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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丹心蚀月,碧血埋尘(8) 琼觞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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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剑出鞘,杀气如潮。门外众修士纷纷踏前一步,眼看就要强行闯入山门抢人。
苏怀觞脸色惨白,妖气虽只逸散一缕,却已引得体内狼妖丹狂震,经脉如被烈火灼烧。
他咬牙强撑,不愿在众人面前倒下,可指尖已微微颤抖。
他并不怕死,却怕梦中血色流淌进现实,怕自己真成了那嗜血的怪物。
“诸位且慢!”千钧一发之际,苏鸣珂横移一步,将苏怀觞挡在身后。
“怀觞这身妖气,并非如诸位所想,走上了邪路,而是因为在与大妖战斗过程中,被妖气侵入经脉。”
苏鸣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我漱玉听雨谷立派三百余年,从未藏匿过邪祟。今日若有人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此事确是怀觞所为,我苏鸣珂亲手缚他送审,绝不阻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沉:“但若仅凭一枚耳钉、一场臆测,便要强闯山门、夺我弟子。那便是视我漱玉听雨谷如无物,视天下道义如儿戏!”
苏鸣珂话音落下,山门前一时寂静。
对面为首几人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垂首沉思,更有人微微颔首,似有所动。
众修士虽仍持剑在手,却已无人再向前一步。毕竟,苏鸣珂身为一谷之主,素来清誉卓著,进退有度。若非确有冤情,断不会以全谷声誉相赌。
见对面众人隐隐有了退意,苏鸣珂趁势上前半步,语气放缓:“我提议,由三大宗门各派一人,随怀觞同赴赵家庄,重勘现场。若查出他确有参与,我谷愿承担一切后果。但若查无实据——”他目光如电,“请诸位公开致歉,并彻查耳钉来源,揪出真正嫁祸之人。”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卷起青石阶上落叶。
眼看僵局将解,忽听远处一声大笑寂静: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一行人踏浪纹而来,个个身着深蓝箭袖长袍,衣摆绣银线海浪,随风翻涌如潮。所过之处,各派修士纷纷侧身让道。
为首之人腰间悬一柄长剑,剑柄上镶着海蓝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片波光粼粼。那人步履沉沉,嘴角勾着不屑的弧度,正是狂歌岛岛主楚笑天。
楚笑天大步上前,面上带笑,拱手道:“苏谷主,别来无恙!我等来迟,实因绕道赵家庄,重勘了案发现场——”
他顿了顿,斜眼瞥了一下苏鸣珂身后的苏怀觞,才道:“结果,还真叫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苏鸣珂眸光微凝,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回礼:“楚岛主有何发现?不妨直说。”
楚笑天也不与他客气,转身朝身后一挥手:“呈上来。”
一名狂歌岛弟子快步上前,双手捧一物,高举过顶——
那是一条红绳编就的剑穗,末端坠着一枚青玉铃铛,色泽温润,形制古朴。
正是苏怀觞丢失的剑穗!
这剑穗他自得到后便一直带在剑上,从未取下过,苏鸣珂自然也认出来了。
见苏怀觞变了脸色,楚笑天笑容不减:“此物,乃我门下于赵员外家西厢房梁上寻得,之前大约是被误以为是赵员外的东西了。苏谷主和苏公子仔细看看,可认识此物?”
他身后一名弟子答道:“岛主,弟子曾在外游历时遇见过苏公子,那时他的佩剑上便悬挂着这样一枚青玉铃铛。他还同我炫耀过,这铃铛是漱玉听雨谷少主苏识琼亲手打磨的。”说着,他故意将视线移向苏怀觞腰间的佩剑,“但如今,这剑穗出现在命案现场,苏公子佩剑上的剑穗又不知所踪……”
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也不必说了。
全场哗然。
楚笑天不知何时已敛去笑容,目光如钩,直刺苏怀觞:“苏公子,你不是说从未去过赵家庄吗?那你的贴身之物,怎会出现在凶案现场最隐秘的梁上?莫非……你是夜里梦游杀人,醒来便忘了?”
苏怀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这段时日,他确实常常被噩梦所魇,梦中血光冲天。
难道那些……不是梦?
“不可能……”他喃喃,“我夜里根本没出过听雨谷!那剑穗是在一个月前突然消失!”
“哦?”楚笑天挑眉,“谁能在漱玉听雨谷无声无息取走你贴身之物?又为何偏偏送去赵家庄栽赃?苏公子,这故事,未免太巧了些。”
他转向苏鸣珂,语气意味深长:“苏谷主,耳钉尚可说是有操作空间,但这剑穗可是苏公子视若珍宝。若真有人能潜入贵谷如入无人之境,那贵谷的护山大阵,怕是该修一修了。”
此言一出,群修再度躁动。
“剑穗为证,人赃俱获!”
“昨夜满月,妖性最盛,定是他失控行凶!”
“苏谷主,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这个妖修吗!”
苏鸣珂面色沉静,但袖中手指已悄然掐诀。他知楚笑天此来绝非偶然,狂歌岛向来不涉世事,只管自己纵马踏歌,今日却一反常态,携“铁证”突至,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缓缓开口:“楚岛主,剑穗确系怀觞之物。但正因如此,我才更疑其中有诈。若他真去行凶,岂会留下两件信物?”
楚笑天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苏谷主此言,是在暗示我仙门百家栽赃陷害?”
“不敢。”苏鸣珂淡然道,“只是提醒诸位,真正的凶手,或许正借诸位之手,行腌臜之事。还请诸位道友三思,切勿热血上头……”
楚笑天猛地一挥手,打断他的话,厉声道:“不必多言!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苏谷主若再阻拦,便是包庇妖修,与邪道同流!”
