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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丹心蚀月,碧血埋尘(10) “苏怀觞伏 ...

  •   苏怀觞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又带着一身伤,只好先蛰伏下来。

      在林中闲着无聊时,他难得从脑海里扒拉出为数不多认真听讲的记忆,想明白了这里便是那传说中居住着众多妖物的赤渊。

      怪不得这里荒无人烟,谁也不想睡得正香就变成了妖物的盘中餐吧!

      好在这里妖气充盈,不出半个月,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都时不时干掉几只从裂隙下偷跑出来的妖族了。

      伤好了之后,苏怀觞对着夜里的月亮发了一宿呆,他回想着之前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从命如草芥到万众瞩目,最终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妖修。

      倒也能称得上波澜壮阔。

      他又想起了那一日的血与泪,想起苏识琼跪在地上,抱着满身血污的苏鸣珂,哭得肝肠寸断。

      他何时见过这样的苏识琼?

      那家伙一向要强得很,再苦再累也都咬着牙扛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好像能为所有人撑起一方天地。

      可他就算再要强,也终究只是十七岁的少年人。没了父亲的支撑,要如何独自扛起一个七零八落的宗门?

      不行。

      苏怀觞想着。

      我放心不下,我得回去看看他。

      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就远远看他一眼。

      见他无事,我便心安了。

      下定决心,他便日夜兼程,避开官道与修士聚集之地,绕山潜行,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望见了漱玉听雨谷熟悉的青瓦飞檐。

      谷中草木依旧,却再无往日的清幽。

      山门残破未修,弟子们身上多少都带着纱布,神色惶惶。

      苏怀觞将身形隐在高处的古松上,远远望着主殿前的广场。

      那里,正上演着他最不愿见的一幕。

      七八个门派的宗主和长老围成半圆,将苏识琼围在中间。他们个个面色不善,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修士拄着拐杖,尖声斥道:“贵谷纵容妖修行凶,致我派十二名弟子惨死!今日苏谷主若不能给出交代,便等着我青云宗的战书吧!”

      另一位女修冷笑接话:“还有赵员外一案,证据确凿。前任谷主虽已死,但这事休想糊弄过去!否则我们修仙之人,怕是要背上一顶残害百姓的帽子了!”

      苏识琼站在中央,一身素白丧服未换,头上却已束着象征谷主身份的白玉冠。

      他身形比半月前更瘦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深重,显然多日未有好眠。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诸位所言之事,漱玉听雨谷不敢推诿。死者家属抚恤金翻倍,各位所需的‘寒潭玉’,我谷愿让出开采权;青云宗所需‘听雨秘卷’残页,亦可誊抄一份奉上……只愿诸位念在昔日同道之谊,容我谷喘息整顿。”

      “哼,区区三成?我派死了十二人!”青云宗长老怒拍石案。

      苏识琼闭了闭眼,问道:“李长老有何要求,不妨明说。”

      被唤作李长老的修士广袖一甩,捋着长须道:“我听闻这一带品质最高的玉脉,全都被漱玉听雨谷占着,‘寒潭玉’虽好,但在听雨谷内根本排不上号。不如……”他说着,眼珠子一转,目光越过大殿,看向谷中深处,“漱玉听雨谷内部玉脉的开采权,也分给我们一半。”

      苏识琼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怒火,可随即又被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诸位若真要,我可将开采出的玉石售卖所得分与诸派五成,但这些玉脉乃是漱玉听雨谷的命脉,开采权无法交予外人,还请各位见谅。”

      苏怀觞躲在树影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个曾经众星捧月的苏识琼,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同这些不怀好意之人周旋,只为换一口喘息之机。

      而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呵,敬酒不吃?”先前发难的女修见苏识琼不答应,眼神一厉右手已抚上腰间佩剑。

      苏怀觞瞳孔骤缩。

      【看啊,】心魔在他识海中低语,带着蛊惑的甜腻,【他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少主,如今却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是谁害的?是你。若你当初乖乖认罪赴死,他何至于此?】

      “闭嘴……”苏怀觞咬牙,喉间涌上腥甜。

      可心魔不依不饶:【他们逼他低头,践踏他的尊严……你忍心就这样看着?你不是说过要护他一辈子吗?现在,他在受辱,而你,却躲在树上偷看?】

      “我不是……我不想……”苏怀觞浑身颤抖,眼中开始蔓延血色。

      女修冷笑一声,剑未出鞘,却已踏前一步,灵压如山倾泻而下:“苏少主,你既不肯让点好处,又不愿交出罪人,莫非真以为我们不敢动手?”

