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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丹心蚀月,碧血埋尘(4) 有些事,终 ...

  •   就这样,他们两人一个躲,一个忙,时间转眼便来到了盛夏。

      一场大雨过后,演武场上青石被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味道。

      苏怀觞这几日总在深夜被丹田内翻腾的妖气惊醒,白日里便格外嗜睡,精神也总是恍惚。今日好不容易压下那股躁动,想寻个僻静处打坐调息,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演武场外围的竹林小径。

      他本不用出现在这里的。

      他于剑修上的天赋,让他早就可以与谷中长老打得五五开。弟子间对练这种小打小闹对于他剑术精进无益,外加他需要躲着苏识琼,因此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过这边了。

      今天这一趟,真的是误打误撞。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幕。

      演武场中央,苏识琼一袭水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他正指导着一名新入门不久的弟子。

      那位小师弟苏怀觞叫不出名字,却也是有些印象的。他隐约记得,这位师弟是谷中一位长老外出游历时捡回来的。父母双亡,根骨清奇,性子有些沉闷,平日里看着呆呆的,每当练功便发起了狠。

      许是见他命途多舛,苏识琼有机会便会亲自来演武场指导他。

      苏怀觞目光紧紧锁住场上靠得极近的两道人影,舌尖无意识地舔着尖尖的虎牙。

      那小师弟正在练基础剑诀,出招动作虽快,动作却总带着僵硬。

      苏识琼站在他身后,微微倾身,右手覆上对方执剑的手腕,左手则轻轻搭在他肩胛处,引导他调整发力的角度与重心。

      “手腕松些,力从腰起,不是臂。”他的声音清越温和,如玉石相击,带着独属于他的沉稳与耐心。

      两人贴得那样近,苏识琼的胸膛几乎贴上小师弟的后背。小师弟先是身体一僵,随即在苏识琼的引导下缓缓放松,动作渐渐流畅起来。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因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对,就是这样。”苏识琼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他并未立刻松手,反而又带着小师弟完整走了一遍剑势,动作行云流水。

      苏怀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见苏识琼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别人腕上,那只曾在他高烧时探过他额头、在他练剑受伤时为他包扎、在他热血上头时会按上他肩头的手,此刻正温柔地引导着另一个人。

      他看见苏识琼俯身时垂落的发丝几乎要蹭到对方脸颊,看见那两人之间毫无间隙的距离。他感觉演武场的边缘像竖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小师弟又依照所学耍了几遍,收剑入鞘,转过身,双眼亮亮地看向苏识琼。

      “多谢二师兄!我……我好像学会了!”

      苏识琼笑着摇头,抬手拍了拍对方的剑柄,动作自然熟稔得令苏怀觞心头发颤:“不必谢我,你悟性本就好,只是太过心急,慢慢来便好。”

      两人交谈几句后,便并肩离开演武场,沿着青石小径向外走去。

      小师弟似乎说了什么趣事,苏识琼侧头听着,眉宇舒展,柳叶般的双眼笑得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原来他也能这样轻松地与人并肩而行,毫无防备。

      ——原来即使我不在他身边,他同别人相处,也能这么开心。

      可是,凭什么?

      被他从几十个孩子中一眼选中的是我,习剑两年便能赢过他的人是我;与他一起泛舟星梦湖、细数萤火虫的人是我,与他一起偷偷夜游、一起挨罚的人是我;与他一起外出游历、斩妖除魔的人是我,与他历经生死、以命相托的人是我。

      ——与他一同长大的人,是我!

      你凭什么,凭什么仅仅是因为身世同我相似,便能让他卸下心防,与你相谈甚欢?!

      嫉妒如烈火焚心,恐惧如寒冰刺骨。他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看见自己被彻底取代、被遗忘在尘埃里的未来。竹影婆娑,细雨又起,他站在湿冷的阴影里,浑身血液却在沸腾叫嚣——

      “——咔嚓!”

