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21、丹心蚀月，碧血埋尘（6） 你们大师兄

　　几日后，晨光初照，翠叶泛金，漱玉听雨谷的演练场上已传来剑鸣与喝声。

　　苏怀觞难得一大早就出现在此处。自他吞下妖丹，每日被妖气困扰后，便没再主动来过演练场。

　　最近几日不知是与苏识琼说开了，心情好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连夜夜躁动，扰得他不得安眠的妖气都变得温顺了许多。

　　他一身青色弟子服，袖口随意挽起，唇角噙着惯常那副懒散笑意，仿佛前段日子的阴雨和孤僻都只是大梦一场。

　　“二师兄！二师兄你可算来了！”

　　几个小师弟小师妹一见他，如见救星，纷纷转过脸看着他，个个苦着脸，眼中含泪。

　　“你快帮我们说说情吧！大师兄今天简直不讲道理！”

　　“我不过剑招慢了半拍，他就让我重练三十遍！”

　　“我都手抖了他还说‘心不静，手怎稳’……呜呜，二师兄你最会说话了，又跟大师兄关系最好，你去劝劝他嘛！”

　　苏怀觞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苏识琼立于演武场前方的高台上，青衫飘动，衣料上的银丝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流光。腰间佩剑未出鞘，神情却肃然。他正盯着一名新入门的弟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一式的精髓，不在于劈，而是引。你腕力太僵，灵气滞涩，若遇敌，早已断臂。”

　　那弟子涨红了脸，咬着唇不敢反驳。

　　苏怀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摆摆手道：“哎呀，你们可别找我。你们大师兄就是这么个人——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他自己练剑时，一个错处能罚自己加练到半夜，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可……可他是少主啊！怎么对我们比对敌人还狠！”一个小师妹委屈巴巴地嘟囔。

　　苏怀觞笑意微敛：“正因为他是少主，才更不能放任你们松懈。毕竟，刀剑可没长眼，今日他手下留情，明日你们就可能命丧黄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调侃道，“再说了……你们真以为我去求情，他会听？他连我闯祸都不包庇，宁可跟着我一起受罚，也要押着我伏法，何况你们？”

　　众人闻言，顿时蔫了，只得哀叹一声，继续挥洒汗水去了。

　　苏怀觞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苏怀觞。”

　　他脚步一顿，回头，正对上苏识琼望来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欣喜，亮晶晶的。

　　苏识琼命场上的弟子们认真训练，随即脚下轻点，飘到苏怀觞面前。

　　“你今日倒勤快。”苏识琼的声音不高，仅两人可闻。

　　“我再不出来晃悠两下，这群臭小子怕是要忘记我长什么样了。”苏怀觞笑嘻嘻地答，顺手从袖中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这是他近日养成的习惯，用甜味压住喉间时不时泛上的腥气。

　　苏识琼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夜里又不舒服了？”

　　“哪能啊，”苏怀觞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好得很！你看我精神抖擞，恨不得现在就跟你打一场。”

　　苏识琼没接话，只是淡淡道：“若真好得很，你屋里的灯光就不会连续三天寅时便亮了。”

　　苏怀觞笑容一僵。

　　原来……他都知道。

　　“罢了，你一向主意大，你不想说，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说完，苏识琼转身，向着高台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苏怀觞站在原地，糖在舌尖化尽，余下的却是苦涩。

　　夜半三更，星子低垂。

　　苏怀觞在床上翻来覆去，丹田处那颗妖丹似被月华引动，隐隐发烫。经过几天的安静，此刻经脉中又传来熟悉的刺痛与躁动。

　　他猛地坐起，伸手抹掉额上沁出冷汗。

　　“睡不着就别硬撑了。”他自嘲地低语一声，随手披了件外衣，没有点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夜风微凉，吹得他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这深更半夜，怎么打发时间成了问题。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决定去星梦湖边坐一坐。那里水汽氤氲，灵力清润，多少能压一压体内翻腾的妖气。

　　可刚行至半路，林间忽传来一阵阵剑气破空声。像有谁攥紧剑柄，执拗地反复练着同一个剑招。

　　苏怀觞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潜入林中。

　　拨开一簇遮挡视线的枝叶，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月下挥剑。正是前些日子他路过演练场时，瞥见苏识琼亲自指导的那位新弟子。

　　小小的少年满头是汗，衣衫湿透，手中的佩剑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招式，眼神亮得像两团火。

　　兴许是反复重复同一个招式，他的动作越来越变形。

　　苏怀觞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从树后踱步而出，懒洋洋道：“你这样练，练到明年也接不住你大师兄一剑。”

　　小弟子被他这一出吓得差点把剑扔了，看清是他后才松了口气，结结巴巴道：“二……二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出来遛弯。”苏怀觞走近，伸手轻轻一拨，将小弟子僵直的手腕掰正，“你错在心太急，手腕又僵得不行。这招不是要你用剑攮死对面，而是要用巧劲，在格挡的过程中借对方的力，像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小弟子的手，带着他重新走了一遍剑路。

