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漱玉无雨，踏雪有痕（3） “温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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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识琼跟在温郁离身后，二人沉默地走在踏雪昆仑宫迷宫般的小径上。不知转过了第几十道弯，他们终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温郁离伸手叩几下门，不出片刻，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正对着院门的是一座青石搭建的建筑，温素尘就被关在里面。
苏识琼在内心暗暗咋舌：该说不愧是踏雪昆仑宫吗？连个大牢都要建得这么大，这建筑若是出现在别处，形制不可谓不宏伟，但放在踏雪昆仑宫，便远比不上那些白玉大殿气派了。
他胡思乱想之际，院里已走出两名身穿白衣的弟子，也不做声，只引着他们二人走向正对着的青石建筑。
待将他们引到高大的青石大门下，那两名引路弟子分列大门两侧，同时伸手，往沉重的大门上一推。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巨响，大门在苏识琼面前缓缓打开，一股森冷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门内漆黑一片，不透一丝光亮。
苏识琼偏过头去看站在身侧的温郁离，见那人盯着黑暗，眸光闪烁半晌，终是轻轻点了两下头。
得到首肯，他便不再犹豫，一撩衣摆，迈步进入黑漆漆的室内。那室内当真是一盏灯也不点，好在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凝神细看下，倒也能隐隐约约看到些轮廓。
那室内没什么过多的摆设，只在墙上高处挂了一圈刑具，正对门口的墙上开了一处约能容两人通过的洞，大概通向温素尘被关押之处。
苏识琼并不精通此道，分不清墙上挂的每件东西都是用来干嘛的，只埋头直直向着洞口快步走去。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找到温素尘，让他签了这魂契，他便可将人带回漱玉听雨谷。这踏雪昆仑宫简直像十八层地狱一样，里面住的都不似活人，再在这地方待一刻，他都感觉自己要折寿！
好在这大牢中的路不像外面那样绕，苏识琼顺着通道一直走，便远远看见远处亮起一豆昏暗的光。他加快脚步，终于走出通道后，见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温素尘被碗口粗的铁链捆了个结实，缠在双臂上的锁链更是直接连到屋顶，将他整个人吊成一种将跪不跪的姿势。记忆中那人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满是血污，且已经因为受刑，变得破破烂烂，露出的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在来之前，苏识琼便已经做了些心理准备，但真正看见温素尘的惨状，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踏雪昆仑宫是怎么回事？温素尘不是已经修为尽毁，沦为普通人了吗？怎么还能下这么重的手，是想把人直接打死吗？！
温素尘垂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他走进来时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那人却毫无反应，不知是疼昏过去了，还是……
想到这，苏识琼不敢接着耽搁，连忙快步上前，将手指伸到温素尘鼻下。
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是有气息的。
人还活着。
苏识琼的手转了个方向，轻轻拍了拍温素尘的脸颊，低声唤道：“温公子？温公子？你可能听见我说话？”
连着唤了几声，面前伤痕累累的人才轻哼一声，缓缓抬眼。
“苏……公子……？”温素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西域的砂石磨过。
苏识琼听到久违的称呼，心里不由得一酸。距离上次有人唤他“苏公子”，明明只隔了几个月，他却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几世。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说明来意：“温公子，我是来带你走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虚弱，温素尘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带我走？”
“是的。”苏识琼从怀中掏出魂契玉板，递给温素尘，“我已同你们宫主商量好，只要温公子用神识在这玉板上印上自己的名字，便可随我回漱玉听雨谷，亦可免于后续的刑罚。”
哪知温素尘见到那玉板后，瞪圆了一双丹凤眼：
“荒谬！咳咳咳……”
大约是他情绪太过激动，牵动了身上的伤，顿时爆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声，嘴角甚至溢出缕缕血丝。
苏识琼见他咳得惨烈，有心上前帮他拍拍背，又突然想到这人身上伤成这样，被他拍两下没准要加重了，最终只得伸手轻轻搭在温素尘背部，小心翼翼地将灵力送入那人肺腑。
有着苏识琼相助，温素尘很快平息了下来，却依然抗拒：“你可知这魂契……意味着什么？”
苏识琼点点头，道：“你们宫主已同我说过，签下魂契，意味着你我二人结成道侣，若要解开魂契，唯有魂飞魄散。”
温素尘：“你既然知晓，又怎能同意？婚姻之事，岂可儿戏！”
苏识琼：“但这是能带你出去的唯一办法，况且你我都是男子，若你不愿，待我们回到漱玉听雨谷，我便同弟子说你是我请来的客卿。魂契之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温素尘听了，没有答话，只垂下双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中情绪，叫苏识琼看不真切。
