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漱玉无雨，踏雪有痕（2） 踏雪昆仑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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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苏识琼便同温郁离一道御剑而起，化作两道飞光，直指踏雪昆仑宫。
踏雪昆仑宫位于雪域山巅，沉默地俯瞰着红尘众生。那里常年白雪皑皑，素银终年不化，像座茕茕孑立的仙宫，将一切纷扰拒之门外。
许是以避世为宗旨，踏雪昆仑宫亦不像其他宗门，有一条长长的阶梯通到山下，供人往来出入。踏雪昆仑宫不设阶梯，只能御剑上山，且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从半山腰一直叠到了山顶。
看着温郁离一层层解着阵法，苏识琼的敬佩之情简直如同滔滔江水。
这么多阵法，每个解法都不一样，还个顶个的复杂，温郁离竟然如数家珍，不知是练了多久才练到这种地步的。
待最后一层大阵的阵纹打开了一个缺口，温郁离转过身来向苏识琼伸出手，道：“前面便正式进入踏雪昆仑宫了，请苏谷主跟紧我，我带你去见宫主。”
苏识琼点点头，跟着他跨入阵法缺口。
甫一进入，眼前的景象顿时一变。在阵法之外看踏雪昆仑宫，只能看见烟雾缭绕中影影绰绰的建筑群，但进入阵法后，烟雾尽散，琼台玉宇才堪堪现出真容。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在日光下散发着莹白的光，长路一直通向远处的巍峨宫殿。四下皆是漫天飞雪，却落不到宫宇檐角半分，只在殿外化作朦胧银雾。苍松古柏覆着厚雪，枝桠凝霜如玉雕一般，静立在大路两侧。
错落殿宇的身影半掩在主殿身后，飞檐翘角凌空舒展，琉璃瓦映着天光，泛着清冷淡雅的光泽。
头顶高出不时传来一两声清鸣，原是有仙鹤振翅飞过。
“前方便是踏雪昆仑宫的主殿了，宫主平日里便在那里议事。”温郁离伸手指了指前方高耸的大殿，轻声道。
苏识琼点点头，默默跟在温郁离身后，两道模糊的影子映在汉白玉地面上。
接近主殿时，远处能见到几十道白色人影分列两侧，若不是山巅的冷风吹动了他们的衣角，怕是要让人以为那是两列镇宅的石兽。
“苏谷主。”一直走在前方的温郁离缓了步伐，拉进了两人的距离，低声嘱托，“我只能送苏谷主到主殿外，进了主殿后，便要靠苏谷主自己了。”
“好。”苏识琼面色凝重地应声，又抬头望向远处石雕般的弟子们，心知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愈是靠近殿门，苏识琼感觉周身的空气变得越发寒凉。两侧列队的昆仑宫弟子皆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看不见他们二人。
将他带到殿门口，温郁离便侧身让至一旁，垂首站定。苏识琼虽然从小跟着苏鸣珂，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踏雪昆仑宫这种沉冷肃杀的氛围还是让他手心隐隐冒汗，连带着心跳也重了几分。
他悄悄向温郁离投去视线，却见那人无甚反应，只垂眸站在一边，一动不动，仿佛要站成一尊石像。
苏识琼看着这些仿佛不像活人的弟子，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由得长叹：
这踏雪昆仑宫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把一堆少年人养得死气沉沉的？
感叹归感叹，看这个架势，前面的龙潭虎穴只能靠他自己闯了。于是他伸出手，屈指在乌木鎏金的殿门上敲了三下。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进。”
推开殿门，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尽头，白衣乌发的修士端坐一排，个个神情肃穆。最中央之人的座位明显高大许多，想必上面的人便是这踏雪昆仑宫的主人了。
苏识琼顶着几十道审视的目光，向前走去，停步在距离昆仑宫主十步之外，拱手行礼，恭敬道：“在下漱玉听雨谷苏识琼，见过宫主和各位前辈。”
昆仑宫主垂眸看向他，双唇轻启，声音似冷泉击石：“苏谷主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听闻贵谷几月前遭遇劫难，如今正在艰难重建，想必苏谷主时间宝贵，有话不妨直说。”
昆仑宫主语气中虽无半分不敬，但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是刺得苏识琼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办法。毕竟无论是地位还是力量，他都无法与面前之人相比，更何况此刻他还有求于人，于是只好咽下胸中的不爽，道：
“我听闻贵宗弟子温素尘因犯了些错，可能面临刑罚。”他斟酌着用词，努力避免刺激到面前这位尊贵的半仙，“温公子年少时曾到漱玉听雨谷清修，与我也有些交情。不知宫主能否允许温公子戴罪立功，到漱玉听雨谷相助？温公子的修为和品性皆是我辈楷模，如今漱玉听雨谷百废待兴，若是能得温公子相助，想必能事半功倍。”
他话音刚落，便觉殿中空气冷了几分。半晌无人答话，苏识琼等得有些心焦。
行还是不行，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他悄悄抬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昆仑宫主只是平静地盯着他，仿佛要通过他的双眼看尽他的心中所想。
就在苏识琼额角的冷汗即将顺着脸颊滑下时，昆仑宫主终于开了尊口：“苏谷主，素尘以何种身份去贵谷帮忙？”