      “是呀,小苏谷主莫不是还觉得,如今的漱玉听雨谷还和之前一样吧?”

      “都这样了还要维护那个妖修,你们二人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围攻之人的话语越说越离谱,苏怀觞看着苏识琼握紧的双拳,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暴动的妖气。

      原本围在苏识琼身边发难的众修士,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红芒,定神看去,一道人影已将苏识琼与他们隔开。

      苏怀觞双目赤红,周身血色妖气如潮翻涌,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吼,手中铁剑嗡鸣震颤,剑尖直指对面众人。

      “你们——”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再敢说他一句……我就撕烂你们的嘴!!”

      那女修被他双猩红眼瞳盯得脊背发凉,却强撑冷笑:“怎么?你这妖修是要当众行凶?正好!诸位都看见了,我们各大门派找了十几日,都没寻得这妖修的踪影。偏偏今日我们来漱玉听雨谷讨说法,这妖修就出现了!这难道不是漱玉听雨谷包庇妖邪的铁证吗?!”

      “漱玉听雨谷暴毙妖修,罪证确凿!”

      “拿下他!”玄霄阁长老怒喝,手中拐杖顿地,一道金光符箓腾空而起,直扑苏怀觞面门。

      “苏怀觞,你回来做什么?!你快走!”苏识琼嘶声大喊,上前一步想将他推开。

      可苏怀觞已听不进去了。

      心魔在他识海中狂笑:【杀!让他们知道,谁碰苏识琼,谁就得死!】

      他剑锋一转,就要斩下——

      就在此刻,苏识琼猛地抓住他持剑的手腕,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苏怀觞!你若今日在此伤人,我便当众宣布与你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这句话如冰锥刺入苏怀觞心口。

      他浑身一震,赤红眼瞳剧烈闪烁,似有清明挣扎浮现。

      “识琼……”他喃喃,声音破碎。

      “走啊!”苏识琼红着眼眶吼道。

      苏怀觞深深看了苏识琼一眼,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足尖一点,身形如鹰隼般向后掠去,直奔一侧崖壁。

      “别让他跑了!”青云宗长老厉喝,数道剑光齐发,破空追袭。

      一道白衣身影横空而至,挡在剑气追袭的路上。那人袖袍轻扬,所有剑光便被气旋搅碎,黯然湮灭。

      苏怀觞察觉到异动,回首望去,只觉那人背影颇为熟悉,一时却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阁下何人?为何阻我等擒拿妖修?”玄霄阁长老怒声质问。

      白衣人不答,只双指并剑,向身后一划。苏怀觞只觉一阵飓风迎面吹来,他便如飘零落叶般被卷进风里。那风载着他奔行几个时辰才渐渐散去,而出现在他脚下的,是那道熟悉的巨罅。

      双脚踏上黑褐色的土地后,苏怀觞踉跄几步,跌坐在赤渊边缘的碎石上,撑在地上的手掌被碎石割破几道口子,心口却比伤口更痛。

      “我又害他了……”他六神无主地喃喃道。

      他本来只想远远地看一眼便走,却终究没忍住,又闯了祸。

      那些人本就虎视眈眈,如今他当众现身,等于坐实了“漱玉听雨谷包庇妖修”的罪名。

      苏识琼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怕是要彻底崩塌。

      他想起苏鸣珂的嘱托,让他护好苏识琼。

      可若连面都不能见,他又要如何护他?

      思及此,苏怀觞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碎石飞溅。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若再冲动行事,只会把苏识琼推入更深的绝境。

      他不能再去谷中。

      可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夜风掠过赤渊,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气息。苏怀觞闭了闭眼,忽然咬破右手中指,以血为墨,在空中缓缓勾画。

      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传讯符,他犹豫半晌,开口道:“我在赤渊,一切安好,勿念。”

      话音落下,血符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漱玉听雨谷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苏怀觞靠在岩壁上,仰头望着天边残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苏识琼偷偷塞给他一颗青梅糖,说:“你要是哪天惹祸了,不敢出来见人,就用这个味道引我来找你。”

      那时他还嘲笑苏识琼:“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才不会躲呢!”