苏识琼见温素尘沉默，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好言相劝：
“温公子，不瞒你说，如今漱玉听雨谷重建，急需人手，且之前因为一些事，导致漱玉听雨谷成为众矢之的，你来后，他们定会忌惮踏雪昆仑宫的威名，不敢过于猖狂。”
“谷中草木茂盛，灵气充沛，于你养伤百利而无一害。若你实在待不惯，等到漱玉听雨谷重建完成，根基稳定后，你也可以离谷去你想去之处。”
苏识琼说了一堆，感觉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才听见垂眸不语的人低低应了一声。
“温公子，可是答应了？”
温素尘缓缓点头，随后合上双眼，一缕白光从他额前飘出，融进苏识琼手中的玉板。
那玉板上的白光闪烁几下，三个字浮现在苏识琼的姓名旁。
——温素尘。
苏识琼看着两人并列的名字，总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总算是保住了这人的性命。
白光散去，缠绕在温素尘身上的锁链随之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温素尘失去着力点，像折翼的鸟儿般向着地面跌落。
苏识琼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接住。
怀中之人身躯单薄如纸片，这番变故又引出一串剧烈的咳喘，苏识琼借着输送灵力的工夫，顺便探了一下温素尘的脉，只觉这人脉象紊乱，灵府虚空，的确是被毁了根基。再回想起当年那人翩若倾鸿的身姿，心中的遗憾又深了几分。
待怀中之人止住了咳嗽，苏识琼才扶着他的肩膀，问道：“温公子，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话一出口，他便自知失言。
人都伤成这样了，怎么看也不像能自己站起来的样子。
果然，温素尘轻轻摇头，哑着嗓子道：“抱歉……”
“温公子不必道歉，是我考虑不周了。”说着，苏识琼将温素尘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墙角，然后背过身去，蹲在温素尘面前，“我背你出去。”
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身后之人的动静。
“温公子？”
就在苏识琼准备回头看看那人是不是晕过去了，便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贴了过来，两条皓白如玉的手臂伸出，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耳边响起那人虚弱且沙哑的嗓音：“有劳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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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识琼背着温素尘，小心翼翼地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外走。他从小身份尊贵，没什么背人的经验，偶有的几次也都是背着受了伤的苏怀觞。但那家伙一向皮糙肉厚，一边流着血，一边还能在他背上同他拌嘴，他也从不曾像这般小心，被惹急了还会顺手给那人两下子。
温素尘气息微弱，似有似无地吹拂在苏识琼后颈。他这人冷冷清清的，就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些凉意。
苏识琼又想到踏雪昆仑宫大殿中端坐在高处的人影，突然又觉得温素尘没那么冷了，起码还有点人气儿。
走出青石屋后，在外面等候多时的温郁离上前来，恭敬地拱手一礼：“苏谷主，宫主吩咐，若您与素尘完成魂契，将人自行带走即可，无需再回主殿辞行。”
“……”
苏识琼狠狠地咬住后槽牙，心中怒气翻滚。
这踏雪昆仑宫，真是仗着自己血统高贵，将傲慢刻在了骨子里，连些表面工夫都懒得做了！这幅恨不得将他们二人当垃圾般扫出门的做派，若是放在自己身上，定要被父亲打一顿板子，再关个几日禁闭。
只可惜，他现在身处人家的地盘，还带着个重伤号，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只得强行扯出个礼貌性假笑：
“既如此，便麻烦温公子带路了。”
温郁离将苏识琼引到大门前，又同来时那样，替他打开了层层阵法。当苏识琼背着温素尘踏出最后一个大阵的防护范围后，背后沉默了一路的温郁离终于出声：“苏谷主。”
苏识琼回头，见温郁离正隔着流转不息的阵纹，朝他看来。那人眼中又短暂地恢复了他记忆中的温润神采，护山大阵的光映在他眼中，流光溢彩。
温郁离的目光越过苏识琼，看向苏识琼背上浑身浴血的人。良久，才重新开口，声音中竟隐隐带着一丝颤抖：“多谢苏谷主救素尘一命，从今以后，素尘他……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双手抱拳，弯下脊背，向着苏识琼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苏识琼看着他，内心也泛起点酸楚。温郁离一进踏雪昆仑宫大门，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同那些侍立在大殿外雕像一般的弟子们没甚区别。
无情道，想必就是如此要求他们的吧。
但人生本应是多彩的，不光有素白的高山，还应有碧蓝的海，青翠的林，鲜艳的花。
踏雪昆仑宫的人血统再如何高贵，也终究是人，也该有人的七情六欲，却要在踏雪昆仑宫这一方天地中被捏塑成同样的形状，何其残忍！
可这些事他也无能为力，他太弱小了，还没能让漱玉听雨谷稳下根基，又如何管得了别宗之事？
所以他只得也朝温郁离拱手一礼，回道：“温公子，保重。”
随即，苏识琼召出佩剑，背着温素尘站上去，御剑启程。
飞进云层前，他回头向下望，发现大阵中的白衣人影依然伫立在那里，像天地间的一律孤魂，直至被云层淹没，消失在视野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漱玉无雨，踏雪有痕（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