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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漱玉无雨,踏雪有痕(4) “在你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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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升上高空后,吹拂而过的风变得更加冷冽。苏识琼生怕奄奄一息的温素尘被这风再吹掉半条命,从储物袋中抖出一件披风。那披风以火狐的腋毛织就,赤红如火,触手生温,领口一圈雪白绒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事到如今,苏识琼也顾不得那人一身的血污会染脏他的衣物,径直往人身上裹去。
直到把人裹成个粽子,还是不放心地连丢十几道符,才放心地加快了御剑速度。
距离漱玉听雨谷还有些距离时,苏识琼便传讯叫几名弟子带着几名医修侯在漱玉居外。苏识琼一落地,弟子们便迎上来,将温素尘小心翼翼地抬到外间软榻上,医修们也赶忙上前诊脉施针,一直忙活到日影西垂,医修们才抬袖擦去脸上的细汗,向苏识琼细细汇报了温素尘的情况。
苏识琼听后,并没多意外,只问了些注意事项,便叫医修分头忙去了。
送走了医修们,苏识琼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温素尘。那人醒着时就安静,睡着了更安静。医修处理伤口时,将他的血衣除去,换了身新的中衣,衬得温素尘脸色更加苍白。
原本以温素尘的身份,起码也该安排间上等客房给他养伤,但以如今漱玉听雨谷的情况,也不会有人来拜访,修缮客房的优先度自然不高,因此客房那边还是一片废墟。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用得上客房的人不就来了吗?
苏识琼只好叫来守在门外的弟子,吩咐他们在谷内僻静处先收拾出一个院落来,等一切置办妥当了便将温素尘搬过去,让他安心静养。至于这几日,便只能委屈一下温公子,在漱玉居的外榻上凑合凑合了。
昏睡着的人没有意见,当然,以这人的性子,就算是醒了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轻声叹了口气,苏识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走到桌案旁坐下,提笔开始处理他不在时堆积的公文。
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温素尘便开始发起高烧。原本苍白的一张脸烧得通红,把处理了一夜公文、头昏脑涨的苏识琼吓了个灵台清明。
医修们又是一阵忙活,又是灌药又是冷敷,折腾了几个时辰,烧才算退了下去。医修们刚回到医馆歇口气,结果没过多久又被叫了回去。
温素尘这烧了退,退了又烧地折腾了几日,才总算消停了下来。
期间,他倒是两眼一闭,无知无觉,倒是苦了苏识琼。白日里要处理谷中杂事,还要带着几名弟子去给被苏怀觞误杀之人的家人们赔礼道歉,门是没敲开过几次,碎石块烂菜叶倒是收了一箩筐。
每每身心俱疲地回到漱玉居,苏识琼也很难睡上一个好觉,外间闹腾起来必定会把他吵醒。温素尘再怎么说也是他带回来的,总不能把人丢给医修,自己施个隔音法术接着呼呼大睡吧?他自觉干不出这种事,只能披衣坐起,去外间搭把手,给人输送点灵力。
这几日下来,苏识琼也只有夜里温素尘病情稍缓的间隙,能抽空浅眠一会儿。
所以,当温素尘睁开眼,看见苏识琼眼底浓重的乌青时,惊得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那是在温素尘被苏识琼带回来的第十日清晨,他的烧基本退了,但对于苏识琼来说,繁重的公文依然能让他熬到后半夜。
堪堪睡了一两个时辰,苏识琼顶着沉重的脑袋挪到外间,正准备看看温素尘的情况,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映着晨光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一时间,苏识琼竟没有反应过来。还没待他开口,温素尘便又闭上了眼睛。
苏识琼:“……”
这是什么?诈尸?回光返照?
他给医修传了讯,随后走到榻前,并指轻轻搭在那人腕间,只觉脉搏清晰平缓,显然已无大碍,便试探性唤道:“温公子?”
