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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丹心蚀月,碧血埋尘(9) 生辰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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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疾奔不过半里,忽见前方天光骤暗——护山大阵的光幕如琉璃崩裂,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随即化作万千碎光,簌簌散落。
阵破了!
苏识琼脚步猛地一顿,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父亲……”
他眼中血丝更盛,再不言语,足尖一点,身形如箭离弦,直扑山门。
苏怀觞紧随其后,心沉如铅。
阵法被破,必会反噬,苏鸣珂可能已经因此身受重伤,甚至可能……
再前行一阵,震天扑面而来,刀光剑影已漫过石阶。
待他们冲至山门前,只见青衣弟子与各派修士混战至一处。
断剑横飞,血染青石,几名年轻弟子倒在角落,生死不知。
楚笑天立于高处,海蓝长剑滴血,正指挥狂歌岛弟子围攻一名重伤长老。
而苏鸣珂正在不远处。
他单膝跪地,背靠断碑,胸前衣襟尽染赤红,手中长剑斜斜插进地面,勉强支撑着身躯。
两名听雨谷弟子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拼死抵抗着周围的刀剑,却已力竭摇晃。
“父亲!”苏识琼目眦欲裂,拔剑冲了过去。
苏怀觞紧随其后,剑光如电,逼退两名意欲偷袭的玄衣修士。
出招间,剑气隐隐裹挟着妖气,丹田中的妖丹蠢蠢欲动。
“苏怀觞!是苏怀觞!”
“这妖修又回来了!”
“捉住他!”
那些修士见到他,仿佛见了血肉的秃鹫,纷纷调转攻势,朝他袭来。
“苏怀觞,束手就擒!”一白袍剑修厉喝道,剑光如影而至,直取他咽喉。
苏怀觞咬牙挥剑格挡,肩头却被一记符箓炸开血口。
苏识琼扑到苏鸣珂身旁,颤抖着指尖想要将他搀扶起来。
“识琼,你不该来……更不该带着怀觞一起……”苏鸣珂抬眼,虚弱地说道。
“父亲,您不要再说话了……您伤得好重……”
“唔——!”苏识琼父子交谈间,又有三名狂歌岛弟子加入了围剿苏怀觞的队伍,他左臂再添一道深痕,鲜血顺着手腕滴落,竟隐隐泛黑。
“苏怀觞!你中毒了?!”苏识琼见苏怀觞被重伤,急得调动所剩不多的灵力,想要上前帮忙。
“你别过来,别管我,带着苏叔叔先走!”
苏怀觞念着苏识琼现在灵脉枯竭,生怕把他牵扯进来,只好忍着伤痛,边战边退。
他已然不求活命,只希望不要再把更多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又挡下一击重击,苏怀觞踉跄后退,脚下青石已被血染成暗红。
他左肩伤口深可见骨,右臂上青筋暴起,隐隐透出黑气,手中的剑止不住地颤抖。
“妖修已力竭!拿下他!”人群中有人高喊。
数十道剑光自四面八方刺来,封死所有退路。
苏怀觞咬破舌尖强提最后一丝清明,挥剑格挡,却终究力不从心。
“铛”的一声,手中佩剑终是不堪重负,断做两截。剑尖被击飞,插入远处的石缝。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以断刃撑住身体,□□,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混着血腥味。
四周的修士围拢过来,剑尖齐齐指向他,段段寒光拼凑出他苍白的脸。
“苏怀觞,你滥杀无辜,还不伏法?”
他抬头,嘴角带血,脸上却依然笑得张扬:“若我真是凶手……为何不逃?为何回来?”
无人应答。
只有剑锋更近一分。
远处,苏识琼见状,不顾苏鸣珂阻拦,想要提剑上前。
“别过来!”苏怀觞嘶声喝止,“他们只要抓住了我,便不会对你和苏叔叔下手。”
可苏识琼怎么可能不管他?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正跪在血泊中,被几十把剑锋指着,仿佛马上就要被剑光撕碎。
苏怀觞个头比他要高些,又因为年长他一岁,总喜欢以兄长和保护者的身份自居。
但此刻他跪在地上,显得那么无助,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站在大殿中,仅仅攥着袖口,等待着被人挑中的蜉蝣。
若说妖修,苏怀觞是为了救他才被妖气入体。若不是苏怀觞拼死救他出来,他恐怕早已进了盘山巨蟒的肚子。
所以,这一次他也不能抛下苏怀觞不管!
