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20、丹心蚀月，碧血埋尘（5） “在吞下那

　　苏识琼话语中藏着的关切让苏怀觞浑身一僵。

　　他望着漆黑的窗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却不敢直视苏识琼的眼睛，只是盯着对方衣襟上的一处褶皱，声音干涩而沙哑：

　　“……没有生分。”

　　“那你为何躲我？”苏识琼追问，目光灼灼，“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有了新奇点子总是第一个告诉我，闯了祸也总拉上我一起去领罚。”

　　“之前对战盘山巨蟒时，我昏迷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苏怀觞蓦地抬眼，视线撞进了苏识琼琥珀色的双瞳中，那里的担忧太过炽热，苏怀觞感觉自己要被灼伤了。

　　他从未见过苏识琼露出这样的神情。

　　在其他人面前，苏识琼总是披着温润有礼的壳子，念着自己漱玉听雨谷少主的身份，惟恐礼数不周丢了听雨谷的人；而在他面前，苏识琼的伶牙俐齿总算有了发挥的地方，却也会在他生病受伤时一边损他，一边给他灌药。

　　但苏识琼一直是傲气的，只会迎着风雨向上生长，仰着头注视着阳光投来的方向。

　　可是，

　　原来他会因为担心我，露出这么急切又难过的表情吗？

　　原来我在他心里的分量，重到让他可以降下目光，做出不那么“苏识琼”的举动吗？

　　苏怀觞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鼓动。

　　如果是这样的苏识琼，是不是在得知真相后，也不会弃我而去？

　　这个念头如一道微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心中那片被嫉妒与恐惧笼罩的荒原。

　　他几乎就要开口了——就要说出那个见不得光的秘密，说出自己吞下狼妖丹的疯狂之举，说出他这些日子以来每夜被妖气啃噬经脉的痛苦，以及……他之所以躲着苏识琼，不是因为疏远，而是因为害怕。

　　可就在他嘴唇微启的瞬间，识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阴寒暴戾的意念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说出去？然后呢？】

　　【你忘了他是谁了吗？他是漱玉听雨谷的少主，是正道未来的脊梁，怎会容忍一个怪物留在身边？】

　　【你一个人的分量，能比整个漱玉听雨谷更重？】

　　【在吞下那颗妖丹时，你就失去站在他身旁的资格了！】

　　心魔的低语，将那点微弱的信任瞬间碾碎。苏怀觞脸色一白，喉头泛起腥甜，他强忍住翻涌的气血，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动摇与渴望重新锁回心底最深处。

　　“我……我只是……在战斗时被妖气侵入了经脉。”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苏识琼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股妖气很顽固，一直在冲击我的丹田。我怕……怕被其他人发现，说我走上了邪魔外道，有损听雨谷的声誉，所以才总是避开大家，找个没人的地方试着把它逼出来。”

　　这个谎言半真半假，听上去合情合理。

　　听着从他口中吐露出的“真相”，苏识琼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变为心疼与自责：“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可以帮你，我爹也可以……”

　　“不用！”苏怀觞立刻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随即又放缓了些，“我自己能处理。师兄你……不必为我费心。”

　　“……你总是这样。”苏识琼最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天大的事都自己扛，好像说出来就是示弱似的。”

　　他走上前一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按在苏怀觞的肩上。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怀觞，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闻言，苏怀觞身体一震。肩上的温度仿佛要灼穿他的皮肉。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解开了多日的心结，苏识琼面色稍霁，视线看向窗外，沉默片刻后道：“夜已深了，此时村民应该都已睡下，不如我们去树林中探查一番？”

　　苏怀觞点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好。”

　　二人熄了屋中油灯，悄然推门而出。

　　夜风微凉，裹挟着林间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月光被浓云遮蔽，只余下稀薄的清辉洒在村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们很快来到树林边缘。

　　林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如同低语。

　　“我们分头行事，”苏识琼低声说道，手中已握紧了佩剑，“你往南，我往北。若遇险，立刻捏碎求救符，切勿恋战。”

　　“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没入黑暗。

　　苏怀觞沿着林间小径向南深入，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神识却如蛛网般铺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隐约中，一股似有若无的妖气缠绕上来，仿佛在故意引诱他深入。