苏识琼听他这么说，明白这事有戏，连忙答道：“温公子若愿意，可做漱玉听雨谷的客卿，以上宾礼相待。”
“不可。”
不可？
苏识琼有些发懵，这昆仑宫主是打的什么算盘？是觉得客卿的身份不够高，配不上温素尘？
他脑子飞速旋转，片刻后便已找到新的方案：“是我考虑不周，客卿身份确实有辱温公子的身份，温公子既然是来助我重建听雨谷的，应予长老之位才是。”
昆仑宫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可。”
“这……”苏识琼被噎了一下。
做客卿不可，连长老都看不上，难道要他把这谷主之位让给温素尘吗？！
许是昆仑宫主看穿了他内心翻涌的怒气，难得主动开口：“苏谷主，可知踏雪昆仑宫的规矩？”
苏识琼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们踏雪昆仑宫对世人避如蛇蝎，几百年都不出山一回，我若是能知道你们的规矩，怕是连这个大门都走不出去了吧？！
他心里骂骂咧咧，也只敢在心里骂两句。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白衣人，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气，不断地在心里重复：
不能发火，不能发火，不能发火。
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
然后继续摆出一副悉心听讲的模样，道：“在下愚钝，请宫主赐教。”
“我踏雪昆仑宫初代宫主，曾是天上仙人，因偶然犯错，被贬下凡间历劫，却不想在凡间寻得真爱，便留在人间，创建了踏雪昆仑宫。直到爱人寿终，才返回仙庭。”
苏识琼听了，心中暗想：这故事情节同世人口中流传的版本大差不差，只不过流传的故事中并没写出这初代宫主是个情痴。
“因此，踏雪昆仑宫之人，身上皆流着一半仙人之血，修仙之路走得也比凡人顺遂。为了保证血脉纯正，踏雪昆仑宫不收外人做弟子，宫中弟子也不可与外人产生联系。”
“温素尘此前去漱玉听雨谷清修，是我与身侧这几十名长老商讨后特批，只望他见过俗世风景后，能勘破红尘，仙道大成。却不曾想，他非但没有勘破，反而自愿卷入尘世之乱，犯了大忌，更因此导致修为崩殂，无缘仙途。”
“干扰红尘之事，于踏雪昆仑宫是大忌，按律当斩。但既然苏谷主亲自上门求情，我亦不好拂了苏谷主的面子。只是——”
苏识琼见昆仑宫主话锋转了又转，心知温素尘这条命大概是能保住了，连忙开口，给昆仑宫主递去台阶：“有什么条件，宫主但说无妨。”
昆仑宫主的话语顿了顿，似是短暂思考了一下，继续道：“我踏雪昆仑宫的弟子，按理应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若想离宫，只有两种途径：一，剔除仙骨，逐出踏雪昆仑宫；二，签订魂契，与凡人结为道侣。无论选择哪条路，一旦离宫，便是凡人，永世不得返回。”
尽管在来的路上，苏识琼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性，但昆仑宫主给出的两个选择，还是让苏识琼目瞪口呆。
剔除仙骨？那温素尘岂不是就彻底沦为废人了？绝对不行！
可签订魂契，结为道侣……苏识琼脑中快速闪过漱玉听雨谷中的女子，先不说别的，魂契这东西非同小可，一旦契约成立，便不可违背，否则只有魂飞魄散一个结局。虽说他若以谷主身份下令，谷中之人莫敢不从，但他怎能强迫一名女子与素未谋面之人成亲？他怎能为了救一个旧友，就搭上一名女子的一生？
苏识琼这边骑虎难下，那边昆仑宫主却不知怎的，催促起来。
“苏谷主，可下定决心了？”
苏识琼回想起在漱玉听雨谷清修时的温素尘，清清冷冷，举止端雅，如天上明月，山间流云，不染尘埃。他又想起温郁离望向他时，满含悲痛与祈求的眼睛，再怎样，温郁离也是半仙之身，却愿意放下身段，千里奔波到漱玉听雨谷，求他救温素尘一命。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道：“我愿意与温公子……签订魂契，结为道侣。”
昆仑宫主不含感情的双眼凝视着苏识琼，半晌后，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挥，一块白玉板凌空成型，上面用金粉染着密密麻麻文字，无非是用些空虚而华丽的辞藻来修饰一段尴尬的关系，只空出了结契双方的名字。
苏识琼懒得看那玉板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从这个死气沉沉的大殿中逃离。于是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额间，牵出一缕神识，弹到白玉板上。
神识没入玉板后，玉板隐隐浮现出一层白光，原本空着的地方浮现出三个字：
苏识琼。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眨了眨眼，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他还在发怔，耳边便想起了昆仑宫主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郁离。”
下一刻，大殿的门被人推开，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苏识琼身侧。
“弟子在。”温郁离躬身作揖，应道。
“带苏谷主去见素尘，完成魂契。”
说着，昆仑宫主抬手一拨，那写着苏识琼姓名的白玉板便飞到温郁离面前。
温郁离抬头看向玉板，神情未变，只眸光闪了闪，随机躬身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漱玉无雨，踏雪有痕（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