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33、漱玉无雨，踏雪有痕（8） 你的骄傲，

　　“你也觉得，我该是恨他的？”苏识琼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轻轻地。

　　温素尘摇头，随即反应过来屋内之人看不见他的动作，于是答道：“不。”

　　“这种事没有该不该。”

　　苏识琼轻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呢？你恨他吗？”

　　你为了救他，不惜践踏踏雪昆仑宫的禁令，为此修为尽毁，甚至险些身死道消。

　　你又是否恨他？

　　温素尘听不见苏识琼的心声，只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他于苏怀觞素来无甚瓜葛，何谈怨恨？

　　他如实回答：“不恨。”

　　苏识琼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也是，温素尘向来是个坦荡君子，只要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又怎么会因为后果而生出恨意呢？

　　站在门外的温素尘只听“哗啦”一声，担心是苏识琼出了什么事，开口问道：“苏公子？”

　　苏识琼一边将干净衣物一层层穿上身，一边答道：“无事，水凉了，我便出来了。”

　　他穿戴整齐后，推开门，见温素尘已退至院中，一双狭长凤目望过来，欲言又止。

　　“温公子，可还有其他事？”

　　温素尘低低“嗯”了一声，道：“我想帮你。”

　　“帮我？”苏识琼眨眨眼，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你想帮我什么？”

　　“这些时日，我见你终日劳碌奔波，谷中大小事务皆亲力亲为，即便修仙之人体魄强健，长此以往，也定会对心神造成损伤。”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脖颈和耳朵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么难以启齿。

　　“我……如今身体已无大碍，且你我既已结缔魂契，便应休戚与共。你若愿意，可将杂务分些给我，这样也可替你分担一些。”

　　话说到最后，温素尘反倒坦荡了，别扭的变成了苏识琼。

　　他犹豫片刻，问道：“你以前在踏雪昆仑宫，干过什么杂活？”

　　“未曾。”

　　苏识琼被噎了一下。

　　虽然他在将温素尘从踏雪昆仑宫救走时，便想着不光要借这人的势，还得让他在重建过程中出点力。但当那人真的满脸真诚地站在他面前讨活时，他反而不知该让他做些什么。

　　“让你干体力活吧，多少是有点大材小用了。让你整日出去除妖，又像是把你发配边疆……”苏识琼抱着臂自言自语，他每说一句，温素尘眼中的光就暗下去一分。

　　“既然如此，那边算……”

　　温素尘话还没说完，苏识琼便一拍手，道：“这样吧，你就先学着帮我处理文书吧！”

　　他抬头时，从白衣仙君眼中看到了还未来及消逝的惊喜。

　　“好。”温素尘郑重应下，仿佛他应下的是什么生死契约。

　　自第二日起，温素尘每日上午教完弟子剑术，便会来漱玉居给苏识琼打下手。起初，苏识琼也没对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仙报什么希望，分给他的多是一些简单的、不重要的文书。

　　但出乎意料的是，温素尘学得很快，并且这人实在是实诚，每次处理完手头的，都会再找苏识琼讨要些新的。不知不觉中，苏识琼已经开始让他上手一些涉及核心的文书。

　　起初，温素尘碰到一些复杂的情况，都会拿来询问苏识琼，待他指导了几次后，温素尘便能独自处理了。

　　有了温素尘的帮助，苏识琼确实不用每日熬到深夜，但两人也基本都要忙活到夜深。温素尘居住的邀云居离漱玉居还是有段距离的，每次见那道白色身影孤独地融进夜色中，苏识琼内心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一日午后，温素尘照例来漱玉居找苏识琼，却见院内好几名弟子在偏房中忙进忙出，内心纳罕。

　　这是有人要搬来漱玉居住了？

　　他日日与苏识琼待在一处，却从不曾那人提起过。

　　收拾屋子的弟子们抬头见了他，纷纷见礼：

　　“邀云仙君！”

　　温素尘轻轻点头，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给仙君收拾屋子呀！”

　　温素尘吃惊道：“我？”

　　“没错，就是你。”不待弟子们回答，一道轻快的嗓音便在温素尘耳边响起。

　　他回头看去，见一身青色长衫的苏识琼正抱臂斜倚着门框，含笑看着他。

　　“你每日帮我处理公文到入夜，还得长途跋涉回漱玉居，传出去好像我在虐待你啊。”苏识琼边说，边向他踱步而来，停在三步之外。

　　“这偏房空着也是空着，我便命人收拾出来了，你若觉得每日回邀云居不方便，住在这里也可以。当然，邀云居也给你留着，你若闲暇了，也可以回去住，那边更清净。”

　　耳畔是弟子们忙进忙出的吆喝声，眼前是一身青碧眉眼含笑的魂契者。

　　温素尘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不真实的梦境中。不，他从未做过如此美梦。

　　他久久凝视着眼前人，直看得那人眉梢嘴角的笑都挂不住了，才轻声道了声：“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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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苏识琼是被一声声剑鸣惊醒的。