　　小弟子眼睛一亮：“我好像……明白了！”

　　苏怀觞松开了手，抱臂站在一旁：“明白了你就再练几遍，我看看。”

　　那小弟子也不扭捏，提剑起势，剑光如练。几遍下来，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

　　“不错啊，小子，难怪长老们都夸你天赋高，你这学得确实挺快。”苏怀觞摸着下巴笑道，“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小弟子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弟子苏砚，多谢二师兄倾囊相授！”

　　苏怀觞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倾囊相授倒不至于，你还有得学呢！正好现在我没事可做，不如你与我对练几招？至于能从中悟出多少，便看你的本事了。”

　　苏砚犹豫了一下，咬牙点头，提剑上前。

　　“二师兄，得罪了！”

　　起初几招尚算克制，可当苏怀觞故意露出破绽，诱他近身上前时，苏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手腕一转，剑尖如雨点般斜斜引下——

　　那一瞬，苏怀觞瞳孔骤缩。

　　这招的起手、转折、收势……这就是那日，苏识琼手把手教他的那一招！

　　刹那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画面：

　　握在苏砚腕骨处的葱白五指、垂在苏砚肩上的墨色青丝、洒在二人身上的灿金阳光……

　　心魔借着那倏忽而至的妒意猛然反扑，如黑潮淹没神智。

　　苏怀觞只觉眼前一黑，喉间腥甜翻涌，手中长剑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道赤红剑气。

　　“呃啊——！”

　　他低吼一声，剑势陡然失控，化作狂暴横扫！

　　苏砚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恐怖威压扑面而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右臂被剑气擦过，鲜血顿时涌出。他的剑脱手飞出，钉入远处树干，嗡嗡震颤。

　　就在苏怀觞双目泛红、欲再进攻之际，一道清越剑鸣划破夜空！

　　“苏怀觞！住手！”

　　一道青影如电掠至，剑光如瀑，瞬间将苏怀觞的攻势截断。

　　苏识琼只披了件单薄外衫，发髻松散，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便匆匆赶来。他一把将苏砚拉至身后，手中长剑横于胸前，目光紧紧锁住苏怀觞，声音急切地朝他吼道：

　　“看着我！苏怀觞！醒过来！”

　　那声音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苏怀觞混沌的识海。

　　苏怀觞浑身一震，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望向躲在苏识琼身后，捂着右臂、满脸惊恐的苏砚，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我……”他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识琼却已迅速从袖中取出止血药递给苏砚，低声吩咐：“回房去，别声张，就说练剑失手。”

　　苏砚颤抖着点头，不敢再留，踉跄着脚步磕磕绊绊地离去。

　　待人走远，苏识琼才缓缓收剑，转身面对苏怀觞。

　　月光下，他脸色苍白，眼中却无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担忧。

　　“你又失控了。”他轻声说，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苏怀觞不敢抬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猛地抬头，哆嗦着嘴唇问道：“……又？”

　　苏识琼闭上了双眼，开口便似叹息：“从你拿起剑的第一天起，我便在一旁看着。”

　　“——你为什么觉得，我认不出来你的剑痕？”

　　一句简单的话语，便让苏怀觞脸上血色褪尽。

　　“……所以……你一直知道。”

　　苏识琼睁开眼，定定地望过来：“是，我一直知道。”

　　“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苏叔叔？”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告诉我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你有多痛苦，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苏识琼边说边垂下眼，睫毛扑扇着，遮住了眼中情绪，“可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苏怀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苦：“……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那你就更不该一个人扛！”苏识琼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罕见的哽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在某天彻底失控，到那时，你又要让我如何……”

　　他终究没能说下去。

　　夜风拂过，吹起二人散落的发丝。

　　苏怀觞怔怔望着他，眼圈红红的，却咧嘴笑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你一定要亲手杀了我，师兄。”

　　苏识琼沉默良久，才抬起眼，眼中的悲伤已然褪尽。他伸手，重重按在苏怀觞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苏怀觞，你听着，现在还不到自暴自弃的时候。”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刻，“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但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苏怀觞惨淡一笑：“实话吗？其实之前我说的也并不是假话，只不过我没有告诉你，我并不是被妖气入侵了，我是吞下了那颗妖丹。”

　　饶是苏识琼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依然被真相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苏识琼才恨恨地道：“你真是个疯子！”

　　苏怀觞扯起嘴角：“但是我赌赢了！”

　　起风了，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满天星斗沉默地见证着两个少年人间的约定。

　　“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苏怀觞看向琥珀色的海中，那里面毫无疑问，只倒映出他的身影。

　　“好。”

　　这一次，苏怀觞没有躲开苏识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