他刚迈出一步,忽听高处传来一阵尖啸。
一道剑光自天而降,裹挟着磅礴灵力,直冲苏怀觞而去。
此招一出,摧山断岳,莫说重伤之躯,便是全盛时期的苏怀觞也难挡其威。
苏识琼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然自己动了起来。他纵身扑去,如飞蛾扑火,张开双臂挡在苏怀觞身前。
“苏识琼——!!!”苏怀觞目眦欲裂,伸手欲拽,却已来不及。
苏识琼在呼啸而来的剑气中闭上了双眼。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只听“噗嗤”一声,温热的血溅上苏识琼的脸颊。
他猛地睁眼,看到了令他肝肠寸断的一幕——
苏鸣珂挡在他身前,背对着他,胸口被剑光贯穿,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父子二人身上同色的青衣。
“父亲——!”苏识琼声音撕裂,伸出双臂,接住苏鸣珂滑落的身体。
苏鸣珂咳出大口鲜血,眼神却异常清明。他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脂白玉玺。
那是漱玉听雨谷历代谷主信物。
“识琼……”他声音微弱,颤抖着,一字一顿地嘱咐着,“你是……少主……谷中……还有人……等你……带他们……活下去……”
玉玺被塞入苏识琼颤抖的掌心,冰凉沉重。
苏鸣珂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苏怀觞脸上,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缕血沫。
下一瞬,他头一偏,气息断绝。
山风骤停。
天地寂静。
苏识琼抱着苏鸣珂尚有余温的身躯,浑身颤抖,却一滴泪也流不出。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枚玉玺,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苏鸣珂的血泊之中。
苏怀觞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鸣珂倒下。
那一瞬间,仿佛天地崩塌。
他脑中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喊杀,没有风声,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只有苏识琼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如针扎进灵魂深处。
他看见苏识琼颤抖地抱着苏鸣珂的身体,看见那枚象征谷主之位的玉玺被染上血色,看见青衣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他仿佛回到了噩梦中。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体内的狼妖丹猛地一震,原本被他强行压制的妖气轰然冲破经脉封印,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双眼中的视野逐渐被染红。
他缓缓站起身,断刃从指间滑落,“铛”地一声砸在青石上。
就在此时,一名狂歌岛弟子见他失神,以为有机可乘,狞笑着从背后扑来,手中长剑直刺他后心:“妖修受死!”
苏怀觞猛地转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咽喉,五指一拧!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那修士双眼暴突,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软软倒地。
“杀人了!妖修杀人了!”
“看看他拧人脖子的动作,多干净利索,这种事肯定没少做!”
“赵员外家的惨案就是他做的!”
吵死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苏怀觞一把抽出那人腰间的佩剑,剑身泛着银光,映出他猩红的双眼。
“是你……杀了苏叔叔吗?”他盯着那具尸体,声音低哑,近乎呢喃。
无人应答。
但他已不需要答案。
心魔在他识海深处低笑,如毒蛇吐信:
【他们都要你死……他们害死了你最亲的人……杀吧,杀光他们!】
“是你吗?!”苏怀觞突然暴喝,剑光横扫,将两名靠近的修士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却笑了,笑得癫狂,“说啊!是不是你下的手?!”
他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只是凭本能挥剑。每一剑都裹挟着浓烈妖气,剑风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龟裂。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高喊“疯了!他入魔了!”
他的视线被血色覆盖,世界只剩红与黑,过往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为什么……”他一边砍杀,一边嘶吼,声音已带兽音,“为什么要逼我?!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
剑光再起,又一人头颅飞起。
“苏怀觞!醒醒!别被心魔控制!”是苏识琼的声音。
他的父亲因为我惨死,他的家因为我被毁。
他却还在担心我?
苏怀觞的剑停在半空。
血从他眉骨滑落,滴进右眼。那一刹那,猩红视野竟奇异地清明了一瞬。
他记起来了——
今天,刚好是苏识琼的生辰。
所以,多日不见的人,恰好在今天回谷,是来向他讨要生辰礼的吗?
而他,却让苏识琼在生辰这天,亲眼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对不起。”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心魔在他识海中狂笑:【现在忏悔?太迟了!你早该杀光他们!】
妖气反噬如万蚁噬心,丹田炸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他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倒下。
意识坠入无边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苏怀觞在剧痛中醒来。
全身骨头像被碾碎又胡乱拼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撕裂般的痛。
他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树冠,枝叶间漏下惨淡天光。
没有山门,没有血泊。
他在一片陌生的树林中。
四周寂静,连鸟鸣都没有。只有风,从某个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身上伤口应是被粗略施了法术止血。
应当不是苏识琼,在那种情况下,他断然无法阻止已经暴走的自己,更不可能抛下苏鸣珂,将他带离。
是谁?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苏识琼,还有谁会如此希望他活下来?
苏怀觞咬牙撑起身体,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踉跄前行。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不知多久,林木渐稀。
当他终于踏出最后一棵树的阴影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瞠大双眼——
目之所及,唯见一道横亘大地的裂谷。谷中红光翻涌,似无数冤魂在无声咆哮。灼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
苏怀觞有些恍惚地看着这道横亘在大地上、永不愈合的伤口。
这也是人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