      可如今,他连堂堂正正站在那人身边的勇气都失去了。

      三日后,赤渊北崖。

      苏怀觞正在崖边打坐。赤红妖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周身,随着他的呼吸吐纳而游走在四肢百骸。

      在他决定放弃成为“名门正派”的修士,转而开始研究如何吸纳并利用妖气后,原本难以驾驭的妖气真的逐渐温顺下来,像灵力般任他摆布驱使。

      当最后一丝妖气也钻入他的经脉后,苏怀觞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后枯枝突然轻响一声。

      他猛地回头——

      一道披着深灰斗篷的身影站在十步之外,兜帽压得很低。

      “谁?!”苏怀觞一把抓过身边的铁剑,霍然起身,剑尖微抬。

      那人缓缓摘下兜帽。

      昏暗的天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是苏识琼。

      他没穿漱玉听雨谷的青色校服,只着一身素黑劲装,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到时更重,嘴唇也微微干裂,显然是一路奔波到此。

      “你……你怎么来了?”苏怀觞只觉喉咙发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识琼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你不是说‘一切安好’?就你这张惯会逞能的嘴,我信你才有鬼!”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了些:“我得亲眼瞧瞧,你是不是真的还好好活着。”

      苏怀觞怔怔望着眼前人,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问:“……你不恨我吗?”

      苏识琼脚步一顿。

      赤渊边常年不息的风卷起他斗篷一角,露出腰间的佩剑。它曾与苏怀觞的佩剑一同淬火、一同饮血。如今,它们一柄已然断做两截,另一柄仍旧锋利如初。

      他沉默良久,眼神复杂如深潭,似有千言万语压在舌尖,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

      话未出口,他脸色骤变!

      “小心!”苏怀觞也同时察觉到杀机,但已迟了一瞬。

      三道寒光自林中暴起,与此同时,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在远处炸响:“小苏谷主,你果然与妖修私会!今日众目睽睽之下,看你还如何狡辩!”

      衣着各异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现身,灵压如山倾轧而下,符箓金光交织成网,封死所有退路。

      “拿下妖修!漱玉听雨谷若再包庇,便是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一人高喊道,随即长剑出鞘,剑气如霜。

      苏识琼眼中怒火腾起,反手拔剑,横身挡在苏怀觞前,声音冷如寒铁:“谁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那身影,在苏怀觞眼中与将他护在身后的苏鸣珂重叠了起来。

      “苏识琼。”苏怀觞轻声唤道。

      苏识琼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吼道:“有话快说!”

      “你回头,看看我。”

      苏识琼下意识回头,怒斥:“你又发什么疯?!”

      可就在目光相接的刹那,他浑身一僵。

      他的身体不受控了。

      苏识琼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苏怀觞的心口。

      他想挣扎,想大喊,想阻止接下来的一切,可他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

      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温热的血溅上苏识琼的脸颊,腥甜刺鼻。

      他看着自己的手,将剑一寸寸向前推进苏怀觞的胸口,直至没柄。

      而苏怀觞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用那只染血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他。

      然后,苏怀觞借力后退一步,顺势将剑拔出,任由自己跌向赤渊深渊。

      坠落前,他望着苏识琼,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对不起,”他轻声说,“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话音跟随他的身体一起下坠,在即将没入赤红的雾气时,他隐约听见了崖上传来众人欣喜若狂的欢呼声。

      “苏怀觞伏诛了!”

      “小苏谷主机关算尽、大义灭亲,实属少年英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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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血色雾气,而是粗糙的木质房梁。

      苏怀觞愣了片刻,抬手覆住双眼。

      他竟然梦到了十年前的事。

      这些年,在赤渊中提心吊胆的生活,让他无暇分心去回忆这些过往。他甚至以为这些惨痛的记忆已经被他抛诸脑后,却不曾想,它们带着那年的血雨腥风,穿过十载光阴,再度追上了他。

      他在床上躺了好久,才爬起来。

      客栈的一楼空空荡荡,只有看店的小二在柜台后面打盹。

      苏怀觞想了想,最终决定不做扰人清梦的恶人,只将房间钥匙轻轻放在柜台上。

      然后踩着小二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迈步走进了门外的熹微晨光里。

      ——第一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丹心蚀月,碧血埋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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