边的情况。
过了午饭时间后,煎饼摊的生意不再火爆,老板也开始有时间整理之前收到的银钱。就在老板低下头,整理钱盒中杂乱的钱币时,一道小小的影子借着杂物的掩蔽,悄无声息绕到摊子侧面。他手里握着个不知从哪搞来的铁叉,悄悄叉走了两张饼,将饼藏到胸前的衣服中,蹑手蹑脚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卖馅饼的大娘还在仔细算钱,对此一无所知。但苏识琼和温素尘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他们对视一眼,在桌上留下茶钱,便像两道风一般掠了出去。
馅饼摊主只觉耳畔刮过一阵带着茶香的风,眼前一晃,只听一串叮当声,手边便多了好几个铜板。
“哎?!这、这是哪儿来的?”她惊叫出声,但左顾右盼一阵后,发现街上人群川流不息,一切太平。
“好吧,看来我是最近太忙了,都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