榻上之人又掀开眼皮,眼中一片沉静。
“温公子,可觉得哪里不适?”
温素尘闻言,尝试着动了动四肢,牵动了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嘴上却逞强:“并无。”
苏识琼嘴角抽了抽,连忙上前按住那人,阻止他继续乱动。
“温公子,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还需静养。”
温素尘乖乖躺着不动了,只是一双眼睛眸光微动,暗中打量着四周环境。
苏识琼解释道:“这里是漱玉居,你师兄来得突然,我来不及让弟子收拾出一间干净院落,你又伤的重,只好先将你安置在外间了……”
温素尘出言截断他的话:“我打扰你休息了。”
苏识琼愣住一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还好,漱玉听雨谷重建本就事多,与你在这里没有太大关系。”
温素尘点点头,又陷入了沉默。好在医修很快便赶到了,见温素尘神思清明,纷纷松了口气,动手检查起他的伤势恢复情况。温素尘受刑的伤口都结了痂,有些甚至已经掉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肉。
温素尘大约是从来没被人这样近过身,满脸的不自在,头偏向屏风那边,只给他们露出个红红的耳朵。
医修检查完正面,便将温素尘翻了个身。
“这……”其中一人惊疑出声,“这道伤口为何会这样?!”
苏识琼顺着人影间的空隙望过去,见温素尘白玉似的脊背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右肩横亘至左侧腰间。他对这道伤有印象,温素尘刚被带回来时,医修便在他眼皮子底下处理了这人全身的伤势,这道伤尤其重,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当时他见了便忍不住蹙眉,感叹这踏雪昆仑宫真是一点人情也不讲,若是这么看不顺眼,干脆直接一剑结果了温素尘便是,反正人命在他们眼里也贱如草芥,又何必强行留他一命。
后来几日每次医修们来给温素尘换药,都对着这伤一筹莫展。虽然它不再流血了,却不见愈合,像条毒蛇一般狰狞地趴在温素尘背上。如今,这道伤口却突然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肉狰狞泛红,形成了一道凹凸不平的伤疤。
苏识琼不擅药理,虽知这伤口不寻常,也找不出根源,只得吩咐身旁的医修:“叫谷中的药修弟子最近勤快些,深山里长着些珍奇草药,兴许对去除疤痕有些用处。”
医修们连连点头应下,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必。”
苏识琼转头,问温素尘:“什么不必?”
温素尘道:“这道伤是戒刃造成,难以愈合,愈合后,疤痕永在,以作警示。”
苏识琼听后,眉头拧得更紧了,身旁的几名医修皆面露惊疑,纷纷叹道:“世间竟有此种刑罚……”
温素尘没有答话,沉默又开始在屋中蔓延。几位医修相互递了个眼神,再次上前检查一番。结束后,他们让温素尘躺好,过来向苏识琼汇报:“谷主,温公子身上的外伤皆已愈合,只需每日按时涂抹祛疤膏即可。内伤好了大半,但仍需卧床静养。早些时候我听谷中弟子说,您之前吩咐的院落已经收拾完毕,现在温公子也醒了,您看……?”