狂歌岛弟子齐刷刷拔刀,刀光映海,杀意如潮。
余下修士亦再度举剑。
苏鸣珂目光一沉,袖中掐诀已成。
霎时间,整座山谷嗡鸣震颤,青石阶下符文亮起,古松枝头雾气翻涌。一道透明光幕自谷口升起,如水波荡漾,将山门内外隔为两界。
护山大阵已然开启!
与此同时,几道青光自他袖中飞出,直冲云霄,分别朝谷中三位闭关长老所在方向疾驰而去。
“怀觞!”苏鸣珂头也不回,低喝道,“速速入谷!往后山去,那边小径众多,你寻个偏僻的逃走!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
苏怀觞浑身一震,眼眶发热:“苏叔叔,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丢下你们独自逃命!”
“怀觞,此事错综复杂,定不似表面看上去这样简单。”苏鸣珂蹙眉,看着护山大阵外举剑相向的修士们,“若漱玉听雨谷能度过此劫,我定会将真相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若过不去……”苏鸣珂轻轻闭上眼,“你便找到识琼,护好他!”
话音未落,楚笑天已冷笑出声:“想跑?晚了!”
他长剑出鞘,海蓝光华激射而出,一剑劈向护山大阵!
“轰——!”
这一剑凝结着楚笑天半身灵力,光幕剧烈震荡,涟漪如怒涛拍岸。
阵虽未破,却已显裂痕。
苏鸣珂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源源不断的灵力被送入阵中,他回头朝苏怀觞喝道:“走!”
苏怀觞望着苏鸣珂染血的衣襟,心如刀绞。他明白,他就算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狠狠一咬牙,转身疾退,身形如燕掠过回廊,直奔谷内深处。
“拦住他!”楚笑天怒吼。
数名修士提剑砍向大阵,阵纹震颤,却又被源源不断补充上来的灵气稳住。
“想进我漱玉听雨谷——”苏鸣珂剑指苍天,发髻已散,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灵力如沸,“踏过我的尸骨再说!”
苏怀觞一路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喉间腥甜翻涌。
身后隐隐传来喊杀声,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死死攥着佩剑,朝着后山方向疾掠。
他刚转入一条竹林小径,前方忽现一道青衣人影。
那人逆光而来,衣袂翻飞,身形急切。
正是消失多日的苏识琼!
“苏怀觞!”苏识琼快步迎上,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他一把抓住苏怀觞双肩,声音急促:“怎么回事?为何护山大阵开了?”
苏怀觞喘息未定,哑声道:“赵员外灭门案,去调查的修士在现场发现了我的耳钉和剑穗,便认定是我做的!楚笑天带人在山门那里发难,要带我去万仙会审,苏叔叔不同意,他们便对我们刀剑相向。苏叔叔刚刚打开了护山大阵,可以阻拦他们一阵……”
苏识琼瞳孔骤缩,猛地松开手,绕过他就要往山门方向去:“我得过去!父亲一个人撑不住的!”
“等等!”苏怀觞下意识伸手拉住他手腕,却在触碰的瞬间浑身一僵。
苏识琼的脉象虚浮紊乱,灵力几近枯竭,经脉也如枯死的树枝般脆弱不堪。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苏怀觞声音发颤,他无法想象这段时日,苏识琼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他们相识以来,苏识琼便日日刻苦修炼,有时被自己缠着出去玩耍半日,回来也要补上。他身为少主,一向对自己要求很高,也非常重视自己的一身修为。
可他如今经脉竟似被毁去了大半……
“无妨。”苏识琼迅速抽回手,袖子一掩,勉强扯出一丝笑,“前些日子外出除妖受了些伤,调养几日就好。倒是你——”他目光落在苏怀觞泛红的双瞳和隐隐萦绕在周身的红色妖气,神色凝重,“你妖气外泄了?”
苏怀觞没答,只死死盯着他:“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受伤那么简单……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
苏识琼避开视线,语气却坚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走,我去山门处助父亲!”
他说完便要迈步,却被苏怀觞一把拽住。
“你别去!”苏怀觞声音嘶哑,“你现在这状态,去了就是送死!苏叔叔让我一定护好你,你跟我走,我们一起逃出去!”
“苏怀觞!”苏识琼眼中闪过痛色,高声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漱玉听雨谷少主,我的父亲如今正在山门处苦守,生死未卜!这种情况,你让我随你一起逃?!你——”
“少主个屁!”苏怀觞怒吼出声,眼眶通红,“从小到大,游湖、挨罚、练功……什么事情不是我们两个一起的?现在你要我独自逃命,看着你去送死?”
他把牙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道:“我不走!”
苏识琼怔住,望着眼前少年倔强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夜晚,苏怀觞举着金针,手微微发抖,却笑着安抚他说:“苏识琼,疼就喊出来,我肯定不笑话你。”
那时,青玉铃铛还没系上剑柄,血玉耳钉也还没打磨成型。
如今,剑穗和耳钉都变成了指认苏怀觞是杀人凶手的物证。而他们,也又一次站在生死抉择的边缘。
“……好。”苏识琼终于轻叹一声,再抬眼时,眼中只剩决意,“那我们一起回去。”
“只是,待会儿若发生混战,你莫要动用妖力,只以剑术周旋。”
苏怀觞握紧拳头,重重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转身并肩,逆着逃亡的方向,朝山门疾奔而去。
风卷残叶,青色衣袖在林间交错,如双鸟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