　　他披着外衫，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却见温素尘已穿戴整齐，正在院中舞剑。

　　自被关进踏雪昆仑宫的大牢，温素尘便被缴了佩剑。将他带回漱玉听雨谷后，苏识琼也没再请人专门为他打造一柄仙剑，哪知这人也不挑，用着一柄最普通的铁剑便学会了漱玉听雨谷的剑法。

　　真是恐怖的天赋。

　　温素尘舞剑时，除非耍完一套剑招，否则不会轻易中断。苏识琼也没想着打断他，索性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一招一式间，眼前人的白衣似乎渐渐染上青绿，剑势也变得更加随性恣意。身姿翻飞，翩若游龙，剑气带起院墙外的花瓣，随着游走的剑身起舞，青色的身影便在粉白落英间穿梭嬉戏，好不潇洒自在。

　　剑光尽收，那人随着微风旋转下落，闪着银光的剑身托着一朵垂丝海棠，递到了他面前。

　　剑挽飞花，落英成雨。

　　“苏识琼，你发什么呆呢？是被我帅气的身影迷住了？”

　　冷嘲热讽下意识便要脱口而出，苏识琼却猛然惊觉，眼见的幻景已是明日黄花，早已无处可追。

　　“苏公子，可是我将你吵醒了？”

　　趁着他发呆的工夫，温素尘已经收剑入鞘，一步步向他走来。

　　苏识琼看着这人鬓角处闪烁的水光，突然觉得心头泛起阵阵痒意。

　　他回身大步冲进卧房，一把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复又冲回院中。

　　温素尘仍站在原处，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见到苏识琼手中的剑，他脸上的表情又显出点不解。

　　“温素尘，跟我比一场。”苏识琼“铮”地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光华流转，剑尖向前，平指向站在院中的人。

　　温素尘一身白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周身萦绕着一层模糊的光晕，清雅不似凡人。

　　而苏识琼身形掩在屋檐阴影下，只有手中佩剑被日光镀上清辉。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忽地，两道银光相击，原本已平静下来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青白人影交错，交叠又分离，剑刃带起的罡风惊飞了几只鸟雀。缠斗中的二人，一个轻灵又凌厉，一个沉稳而刚劲，明明出手的招式如出一辙，却各自舞出一种风骨。

　　“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后，一柄剑翻转着飞上半空。

　　这场景甚是熟悉，多年前，苏怀觞也是如现在这般，用惊鸿一剑击飞了他的佩剑，从此任凭他如何追赶，也只能望见那人的背影。

　　苏识琼站在下方，面无表情地盯着被气劲震麻的右手，纤长葱白的五指握紧又张开，洒在他脸上的阳光被剑的影子切割成斑驳的碎片。

　　在剑影降落未落之际，一道更加庞大的黑影追了上去，挡住了大片阳光。

　　苏识琼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素白身影踏空而至，用空着的左手握住剑柄，稳稳接住了剑。随即像只翩跹的仙鹤，乘着风降落回地面。

　　“给你。”温素尘朝他递出佩剑。

　　苏识琼伸手接过，回剑入鞘后，勾起嘴角：“温公子，这剑飞便飞了，你去追它做什么？我的剑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刃，好歹也算是把仙剑，即使从这个高度掉在地上也摔不坏。倒是你，不怕一个不小心被它割了手指么？”

　　温素尘道：“佩剑于修士而言，如同半身，何况仙剑自认主那一刻起，便与主人心神相通。你的仙剑自有它的骄傲，比试而已，你我无冤无仇，我怎可令它落地蒙尘。”

　　苏识琼睁大了双眼：“你……”

　　温素尘道：“一时胜负，不代表什么，况且我能感觉到，你并未使出全力。”

　　苏识琼闻言，垂下眼：“不，我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败给你了，不得不说，你就算不修那劳什子无情道，也是个天才。”

　　这回吃惊的换成了温素尘：“怎会，我明明感觉到你没用多少灵力。”

　　苏识琼无所谓地笑笑，解释道：“那是因为我确实没有多少灵力，我之前……受过伤，伤到了经脉，所以灵力大不如前啦。”

　　温素尘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抱歉。”

　　苏识琼道：“你这又是道的哪门子歉？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已经习惯自己现在的实力了。再说了，我现在是漱玉听雨谷的谷主，我的任务是打理好谷中的一切，至于打打杀杀的事——”

　　说着，他抬眼朝温素尘看过去，眼底藏着一抹狡黠。

　　“——以后便交给邀云仙君啦。”

　　温素尘郑重点头：“好。”

　　院门被人敲响，原是今日轮值的弟子来给他们送早膳了。

　　温素尘将手中的剑放在一旁，自觉主动地去开门。他刚走出两步，便听到苏识琼的声音。

　　“无论如何，今天还是谢谢你了。”

　　“谢谢你接住了我的佩剑，没有让它落进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