      苏怀觞被刺耳的声音拉回了意识。低头看去,身侧的竹子竟被他掰断一根。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参差不齐的断面,半晌后扔掉手中的半截竹子,转身离去。

      接下来几日,他愈发行踪不定,每天天不亮就往听雨谷深处跑,直到天色变暗才返回。几天下来,他见过的人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然而,有些事终究避无可避。

      这日午后,苏怀觞正坐在星梦湖边上,对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发呆。

      忽然,一枚传讯符自头上飞来,悬浮于他面前,投射出宗主苏鸣珂的声音:

      “怀觞,你若无事,便来漱玉居一趟吧。”

      苏怀觞心头一紧。

      苏鸣珂虽然看重他的天赋,将他收为义子,却极少单独召见他,不知这次是有什么大事,连传讯符都用上了。

      他不敢耽搁,整理了下衣袍,拍掉衣服上沾上的草屑和尘土,便御剑朝漱玉居飞去。

      漱玉居作为历任谷主的居所,环境清幽雅致。

      苏怀觞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苏鸣珂的声音从内传出。

      推门而入,苏怀觞脚步微顿。

      屋内除了坐在主位上的苏鸣珂外,还有一道人影立于窗边。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正是苏识琼。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苏怀觞身上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怀觞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他不太敢与苏识琼对上视线,只得垂下眼帘,快步上前,向苏鸣珂行礼:“苏叔叔。”

      苏鸣珂抬了抬手,示意他站到一旁,随即开门见山道:“怀觞,识琼,叫你们二人前来,是有一事需你们同去查探。”

      闻言,两位心思各异的少年各自按下心事,端正了神色。

      “前两日,我接到一封求援信,是漱玉听雨谷东南方向百里外的一个村庄发来的。那村子名为柳溪村,近几夜总有不明人士在村外树林中出没。奇怪的是,此人并不伤人劫财,只是对着林中树木一通乱砍,留下无数凌厉的剑痕。有胆大的村民,曾上前观察,发现那些剑痕之上,隐隐泛着不祥的妖气。”

      “妖气?”苏识琼眉头紧促。

      苏鸣珂点点头:“不错。此事蹊跷,若真是妖物作祟,虽目前还未伤人,但若一直不解决,恐有大患。若是寻常人犯事,我随便点两名谷中弟子前去便可。但此事很可能涉及非人之物,寻常弟子恐怕难以应付。”

      说着,他用目光扫过苏怀觞与苏识琼。

      “你二人是我谷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识琼稳重,怀觞剑术无双,且你们二人曾联手斩杀过大妖,对妖气了解颇深。此行由你二人同去,相互照应,务必查清真相,速去速回。”

      “是!”话既然说到这份上,饶是苏怀觞内心一万个不愿意,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离开漱玉居时,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弯弯曲曲的回廊上。夏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怀觞能感觉到苏识琼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担忧。

      而苏怀觞却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心中翻江倒海——带着妖气的剑痕……会是谁?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还有人也像他这般,变成了人不是人、妖不似妖的怪物?

      “苏怀觞。”最终,还是苏识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此行我们不知要面对什么,定要……万分小心。”

      “当然,我这回得把之前私藏的符纸都带上。”苏怀觞僵硬地点了点头,仿佛都能听见颈骨弯曲时咔哒咔哒的响声。

      两人回到各自居所,收拾行囊。

      直到暮色四合,晚霞染红了漱玉听雨谷的天际,二人才在谷口汇合。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们各自御剑而起,朝着东南方的柳溪村方向疾驰而去。

      当他们抵达柳溪村时,夜幕已然降临。

      村庄静谧,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空气中弥漫着稻花与泥土混合的清香。

      他们随手敲开一间有灯火透出的院门,简单询问了村中近几日的异状。

      根据村民的描述,那诡异的剑痕都出现在村东头的树林。二人便寻了一户靠近林子的空宅落脚。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土炕。苏怀觞放下行囊,开始检查门窗是否牢固。苏识琼则取出张符咒,轻轻一扬,屋内的尘土顿时消散一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苏怀觞。”

      苏怀觞的手顿在窗栓上,没有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苏识琼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定。苏怀觞不用回头看,都能想象到身后之人的眉眼间定是覆着一层厚厚的忧虑。

      “从前你最喜欢热闹,每天上蹿下跳,招猫逗狗。可自从上次我们负伤归来,你就变得独来独往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天在演武场,我看到你了。你站在竹林里,脸色很差。到底怎么了?”

      苏怀觞搭在窗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木纹里。

      他想说“我没事,你多虑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话。”苏识琼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怀觞的后背,“我们之间,已经生分至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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