苏识琼下意识朝温素尘看去,见那人刚好也在看他,眼中还是如水般沉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欣然接受。
这么乖的孩子,到底是怎么能犯这么大错的?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漱玉居整日人来人往,于静养无益,不如温公子先搬过去。那边离医馆也近,医修们往来照看更加方便。我也会安排弟子在院门处候着,有什么事交代给他们即可。”
温素尘只安静地听他说完,随即轻轻点头答道:“好。”
就这样,温素尘从漱玉居搬了出去。外间榻上不再有个需要他时时关注的人,苏识琼便再次将心力全部投入到漱玉听雨谷的重建工作中。只不过偶尔会有医修或者在温素尘那边轮值的弟子过来汇报那人的情况,比如温公子可以坐起来了,温公子能扶着墙下地行走了,温公子已经行动自如了……
苏识琼听多了,便有些哭笑不得,总觉得他仿佛养了个儿子。好在听上去,还在那人总算是在一碗又一碗名贵草药的浇灌下,情况愈来愈好了。
又过了月余,谷中的客房总算竣工了。苏识琼站在高处,望着下方连成一片的屋舍,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少年时代,听雨谷中总是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呢,今日早已不同往昔了。
他摇摇头,将不合时宜的景象从脑海中甩出去,带着身后弟子们转身离去。
行至半途,一行人恰好路过温素尘居住的小院。苏识琼想起这人应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从未见过他,脚下便换了个方向,朝着小院走去。
好歹是自己带回来的人,一来就冷落了人家一个月,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哪知他刚走到院门外,便见轮值的弟子双手端着木托盘,苦着一张脸走出来。那托盘上摆着几道清淡的菜肴和一碗白粥,看上去并没有动过。
“谷主!”那弟子抬头见了他,一张苦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苦了回去。
苏识琼反倒乐了:“我竟不知,谷中还有你这般有变脸天赋的弟子。”
“谷主,可别再拿我寻开心了!里面的公子已经快把我愁秃了!”
苏识琼正色道:“怎么回事?”
那弟子仿佛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股脑地把苦水往外倒:“里面这位公子,虽然相貌惊为天人,但性格也太……原先他卧床时,我怕他闷出毛病来,便天天与他说话解闷儿,哪知他每次都是只听不说话,每天嘴里蹦出来的字绝对不超过十个!后来他能下床活动了,我以为他会让我领着在谷中四处转转,哪知他自从用院里捡的树枝子舞了几下后,便再也不出门了,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最近几日更是连饭都不吃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托盘向苏识琼的方向送了送:“谷主你看,这是我一个时辰前给他端来的午饭,一口没动,怎么端来的,我再怎么端走!”
苏识琼越听,越是感到事情不对。待那弟子说完,他拧着眉思索片刻,伸手从弟子手中接过托盘。
弟子吓了一跳:“谷谷谷谷主?!”
苏识琼道:“无妨,你去歇息吧,我进去看看。”
他双手端着托盘,暗中用灵力将盘中食物加热到温热,才迈步踏进庭院。只见温素尘住的屋子房门紧闭,窗子也只开了一道缝来透气。
行至门前,苏识琼腾出一只手敲门三下。
无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开口道:“温公子,是我。”
屋内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门后露出一张俊美清隽的脸。这人少年时来谷中清修,苏识琼便总是感叹他真是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如今随着年岁渐长,那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稚嫩,骨相更加深邃,伤病又将他眉目间的霜寒减去三分,任谁看了这张脸都难以移开目光。
“苏公子?”
温素尘的声音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苏识琼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来给你送饭。”
温素尘垂眸看了一眼托盘中的菜肴,淡淡道:“不必了。”
苏识琼道:“我听弟子说你近几日都未进食,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温素尘摇头。
苏识琼又道:“那是身体还有不适之处吗?”
温素尘再摇头。
苏识琼耐下性子劝道:“温公子,你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身体熬不住的。”
温素尘沉默一会儿,低声道:“我已修为尽毁,如今是废人一个,苏公子又何必再费心。”
一听这话,苏识琼的火气顿时窜上脑门,把餐盘往旁边窗台上一撂,叉腰冷笑道:“温公子这话说的,你手脚俱在,神思清明,怎的就是个废人了?”
温素尘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瞬,才道:“修仙之人,根基为本,根基既毁,便无缘仙途……”
苏识琼挥手打断他:“所以在温公子看来,无缘仙途,便是废人了?”
温素尘终于抬眼与他对视,虽未出声,但墨黑的双瞳中分明写着:“不然呢?”
苏识琼简直要被他这幅样子气笑了,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温素尘的双眼,一字一顿问道:“那在你眼里,这天下苍生,全都是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