　　苏怀觞皱着眉，左手虚虚抚上丹田处。在血肉之下，那颗血红色的妖丹仿佛被林中的妖气唤醒，在他的血肉中欢快地搏动着。

　　忽然，他的目光被高处的一抹异色吸引。

　　在一棵老树最顶端的枝杈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

　　苏怀觞纵身一跃，身形如鬼魅般掠上树梢。

　　待他凑近一看，心脏猛地一沉——那是一小块布料，一边切面光滑，针脚细密整齐，接着月光隐隐能看清山石漱玉的暗纹；另一边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刃或蛮力硬生生扯下的。

　　而那布料的质地、颜色和纹路，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漱玉听雨谷弟子服的料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在几天前，他发现自己一件常穿的外袍下摆处莫名其妙缺了一小块。当时他只以为是被哪个笨手笨脚的杂役弄坏了，没有太过在意。

　　现在想来，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每晚他被经脉中的妖气折磨半宿，浑浑噩噩睡去，醒来时总会觉得浑身疲惫，那疲惫感真的是因为与妖气间的对抗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在夜里乱砍树木、留下带妖气剑痕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不仅不是来调查真相的，他本身就是那个需要被缉拿的罪魁祸首！

　　苏怀觞指尖微颤，迅速将那块碎布攥入掌心，骤然发力，那残布瞬间化为齑粉。

　　他不敢耽误，纵身跃下树梢，迅速朝着苏识琼离开的方向奔去——若被苏识琼发现什么证据，以他的敏锐，定会发现自己便是“凶手”。

　　那他千辛万苦构建出来的谎言便会顷刻坍塌。

　　不多时，前方林间透出微弱的声响。苏怀觞放缓脚步，悄然靠近，只见苏识琼正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前，凝视着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剑痕。

　　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有的劈裂树皮，有的直入木心，凌乱无章，却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力道，甚至在夜色中隐隐泛着淡淡的红色。

　　听到脚步声，苏识琼转过身来，见是苏怀觞，略显意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你那边都查完了？”

　　“嗯。”苏怀觞强作镇定，声音略显干涩，“那边没什么异常，只有一些野兽踩踏的痕迹，不像是……人为。”

　　他顿了顿，故作随意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些凌乱的剑痕上：“你这边呢？可有发现？”

　　苏识琼摇摇头，眉头微蹙：“这些剑痕……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看不出是哪家的路数。”他伸手轻轻抚过一道深痕，指尖沾上一丝残余的妖气，随即嫌弃般皱眉甩了甩手，“倒像是个疯子凭着本能和蛮力乱砍的，根本不像练过剑的人所为。”

　　他说着，回头看向苏怀觞，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你看这剑痕上的妖气，这人显然走了歪路。但……如此心术不正之人，放着一村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不管，却要用这些树木撒气？”

　　苏怀觞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只低声附和：“确实古怪。”

　　他悄悄松了口气。苏识琼虽有所怀疑，但并未联想到他身上。至少此刻，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还未被戳破。

　　可就在这时，苏识琼忽然盯着他，开口道：“苏怀觞，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怀觞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可能是夜里风凉，有些受寒。”

　　苏识琼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半晌，最后轻叹一声，转身道：“天快亮了，我们先回村吧。这些剑痕我会拓印下来，带回谷中请父亲和长老们研判。”

　　“好。”苏怀觞应道，跟在他身后，脚步却沉重如灌铅。

　　一番调查所获不多，他们回到空屋中抓紧休息了两个时辰，在晨曦初露时启程返回漱玉听雨谷。

　　苏怀觞踏在剑上，落后苏识琼半丈，始终低垂着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的血丝与疲惫。

　　回到漱玉听雨谷后，二人先去向苏鸣珂复命。全程基本是苏识琼在说，苏怀觞站在一旁，垂着手静静听着。

　　复命完毕，已是日上三竿。

　　两人并肩走出漱玉居，沿着青石小径往居所方向走去。

　　山风拂过竹林，发出簌簌轻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行至分别的岔路口，苏识琼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叫住他：“苏怀觞。”

　　苏怀觞身形一顿，缓缓抬眼，强迫自己扯起嘴角，反问道：“还有事？”

　　苏识琼望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你放心，你的情况……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怀觞心头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片刻，低声问：“……包括苏叔叔和宋夫人吗？”

　　苏识琼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他顿了顿，补上：“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那一刻，苏怀觞仿佛被一道暖流击中，又似被利刃刺穿。

　　苏识琼见他神色复杂，只当他是感动，嘴角微微扬起，难得冲他吐出安慰之言：“别总把自己逼到绝路上。若是感到哪里不对，一定要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仿佛永远沐浴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